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棍落下的瞬间,莱昂几乎以为自己的胃被打碎了。
剧痛从腹部炸开,像有人把一团烧红的铁塞进身体里。他弯下腰,双膝一软,若不是两名行刑人架着他的胳膊,他大概已经跪倒在地。
耳边传来书记官平静的声音。
“莱昂·阿斯特雷亚,回答问题。”
莱昂低着头,额头冷汗一滴滴落在地上。
审讯室里的石板比牢房净。
净到让人恶心。
因为这里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人流血,却仍然被洗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喘了几口气,艰难地抬起头。
“你刚才……问了吗?”
书记官眯了眯眼。
他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面容白净,手指修长,身上的黑袍没有一丝褶皱。若不是坐在审讯室里,他看起来更像一位教书先生。
他翻开面前的羊皮纸。
“第一,阿斯特雷亚领工坊中参与制造未经登记器械的人,一共有多少?”
莱昂咳了一声。
“你们不是查封了吗?自己数。”
书记官微微点头。
旁边的行刑人又是一棍。
这一次打在莱昂的背上。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但他没有叫。
不是因为他坚强。
而是因为他知道,母亲听得见。
书记官继续问:“第二,阿斯特雷亚领内识字训练由谁负责?名单在哪里?”
莱昂咬着牙,抬头看他。
“母鸡负责。”
书记官手中的笔停住。
“什么?”
“村里的母鸡。”莱昂喘息着说道,“每天咯咯叫,孩子们听久了,自然就识字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
行刑人看向书记官。
书记官脸上的温和终于淡了一些。
“莱昂少爷,我劝你珍惜机会。”
“你们都判我绞刑了。”莱昂笑了一下,嘴角却因为疼痛抽搐,“还有什么机会?让我换个更舒服的绳子?”
书记官看着他。
“你若配合,可以减轻你母亲和兄长的痛苦。”
莱昂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这句话比木棍更有用。
书记官很清楚这一点。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缓。
“我们知道,你父亲很固执。你兄长也是个骑士脑子。可你不同,莱昂少爷。你很聪明。聪明人应该知道,沉默改变不了结果。”
莱昂没有说话。
书记官继续说道:“你们一家已经被判,这是无法改变的。但其他人不同。莫里斯,维克多,巴洛,塔克,那些工匠、矿工、村书记、孩子……他们的命还没定。”
莱昂眼神微微一动。
书记官捕捉到了。
他微笑起来。
“只要你写下名单,我们可以区分主从。真正危险的人会被处理,普通领民可以从轻发落。”
莱昂低声问:“从轻发落?”
“劳役,罚金,迁徙,或者教会监管。”书记官说道,“总比全领地一起按叛逆同党清算要好。”
莱昂盯着他。
“你们还真会替我着想。”
“这是现实。”
“现实就是让我亲手把他们推进坑里,然后感谢你们没把坑挖得更深?”
书记官叹了口气。
“莱昂少爷,你还是没明白。坑已经在那里了。你现在能做的,只是决定哪些人掉进去,哪些人可以留在边上。”
莱昂低头笑了。
笑声很轻。
“你们王都的人说话都这么恶心吗?”
书记官眼神冷了一点。
“看来你还没学会。”
“我在努力。”莱昂说道,“但你的话实在让人想吐。”
书记官抬手。
行刑人走上前。
这一次,不再只是木棍。
他们把莱昂按到椅子上,用皮带固定住他的手腕。
莱昂看见墙上那些工具,身体本能地发冷。
他不是英雄。
他的身体会怕。
心脏会狂跳。
手指会发抖。
可越是这样,他越清楚自己不能开口。
因为只要说出一个名字,王都就能顺着那个名字编出十个、百个罪名。
巴洛会变成私造军械的工匠首领。
塔克会变成矿山叛军后勤。
维克多会变成筹措叛乱资金的账房。
莫里斯会变成训练叛军的骑士教官。
那些孩子,会变成被煽动的下等民兵。
王都不是要真相。
他们要材料。
一切能被写进罪状的材料。
书记官重新蘸墨。
“我们再来一次。”
他声音仍旧平稳。
“阿斯特雷亚领工坊核心图纸,藏在哪里?”
