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主角是莱昂艾琳娜的这部精彩小说《无魔者的黎明:铁冠纪元》是由著名作家就这样对你倾力创作的一部小说推荐类型文学著作,处于连载状态更新到144212字,绝对值得一看,喜欢看小说推荐小说的书友们千万不要错过这部精彩作品。
无魔者的黎明:铁冠纪元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石楠村的税吏没有离开。
他丢了账册,丢了部分粮食,也丢了脸。
对一个贵族税吏来说,这三样东西里,最不能丢的是最后一样。
粮食可以再抢。
账册可以重新造。
可脸面一旦丢在一群泥腿子面前,就必须用鞭子找回来。
第二天中午,石楠村外又来了人。
这一次,不只是税兵。
还有贝尔蒙家的私兵。
十二名披着暗红短斗篷的骑兵,二十多个持矛步卒,一名书记官,还有那个昨夜被莱昂抢走账册的税吏。
税吏名叫马尔科·布莱恩。
他是贝尔蒙家附庸骑士领里的税务官,平最爱穿那件深绿色税吏长袍。可今,那件袍子被烟熏黑了一角,袖口还破了。
他脸上的肥肉因为愤怒而发抖。
村民们被赶到老石楠树下。
没有人敢抬头。
昨那枚被刻在树下的星盾暗记,已经被士兵用刀刮掉了。
可刮掉的地方留下了一片新鲜伤痕。
反而更显眼。
马尔科站在树前,看着那道伤痕,眼神阴冷。
“你们以为,把粮藏起来,把账册偷走,就不用交税了?”
没人回答。
啪!
鞭子抽在地上,泥水飞溅。
几个孩子吓得缩进母亲怀里。
马尔科抬起手。
士兵立刻拖出几个村民。
其中有昨天被莱昂救过的那个女孩的父亲。
他的伤还没好,背上新旧鞭痕交错,被拖到树下时几乎站不稳。
女孩和母亲躲在人群里,死死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马尔科慢慢说道:
“昨夜有人袭击税队,抢夺王国税册,纵火扰乱税务,并协助欠税者逃亡。”
他看向跪着的村民。
“我知道,不是你们所有人都参与了。王都仁慈,贝尔蒙家也仁慈。所以,我给你们机会。”
他示意书记官展开一张空白文书。
“说出袭击者是谁,说出他们往哪逃,说出谁在村里配合,我可以只处死主犯。”
村民们死一般沉默。
马尔科笑了。
“很好。”
他指向女孩的父亲。
“那就从他开始。”
两名士兵把男人绑到树上。
女孩终于忍不住哭出声:
“爹!”
她母亲立刻捂住她的嘴。
可已经晚了。
马尔科看向她们。
“把那个女孩也拖出来。”
士兵走进人群。
母亲死死抱住女儿。
周围村民下意识想挡,却被长矛退。
女孩被拖出来时,拼命挣扎。
马尔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伸出戴着戒指的手,拍了拍她沾满泥的脸。
“昨天就是你跑了,对吧?”
女孩浑身发抖。
马尔科微笑。
“你还小,应该学会一件事。”
他指向被绑在树上的男人。
“父亲犯错,孩子要付代价。孩子犯错,父亲也要付代价。这叫秩序。”
男人目眦欲裂。
“你放开她!冲我来!”
马尔科站起身。
“当然会冲你来。”
他从士兵手里接过鞭子。
这一次,他没有抽男人。
而是抽向女孩。
啪!
鞭子落下的那一瞬,村民群中发出压抑的惊呼。
女孩摔倒在泥里,哭声被疼痛撕裂。
她母亲尖叫着扑过去,被士兵一脚踢倒。
马尔科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你们看,只要有人不说话,疼的就会变成孩子。”
远处山坡上的灌木后,艾琳娜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
血从她指缝里渗出来。
莱昂按住她的肩膀。
这一次,她没有挣扎。
但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会打死她。”艾琳娜声音很轻。
莱昂看着村口。
马尔科再次扬起鞭子。
女孩蜷缩在泥地里,身体小得像一团被踩烂的布。
塔克压低声音骂道:
“这畜生。”
罗伊脸色苍白。
“莱昂,我们怎么办?”
