我拿起了笔。
孙红梅笑了。
“早这样多好,何必吃这些苦头。”
我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她没看。她在补口红。
我写完了。把纸递给她。
她叠起来塞进兜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没再锁。
我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军人证揣好,
头从裤腰里拆出来捏在掌心里。
铺盖卷底下,我拽出来一个小本子。
巴掌大,对折的那种。
我翻开。
第一页写着期:我到厂的第九天。
后面每一页,都是一行行歪歪扭扭的记录——
“十一月十四,夜里两点,两辆卡车从后勤门出去,没开灯,篷布盖着,车牌号:京A-3XXX,京A-7XXX。”
“十一月二十一,夜里三点,保卫科副科长跟一个穿灰大衣的人在出货门交接了四个木箱。”
“十二月三号,副厂长办公室的灯亮到半夜,烧了一堆东西,纸灰从窗户飘到锅炉房顶上。”
一共四十三天,三十一条记录。
锅炉房挨着后勤出货大门,
夜里值班添煤,
该看见的,全看见了。
本子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
不是我写的。
字迹很工整,只有一行——
“再撑三天。东西我已经拿到了。”
没有落款。
可我认得这个字。
林卫东办公桌上的文件,
我在门口等了一整天,
看了一整天。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孙红梅折回来了。
身后跟着她爸孙德贵。
孙德贵脸色铁青,
一把抢过我手里的本子。
翻了两页,手开始发抖。
“你,你记这些什么?!”
我没回答。
走廊尽头传来更多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
又重又急。
孙红梅尖着嗓子喊了一声:“爸!”
孙德贵把本子往兜里塞,转身要走。
门口已经站了人。
两个穿制服的,
一个穿中山装的。
中山装开口了:“孙德贵同志,我们是市纪委的,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孙红梅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
撞在我的床板上。
“不可能……不可能的……”
中山装的人扫了一眼孙德贵手里的本子:
“这个也请交出来。”
孙德贵攥着本子不松手。
走廊上又响起一阵脚步声。
林卫东出现在门口。
他看了我一眼。
只一眼。
然后对孙德贵说了句话——
“你闺女刚才让小禾写的那张纸,不是认罪书。”
孙红梅浑身一僵:“什么意思?”
林卫东没看她,继续说。
“是举报信。四十三天的出货记录,车牌号,经手人,时间,件数。她一个字没认,你闺女替她签收了。”
孙红梅手忙脚乱地掏出那张叠好的纸,
展开。
纸上写满了字。
不是认罪书。
是和本子上一模一样的记录,工工整整,最后一行写着——
“以上内容属实,举报人:赵小禾。”
孙红梅拿着那张纸,
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孙德贵的脸从铁青变成了灰白。
我站在原地,
把那颗被砸扁的头攥在手心里。
林卫东还站在门口。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