莱昂闭上眼。
床底石板。
旧皮筒。
防油布。
几张粗糙到还没有完成的图。
那些东西绝不能被找到。
他睁开眼,声音沙哑。
“我忘了。”
书记官轻声道:“那我们帮你想起来。”
疼痛再次落下。
这一次,莱昂没能完全忍住。
一声短促的痛呼从喉咙里漏出。
他立刻咬住自己的嘴唇,血腥味在口中散开。
审讯室的火光摇晃。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在黑暗的边缘,他忽然想起很多不相的画面。
父亲扛着黑麦去黑杉村。
母亲低头整理贫困户名单。
凯恩在训练场上对他说:“你可以去找属于你的剑。”
莉娜抱着水壶问:“少爷,没有魔力也能保护大家吗?”
米娅站在检测水晶前,掌心浮出那一点微弱的绿光。
还有那个叫诺尔的孩子,把半块发霉面包往他这边推,说:“不能白拿。”
这些人都不该出现在王都的罪状里。
所以他不能说。
一个名字都不能说。
不知道过了多久,审讯室的门终于打开。
莱昂被拖出来时,几乎站不稳。
他的腹部、背部、肩膀都在疼,手腕被皮带磨破,嘴唇也被自己咬出了血。眼前的灯火一团一团发散,地牢通道像在晃。
巴恩站在门外。
他看见莱昂时,脸色明显白了一下。
莱昂被两个狱卒架着经过他身边。
他抬起眼,看了巴恩一眼。
嘴角微微动了动。
没有声音。
可巴恩看懂了。
莱昂说的是:
“轮到你了。”
巴恩的手猛地攥紧。
他知道莱昂不是在命令他。
而是在把一个选择,裸地放到他面前。
审讯室的门在身后重新关上。
这一次被带进去的是伊莎贝拉。
雷蒙德几乎是瞬间站了起来。
“你们敢!”
他的声音第一次失控。
凯恩也猛地扑到铁门前,铁链撞得栏杆哗哗作响。
“放开我母亲!”
狱官冷笑。
“只是问话。”
莱昂被推回牢房,差点摔在地上。
凯恩想去扶他,却又被母亲被带走的恐惧死死钉在铁门旁。
雷蒙德握着铁栏,手背青筋暴起。
远处审讯室的门关上了。
地牢里所有声音都像被压低。
等待变成了一种酷刑。
比木棍更折磨人。
莱昂靠着墙坐下,呼吸一阵比一阵急。
他知道,母亲不会背叛任何人。
可他更知道,那些人未必需要她背叛。
他们只要让父亲和凯恩听见她的痛苦,就足以击垮他们。
一刻钟过去。
没有声音。
又过了一刻钟。
仍然没有声音。
凯恩的呼吸越来越重。
“为什么没有声音?”
没人回答。
雷蒙德闭上眼,脸色苍白得可怕。
莱昂却慢慢意识到,事情似乎和他们想的不一样。
如果王都想用母亲的惨叫折磨他们,不该这么安静。
除非……
门开了。
伊莎贝拉被带了回来。
她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但身上没有明显的新伤。
莱昂、凯恩和雷蒙德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
狱官看起来有些不满。
“夫人倒是会说话。”
伊莎贝拉被推进牢房。
凯恩立刻扶住她。
“母亲,他们对您做了什么?”
伊莎贝拉缓缓摇头。
“没事。”
她没有说具体发生了什么。
可莱昂看见她的指尖在抖。
那不是疼痛。
是恐惧之后的余波。
她也会害怕。
只是她没有让他们看见。
狱官的目光最后落在莱昂身上。
“上面说明继续。莱昂少爷,今晚好好想想。你若想不起来,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想起来。”
他说完,带着人离开了。
牢门外只剩巴恩和另一个年纪较大的狱卒值守。
地牢重新暗下去。
这一天变得异常漫长。
没有人再被提审。
也没有人送饭。
中途只有一桶浑浊的水被推到牢门前,水面浮着灰尘。
诺尔缩在斜对面的牢房里,紧紧抱着那半块黑麦饼,一直偷偷看着莱昂。
他似乎想说什么,又不敢。
赫尔曼靠在墙边,咳嗽了很久。
最后,他哑声说道:“你们比我想的硬。”
莱昂靠着墙,连抬头的力气都不太有。
“谢谢。听起来不是什么好事。”
赫尔曼笑了一声。
“确实不是。硬骨头通常会被敲碎。”
凯恩冷冷看向他。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赫尔曼叹了口气。
“年轻人,我在这地方待得太久,好听话早就说光了。”
他说完,沉默片刻,又低声道:
“不过,阿斯特雷亚家的名字,今天不会被写成笑话。”
雷蒙德看向他。
赫尔曼缓缓说道:“他们想让你们在审讯室里吐出一串名字,再在处刑前拿着认罪书让全王都看。可你们没有给他们。”
凯恩声音沙哑。
“这有什么用?三后我们还是会死。”
赫尔曼低头咳嗽。
“有用。”
莱昂抬起眼。
赫尔曼看着牢房顶部阴暗的石缝。
“一个王朝最怕的,不是有人反抗。它最怕的是,所有人都看见它撒谎,却还没办法立刻让那个人闭嘴。”
“可他们会让我们闭嘴。”
“是。”赫尔曼说道,“所以你们得在闭嘴之前,把能留下的东西留下。”
莱昂没有说话。
留下什么?