莱昂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看。
看士兵位置。
看骑兵马匹。
看法师学徒有没有跟来。
看税吏身边的护卫距离。
看村民和孩子站在哪里。
看退路。
他的手指很冷。
冷得不像自己的手。
昨夜他们抢税粮、夺账册,是为了拖延马尔科审人。
可马尔科没有被拖住。
他选择了更直接的方式。
报复。
用孩子村民开口。
莱昂知道,如果今天什么都不做,石楠村就完了。
不是所有人都会死。
但所有人都会学会一种更深的恐惧。
他们会明白,反抗会让孩子挨鞭子。
会让父母被绑在树上。
会让整个村子付出代价。
那枚星盾刻痕带来的希望,会被马尔科一鞭一鞭抽碎。
可如果他们动手,风险同样巨大。
敌人太多。
他们只有四个人。
莫里斯和主力还在白鸦古道的临时据点,距离这里太远,来不及支援。
现在动手,极可能逃不出去。
莱昂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父亲的声音。
先救能救的。
他睁开眼。
“塔克。”
“在。”
“马。”
塔克瞬间明白。
“吓马?”
“先乱他们阵形。”莱昂说,“罗伊,你去村后敲响废钟。”
罗伊愣了一下。
“废钟?”
“石楠村以前有一口小钟,挂在旧仓旁。艾琳娜说过。”
艾琳娜立刻点头。
“在村后,半塌了,但还能响。”
莱昂说道:
“钟声一响,村民会以为有更大事情发生。混乱起来,我们才有机会。”
罗伊点头,转身钻入灌木。
莱昂看向艾琳娜。
“你留下。”
艾琳娜猛地抬头。
“我不!”
“你留下。”莱昂声音冷了些,“你会被认出来。马尔科见过你,老妇人也认识你。你冲出去,只会让他抓住更多把柄。”
艾琳娜眼睛发红。
“那你呢?”
“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莱昂沉默了一瞬。
“他们本来就在抓我。”
艾琳娜说不出话。
莱昂把一把小刀塞给她。
“如果我们失败,不要回白鸦据点。绕北边走,找莫里斯叔。”
艾琳娜握着小刀,指节发白。
“那你呢?”
莱昂没有回答。
他已经转身向坡下潜去。
村口,马尔科的第三鞭即将落下。
就在这时,村后忽然传来一声沉闷钟响。
当——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马尔科手中的鞭子停在半空。
当——
第二声钟响传来。
几个贝尔蒙私兵立刻转头。
“村后!”
“有人敲钟!”
马匹开始躁动。
塔克从另一侧灌木里冲出,一把点燃早已准备好的烟包,扔向马棚旁的草堆。
浓烟骤然升起。
马受惊嘶鸣。
一匹马挣脱缰绳,撞向旁边骑兵。
村民群中也乱了。
有人借机往后退,有人去扶倒在地上的妇人,有人把孩子往屋后推。
马尔科怒吼:
“稳住!别乱!”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莱昂已经从人群侧面冲出。
他不冲税吏。
也不冲士兵。
他冲向倒在泥里的女孩。
一名士兵正弯腰要抓她,莱昂从后面扑上去,用刀柄重重砸在他的后颈。
士兵闷哼倒地。
莱昂抱起女孩。
女孩满脸泪水,背上衣服被鞭子抽裂,血渗出来。
她吓得几乎说不出话。
莱昂把她塞给她母亲。
“带她走!”
女人愣愣看着他。
“走!”
女人猛地回神,抱着女孩往屋后跑。
马尔科看见莱昂的侧脸,眼睛猛然睁大。
“是他!”
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变尖。
“莱昂·阿斯特雷亚!抓住他!抓活的!”
这一声像火把丢进草堆。
所有士兵都转向莱昂。
村民们也看向他。
有人震惊。
有人恐惧。
有人眼里忽然燃起光。
“莱昂少爷……”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
莱昂没有回应。
他转身扑向被绑在树上的男人,用短刀割绳。
男人急道:
“你快走!别管我!”
“闭嘴。”
莱昂割开绳子,把他推向人群。
“带你家人走。”
男人踉跄着退开。
两名士兵冲来。
莱昂躲开第一剑,却被第二名士兵撞中肩膀,整个人摔在泥里。
疼痛从背后炸开。
他还没爬起,一只靴子踩向他的手腕。
莱昂猛地翻身,抓起泥水糊向对方眼睛。
士兵怒骂。
莱昂趁机用短刀划过对方小腿。
不是致命伤。
只是让他倒下。
他仍然下意识避开人。
哪怕到此刻。
塔克冲过来,一斧挡住另一名士兵。
“走!”
莱昂起身。
可马尔科没有给他机会。
“弩手!”
两名贝尔蒙私兵举起短弩。
莱昂心里一寒。
弩箭不是剑。
躲不开。
就在弩箭即将射出的瞬间,一块石头从村民群中飞出,砸中其中一人的手腕。
弩箭偏飞。
另一支却依然射来。
莱昂侧身,却还是慢了一点。
弩箭擦过他的肋侧,带起一片血。
他踉跄半步。
塔克怒吼:
“莱昂!”
马尔科大笑:
“抓住他!他受伤了!”
钟声还在响。
村后罗伊敲得很急。
当——
当——
当——
每一声都像催命。
村民们彻底乱了。
有人开始往屋后跑。
有人趁乱解开其他被绑的人。
还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头,朝税兵砸去。
这不是有组织的反抗。
更像恐惧被到尽头后的本能爆发。
可是,足够了。
莱昂咬牙向村后撤。
塔克护着他。
两人一边退,一边把冲上来的士兵开。
马尔科气急败坏。
“废物!一群废物!他只是一个无辉者!”
这句话让莱昂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个无辉者。
这句话,他听过太多次。
在魔力检测大厅。
在贵族宴会。
在审判庭。
在王都告示上。
现在,一个拿孩子当鞭子的税吏,也这样喊。
莱昂回头看了他一眼。
马尔科身边还有四名护卫。
此刻他站在老石楠树下,气得脸色涨红,手中的鞭子还沾着女孩的血。
莱昂忽然停了。
塔克急道:
“你什么?”
莱昂低声问:
“他不死,还会回来,对吗?”
塔克一怔。
莱昂已经知道答案。
马尔科不死,会继续回来。
今天是石楠村。
明天是另一个村。
他会带更多兵,更多鞭子,更多文书。
他会把孩子记进税册,把女人和男人送去矿场,把每一次反抗都写成叛逆,把每一次求饶都变成下一次压榨的证据。
只夺账册不够。
只抢粮不够。
只救走几个人,也不够。
有时候,鞭子必须从拿鞭子的人手里夺下来。
有时候,拿鞭子的人也必须付出代价。
莱昂握紧短刀。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伤。
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塔克看出了他的眼神,脸色微变。
“莱昂。”
“掩护我。”
“你疯了?”
“掩护我。”
莱昂说完,便向马尔科冲去。
塔克骂了一句,猛地跟上。
“你他娘比你爹还不要命!”
马尔科看见莱昂冲来,先是一愣,随后惊慌后退。
“拦住他!快拦住他!”
四名护卫同时上前。
塔克撞向其中两人。
他的短斧和对方长剑狠狠撞在一起。
莱昂则钻向另一侧。
他的剑术依然不好。
不如凯恩。
不如莫里斯。
甚至不如许多普通士兵。
可他学会了另一件事。
不按骑士的方式打。
他把手中的短刀反握,身体压低,像在王都排水道里逃命时那样,贴着护卫的盾牌边缘冲过去。
护卫一剑斩来。
莱昂没有格挡。
他直接摔进泥里,顺势滚到对方脚边,用短刀割断靴带和脚踝外侧的筋肉。
护卫惨叫跪倒。
莱昂爬起来。
第二个护卫的剑已经刺到眼前。
避不开。
莱昂只能侧身。
剑锋擦过他的肩,划开一道血口。
他疼得眼前一黑,却没有停。
他抓住对方握剑的手,整个人撞进对方怀里,用头狠狠撞向对方面门。
砰!
护卫鼻血飞溅。
莱昂也撞得头晕。
他趁对方松动,抽身冲过。
马尔科就在眼前。
税吏已经彻底慌了。
他不再像刚才那样高高在上。
他后退着,手里的鞭子胡乱挥舞。
“别过来!我是贝尔蒙家任命的税吏!我是王国税务官!你敢碰我,就是叛国!”
莱昂没有说话。
他一步步近。
马尔科忽然挥鞭抽来。
鞭梢打在莱昂脸侧。
辣的疼。
一道血痕从颧骨一直划到嘴角。
莱昂偏过脸。
然后慢慢转回来。
马尔科的手开始发抖。
“你不能我。”
莱昂终于开口:
“为什么?”
“我是贵族官员!”
“所以?”
“了我,贝尔蒙家不会放过你!王都不会放过你!”
莱昂看着他。
“他们现在放过我了吗?”