他们现在身处地牢,手无寸铁,连一张纸都没有。
赫尔曼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
“别小看地牢,小少爷。这里埋着王都最不想让外面知道的东西。也许没人能活着出去,但有些话会比人走得远。”
莱昂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赫尔曼没有回答,而是忽然问:“你识字,也会写,对吧?”
莱昂扯了扯嘴角。
“我还会画图。”
“那就记住。”赫尔曼说道,“记住这里的人,记住他们为什么被关进来。偷一袋麦粉的孩子,说了真话的教师,被税吏到反抗的农夫,写诗讽刺贵族的学生,还有被伪证送上绞刑架的骑士家族。”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如果你死了,记住这些也没用。可如果你活了……”
赫尔曼看着他,眼神突然变得锐利。
“就别只记得自己的仇。”
莱昂的心猛地一震。
别只记得自己的仇。
这句话像一针,刺进他心底最深处。
他当然恨。
恨审判庭,恨奥古斯都,恨贝尔蒙家,恨魔法议会,恨那些把母亲的名单写成罪证的人。
他的恨意已经多到快要溢出来。
可赫尔曼却告诉他,别只记得自己的仇。
因为地牢里还有诺尔。
还有赫尔曼。
还有无数被这个王国吞掉名字的人。
莱昂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伤痕的手。
他忽然明白,父亲为什么总说阿斯特雷亚家的剑要站在弱者身前。
不是因为他们能救所有人。
而是因为如果连看见的人都只记得自己,那世界就真的只剩下施暴者和沉默者了。
夜色逐渐压下来。
地牢没有真正的夜晚。
这里只有火把暗下去、换班脚步减少、老鼠从墙角钻出的时辰。
可所有人都知道,行刑又近了一天。
审判庭外的绞刑架,大概已经搭好了。
也许明天会有人检查绳子。
后天,王都会聚集围观的人群。
他们会把这场处刑当成一次证明王都仍有秩序的表演。
莱昂闭上眼。
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觉到,死亡不是突然到来的。
它会一步一步走近。
带着钟声、火把、审判文书和观众的喧哗。
深夜,巴恩送来了一点水和几块硬面包。
这是死囚的口粮。
硬得像石头。
他把东西推到牢门前,转身就走。
莱昂靠在墙上,忽然开口:
“巴恩。”
巴恩停下。
另一个狱卒正坐在通道另一端打盹,没有注意他们。
巴恩没有回头。
“你今天看见了。”
莱昂声音很轻,却让巴恩背脊僵住。
“看见什么?”
“看见他们怎么问话。”莱昂说道,“也看见他们想问什么。”
巴恩沉默。
莱昂继续道:“你有妻子,有女儿。你比我更清楚,在王都,一个普通人一旦被写进他们的文书里,会是什么下场。”
巴恩慢慢转过身。
火光照着他的脸。
那张年轻却疲惫的脸上,挣扎已经不再掩饰。
“你想让我做什么?”
凯恩猛地抬头。
雷蒙德也看向巴恩。
莱昂盯着他。
“我不知道。”
巴恩愣住。
莱昂低声道:“我不知道怎么逃出去。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办法。我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把自己的命搭进来。所以我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告诉你救我们就是正义。”
他喘了口气,腹部传来撕裂般的疼。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巴恩没有说话。
莱昂看着他的眼睛。
“如果今天被判绞刑的人,是当年救过你妻子的那个伊莎贝拉夫人;如果明天被供的人,是那些在阿斯特雷亚领学字的孩子;如果后天被写进叛逆名单的人,是你女儿。”
他的声音更低。
“你还会继续把钥匙挂在腰上,装作自己只是个狱卒吗?”
巴恩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凯恩屏住呼吸。
雷蒙德没有开口。
伊莎贝拉看着巴恩,眼中没有哀求,只有安静的悲悯。
这反而让巴恩更难受。
他宁愿他们求他,命令他,骂他懦弱。
可他们没有。
莱昂把选择放在他面前,却没有替他做决定。
巴恩忽然低声骂了一句。
不是骂莱昂。
更像是在骂自己。
“你们贵族总是这样。”
他声音沙哑。
“救人也好,讲誓言也好,说这些让人没法睡觉的话也好……最后倒霉的总是我们这些小人物。”
莱昂看着他。
“对不起。”
巴恩怔住。
他没想到莱昂会道歉。
莱昂继续说道:“我知道这不公平。你没有义务为我们送死。”
巴恩的喉咙动了动。
过了很久,他低声问:
“如果我有办法打开牢门,你们能逃出去吗?”
凯恩立刻站了起来。
雷蒙德沉声问:“你知道路?”
巴恩看了一眼通道尽头,压低声音。
“审判庭地牢下面有旧排水道。几十年前修新地牢时封过一部分,但没有完全封死。平时用来排污和雨水。只有老狱卒知道。”
莱昂的心跳骤然加快。
排水道。
他猜对了。
“能通到城外吗?”莱昂问。
巴恩摇头。
“不直接通城外。它先通向下城区旧水渠,再绕到西侧废排口。废排口外面是贫民区和旧墓地,距离外城墙不远。若运气好,能混出去。”
“守卫呢?”
“今晚死囚区两班换岗。后半夜有一刻钟空隙。”巴恩说道,“我可以调开一个人,但外面还有审判庭巡逻。你们必须很快。”
凯恩问:“铁链怎么办?”
巴恩看了一眼他的手腕。
“钥匙我能拿到。”
雷蒙德沉默片刻。
“你为什么忽然决定帮我们?”
巴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钥匙串。
“今天提审时,我在外面听见他们说,明要去阿斯特雷亚领抓工坊和识字班的人。名单已经拟好了,空着名字,等你们招供后补。”
莱昂眼神一寒。
果然。
巴恩继续道:“可你们没说。他们就决定自己补。”
凯恩怒道:“他们连名字都没有!”
“名字可以编。”巴恩说道,“随便抓一些人,打到他们承认。王都从来不缺证词。”
雷蒙德闭了闭眼。
巴恩看向伊莎贝拉。
“十年前,我妻子病得快死了。所有人都说贫民街不能进去,会传染。伊莎贝拉夫人还是进去了。她给的不只是药。”
他的声音低了些。
“她让我觉得,我们这种人也不是烂在沟里的东西。”
伊莎贝拉眼眶微红。
“巴恩……”
巴恩摇头。
“夫人,别说谢。说了我可能就没勇气了。”
莱昂问:“你有计划吗?”
巴恩深吸一口气。
“有,但不是完整计划。只能说是一条可能的路。”
他快速说道:
“后半夜第二次换岗,我会让同班狱卒去东区送文书。他爱喝酒,我已经在他酒里下了点让人困的草药,不会死,只会睡过去。然后我打开你们牢门,带你们下旧排水道。”
“巴恩。”雷蒙德声音沉重,“你这样会死。”
巴恩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也许不会。也许他们以为我是被你们打晕的。”
莱昂看着他。
“你不擅长撒谎。”
“所以你们最好真把我打晕。”
牢房里安静了一瞬。
凯恩愣住。
巴恩低声道:“我放你们走之后,你们打晕我,把钥匙拿走。最好打得重一点。这样也许我能活。”
雷蒙德皱眉。
“不。”
巴恩急了。
“伯爵大人,这不是骑士决斗!你们若不这么做,我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雷蒙德沉默。
莱昂知道巴恩说得对。
王都不会相信一个完好无损的狱卒只是失职。
但如果他被打晕、受伤,也许还有机会被认定为被劫持。
很小。
但比没有好。
“还有其他人吗?”莱昂问。
巴恩点头。
“我可以顺手打开几间牢门,制造混乱。但人太多,反而会拖慢你们。”
赫尔曼在对面咳嗽了一声。
“别看我。我跑不动。”
莱昂看向他。
赫尔曼摆摆手。
“我这把老骨头,就算出了牢门,也走不出两条街。你们若真有机会,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诺尔却忽然爬到铁栏边。
他眼巴巴地看着莱昂。
“我……我可以跑。”
莱昂心里一紧。
那个偷麦粉的孩子。
他差点把他忘了。
或者说,他不敢想。
如果他们逃走,把诺尔留在这里,他会怎么样?