马尔科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远处,塔克还在缠住护卫。
村民的哭喊、马匹嘶鸣、钟声、士兵怒吼混在一起。
可在莱昂耳中,所有声音忽然都变远了。
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快。
很重。
像要撞碎口。
他知道,自己只要再往前一步,就会跨过某条线。
以前,他伤过人。
用刀割过士兵的腿。
用泥土迷过敌人的眼睛。
用陷阱拖住过追兵。
可是人。
真正死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还没有做过。
马尔科是恶人吗?
是。
他该死吗?
大概是。
可这些答案并不能让莱昂的手变得更稳。
因为他知道,一旦短刀刺下去,眼前这个人会流血、挣扎、抽搐、死去。
不是告示上的名字。
不是账册上的数字。
而是一个会恐惧、会求饶、会死在他手里的人。
莱昂感到一阵恶心。
马尔科看出他的犹豫,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希望。
他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把细匕首,扑向莱昂。
“去死!”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极慢。
莱昂看见匕首。
看见马尔科扭曲的脸。
看见他身后那个被鞭打的女孩正被母亲抱着逃走。
看见老石楠树下刮掉星盾后留下的伤痕。
看见那本账册里写着:
“女童三人,男童二人,可转黑石矿场抵税。”
莱昂的犹豫消失了。
他侧身避开匕首。
右手短刀刺出。
刀刃进入身体的感觉,并不像他想象中那样脆。
有阻力。
有温热。
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真实感。
马尔科整个人僵住。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
短刀刺进那里。
不深。
却足够。
莱昂的手仍握着刀柄。
马尔科的嘴唇颤抖。
“你……”
他似乎想骂。
又像想求饶。
莱昂拔出刀。
血涌出来。
马尔科捂着腹部,踉跄后退几步,摔倒在泥地里。
他开始大口喘气。
像离了水的鱼。
眼睛瞪得很大。
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
最后只抓到一把泥。
莱昂站在原地,短刀垂在手里。
血从刀尖滴下。
一滴。
一滴。
落进泥里。
周围的声音重新涌回来。
塔克的怒吼。
士兵的惊叫。
村民的哭声。
罗伊的钟声。
“税吏死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混乱变成了恐慌。
贝尔蒙私兵终于慌了。
税兵失去指挥,开始后退。
村民们也愣住了。
他们看着那个刚才还在挥鞭子的税吏倒在泥里,看着莱昂站在他面前,脸上有鞭痕,手里有血。
没有人欢呼。
至少一开始没有。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住了。
因为对他们来说,税吏一直像王都伸下来的手。
会。
会抓人。
会夺粮。
会把人写进账册。
可现在,这只手断了。
塔克冲到莱昂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肩。
“走!”
莱昂没有反应。
塔克用力晃他。
“莱昂!走!”
莱昂终于回神。
他的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吐出来。
但塔克已经拖着他往村后撤。
罗伊也从村后冲来,脸色惨白。
“追兵快来了!”
艾琳娜不知何时也到了村边。
她看见莱昂手里的血,看见地上的马尔科,脚步停住。
莱昂看向她。
女孩没有说话。
只是把那条被鞭打的小女孩扶上村后小路,然后对莱昂说:
“走。”
她的声音很稳。
稳得不像十三岁的孩子。
莱昂点头。
他们带着救出的人撤入石楠林。
这一次,追兵没有立刻追上来。
税吏的死让对方短暂失控。
护卫们忙着确认马尔科是否还活着,税兵忙着整理惊马,书记官吓得躲进粮车后面。
村民们则像终于从噩梦里醒来一样,开始拖着孩子和老人逃向屋后、树林和田埂。
有人经过马尔科尸体旁时,停了一下。
那是女孩的父亲。
他看着倒在泥里的税吏。
眼神里没有痛快。
只有疲惫。
他没有踢尸体。
没有骂。
只是抱起女儿,转身走了。
莱昂等人一直跑到旧炭窑附近才停下。
确认没有追兵后,塔克让众人暂时躲进去。
炭窑里很暗。
空气里有旧炭灰味。
被救出来的人低声哭泣。
艾琳娜替那个挨鞭子的女孩处理伤口。
罗伊坐在角落,脸色仍旧发白。
塔克在入口守着。
莱昂一个人走到炭窑后方。
那里有一条窄缝,外面的冷风吹进来。
他扶着墙,终于弯腰吐了出来。
胃里其实没什么东西。
只吐出酸水。
他吐得浑身发抖。
手里的短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刀上还有血。
马尔科的血。
莱昂盯着那把刀,呼吸越来越急。
他人了。
不是计划。
不是想象。
不是让别人动手。
是他亲手把刀刺进了一个人的身体里。
那一刻的触感还留在手上。
温热的血。
刺入皮肉的阻力。
马尔科倒下时瞪大的眼睛。
莱昂扶着墙,手指紧紧抠进石缝。
他想起凯恩。
如果是兄长,会怎么做?