也许被迁怒。
也许明天就被拖出去审讯。
也许死在某个没人知道的角落。
凯恩看向莱昂。
雷蒙德也看向他。
巴恩低声道:“带一个孩子会很危险。”
莱昂沉默。
诺尔立刻低下头。
“我可以不出声,我跑得很快,我知道下城区……”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其实也知道自己是累赘。
莱昂闭上眼。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
一个声音说,别管。
你们一家能不能逃出去都不知道,多带一个孩子,所有人都可能死。
另一个声音却问他:
如果现在连一个就在眼前的孩子都不救,那你和这座王都有什么区别?
他睁开眼。
“带上他。”
巴恩皱眉。
“莱昂少爷——”
“带上他。”莱昂重复了一遍。
诺尔猛地抬头。
赫尔曼在对面看着莱昂,忽然笑了。
“很好。”
莱昂看向他。
赫尔曼低声道:“记住这个决定。它以后会让你吃很多苦,也会让你别变成他们那样的人。”
莱昂没有回答。
他只是对诺尔说道:“能跑就跟上,跟不上我不一定能回头。”
诺尔用力点头。
“我能!”
巴恩的脸色越来越紧张。
“后半夜,我会来。不要发出声音。还有,你们身上的伤……”
他看向雷蒙德、凯恩和莱昂。
这三个人都被审讯过,状态很差。
尤其是莱昂,脸色白得吓人。
莱昂笑了一下。
“逃命的时候,腿和脑子都有用。莫里斯叔说过。”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
雷蒙德却听见了。
他的眼神微微一动。
巴恩离开后,牢房里没有人再睡。
因为睡不着。
也因为不敢睡。
时间一点点近后半夜。
地牢里的火把换了一轮。
远处巡逻脚步逐渐减少。
赫尔曼把自己身上唯一一小截布条塞过铁栏,递给莱昂。
“绑一下手腕,别让铁链磨得更深。”
莱昂接过。
“你真不走?”
赫尔曼摇头。
“我说过,跑不动。而且,总要有人留下来,让他们没那么快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你会死。”
“我本来就在等死。”
赫尔曼靠回墙边,神情很平静。
“不过小少爷,帮我记一句话。”
莱昂看着他。
赫尔曼低声说道:
“告诉以后的人,圣维兰王国的历史,不只是魔法贵族的历史。”
莱昂沉默片刻,点头。
“我记住了。”
赫尔曼闭上眼,像是终于放心了一点。
不远处,诺尔已经把那半块发霉面包揣进怀里。
他小心翼翼地活动手脚,像一只准备逃出陷阱的小兽。
凯恩扶着雷蒙德检查伤势。
伊莎贝拉撕下内衬布条,替莱昂重新绑住腹部。
她的手很稳。
可莱昂感觉到她的指尖是冷的。
“母亲。”
伊莎贝拉抬头。
莱昂本想说“别怕”。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自己也怕。
于是他只是轻声说道:
“等出去后,我再给您做一个不漏风的房间。”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
随后,她眼中浮起泪光,却笑了。
“好。”
凯恩在旁边说道:“还有城堡屋顶。”
莱昂看了他一眼。
“兄长,你这时候还想增加我的工作量?”
凯恩扯了扯嘴角。
这一点笑意很浅。
却让牢房里沉重得几乎凝固的空气稍微松动了一些。
雷蒙德看着自己的家人。
他似乎想说什么。
可最终,他只是伸出手,将妻子和两个儿子的手都握在一起。
铁链在黑暗中轻轻响了一声。
“无论成败。”雷蒙德低声说道,“记住,我们没有低头。”
莱昂低下头,看着四个人交叠在一起的手。
父亲的手粗糙有力。
母亲的手冰冷却温柔。
兄长的手带着伤口和老茧。
他的手在发抖。
可他们握在一起时,他忽然觉得自己没那么冷了。
后半夜终于到了。
远处传来换岗的脚步声。
一队狱卒走过通道。
钥匙声渐远。
然后是漫长的寂静。
莱昂屏住呼吸。
心跳声在腔里变得格外响。
不知过了多久,通道尽头出现了一点灯光。
巴恩来了。
他一个人。
手里提着灯。
腰间挂着钥匙。
脸色白得像死人。
他走到牢门前,手抖得几乎不准钥匙孔。
第一次,钥匙撞在铁锁边缘,发出轻轻一声响。
所有人都僵住。
巴恩咬紧牙,第二次才把钥匙进去。
咔哒。
锁开了。
那声音很轻。
却像一道雷,劈开了地牢的黑暗。
巴恩打开牢门。
“快。”
雷蒙德第一个起身,却没有立刻出去。
他看向赫尔曼。
赫尔曼摆摆手。
“别婆婆妈妈。再不走,我就要后悔了。”
雷蒙德向他深深点头。
“谢谢。”
赫尔曼笑骂:“滚。”
巴恩又打开诺尔的牢门。
诺尔像兔子一样钻了出来,紧紧抱着怀里的面包,站到莱昂身后。
巴恩蹲下替他们打开手脚镣铐。
铁链落地时,莱昂几乎觉得自己轻了半截。
可他知道,真正危险的路才刚开始。
巴恩看向通道深处。
“走这边。别说话。”
他们跟着巴恩向地牢更深处走去。
经过赫尔曼牢房时,老人靠在墙边,闭着眼。
像睡着了。
可莱昂知道,他醒着。
在他们走过时,赫尔曼忽然低声说道:
“莱昂·阿斯特雷亚。”
莱昂停了一瞬。
赫尔曼没有睁眼。
“别只回来复仇。”
莱昂喉咙微紧。
他低声回答:
“我尽量。”
随后,他转身跟上众人。
巴恩带他们穿过一条狭窄侧廊。
侧廊尽头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他用另一把钥匙打开。
门后是向下的石梯。
一股更湿、更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旧排水道。
巴恩率先走下去。
“下面很滑,小心脚下。一直往西,不要走亮处。听到水声就跟着水流走,直到看见三道铁栅。第二道铁栅松了,可以推开。出去后是下城区旧墓地。”
雷蒙德皱眉。
“你不带路?”
巴恩摇头。
“我必须留在这里。”
莱昂看向他。
巴恩从怀里取出一小截蜡烛和火折子,塞给莱昂。
“省着点用。”
他又把一把小钥匙塞进雷蒙德手里。
“如果遇到旧栅门,也许能用。”
凯恩看着他。
“你跟我们一起走。”
巴恩苦笑。
“我有妻子和女儿。我跑了,她们会死。”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是啊。
他不能走。
正因为他有想保护的人,所以他只能留下来承担后果。
雷蒙德声音低沉:“我会尽量证明你是被胁迫。”
巴恩摇头。
“您先活下来再说吧。”
他看向凯恩。
“动手。”
凯恩愣住。
巴恩指了指自己的脸。
“照着打。打晕我。要像真的。”
凯恩握紧拳,却迟迟没有动。
雷蒙德闭了闭眼。
“凯恩。”
凯恩牙关咬紧。
“对不起。”
巴恩笑了一下。
“用力点。”
下一刻,凯恩一拳砸在巴恩脸上。
巴恩踉跄后退,撞到墙上,却没有倒。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低声骂道:
“你们骑士都这么心软吗?再来。”
凯恩眼睛发红。
第二拳落下。
巴恩终于倒在地上。
但他仍有意识。
他抓住莱昂的衣角,声音模糊。
“如果……如果你们真能活下去……”
莱昂蹲下。
巴恩艰难地说道:
“别让这座地牢……再关住我女儿那样的人。”
莱昂看着他。
许久后,他点头。
“我记住了。”
巴恩松开手,昏了过去。
雷蒙德背起受伤的伊莎贝拉,凯恩走在前面,莱昂牵住诺尔。
他们踏入旧排水道。
铁门在身后半掩着。
前方一片黑暗。
水声从更深处传来,像某种正在等待他们的未知命运。
莱昂回头看了一眼昏倒在地的巴恩。
又看了一眼地牢深处的方向。
赫尔曼、那些囚犯、诺尔没能带走的同伴、无数名字被埋进这里的人,全都还在黑暗里。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脚踏出去,逃的不只是绞刑架。
还有过去那个只想混子的自己。
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能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了。
莱昂握紧诺尔的小手,转身走进排水道。
身后,王都地牢依旧沉默。
而绞刑架前一夜,命运终于裂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