凯恩会在正面对决中死敌人。
堂堂正正。
不会用泥水,不会割脚筋,不会在混乱里冲向税吏。
可凯恩已经死了。
父亲也死了。
母亲也死了。
他们都把他推到了活着的这一边。
而活着的人,没有资格只挑净的路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
莱昂没有回头。
艾琳娜站在不远处。
她看见地上的短刀,也看见莱昂发抖的手。
过了很久,她说:
“他该死。”
莱昂低声道:
“这句话没让我好受一点。”
艾琳娜沉默。
“我以为你会说,我做得对。”
“你做得对。”艾琳娜说道。
莱昂闭了闭眼。
艾琳娜继续道:
“但你还是会难受。”
莱昂睁开眼,转头看她。
艾琳娜蹲下,捡起地上的短刀,用布一点点擦掉血。
她动作很熟练。
熟练得让人心里发冷。
“我以前见过很多死人。”她说,“也见过人的人。有的人完会笑,有的人完会吐,有的人晚上睡不着。可死掉的人不会因为他的人难受就活回来。”
她把擦净的短刀递给莱昂。
“所以你要记住为什么他。”
莱昂看着她手里的刀。
“为了那个女孩?”
“为了她,也为了下一个不会被他抽鞭子的孩子。”艾琳娜说,“如果你以后忘了,就会变成他们那样的人。”
莱昂接过短刀。
刀柄还是湿的。
不知道是血,还是艾琳娜擦刀时沾上的水。
“你不怕我吗?”莱昂问。
艾琳娜看着他。
“你刚才吐了。”
莱昂怔住。
她说:
“会吐的人,还没那么可怕。”
莱昂不知道该笑还是该继续沉默。
最后,他只是靠着石壁坐下。
外面的风从窄缝里吹进来,带着石楠树的味道。
夜色快要降临。
他们不能在这里停太久。
马尔科一死,贝尔蒙家一定会暴怒。
这不再是抢粮、夺账册、救人那么简单。
他们了税吏。
了一个贵族体系里的官员。
从今天起,贝尔蒙家不会再只把他们当成流民路上的麻烦。
他们会把这当成真正的叛乱。
而王都也会得到一条新的罪状:
莱昂·阿斯特雷亚,害王国税务官。
莱昂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画过水车图。
改过犁。
修过脱粒机。
给矿井画过木轨。
也给孩子递过黑麦饼。
现在,它了人。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到过去那种“只是造工具”的状态。
或许不能了。
或许从王都地牢逃出来那一刻,就再也不能了。
塔克走进来。
“必须走了。税兵可能会带人搜林子。”
莱昂点头,扶墙站起。
脚下还有些虚。
塔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只把一只水囊递给他。
“漱漱口。你脸色像鬼。”
莱昂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又吐掉。
嘴里的酸苦味淡了一点。
他们带着救出来的人转移。
这次没有回原来的临时据点,而是绕向白鸦古道更深处的一处废砖窑。
莫里斯和维克多已经在那里等着。
看到莱昂一行回来,维克多立刻迎上来。
“怎么样?”
塔克没有立刻回答。
维克多看到莱昂身上的血,脸色骤变。
“受伤了?”
莱昂摇头。
“不是我的血。”
维克多愣住。
莫里斯从阴影里走出来。
老骑士看着莱昂,像是已经猜到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塔克低声说道:
“马尔科死了。”
维克多倒吸一口气。
“那个税吏?”
塔克点头。
“莱昂的。”
废砖窑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莱昂身上。
莱昂没有躲。
也没有解释。
莫里斯走到他面前。
“是必要的吗?”
莱昂沉默片刻。
“是。”
“你确定?”
莱昂抬头看着老骑士。
“他今天不死,石楠村明天会有更多孩子被拖去抵税。他已经把女童和男童写进劳役抵税名册,准备转卖黑石矿场。”
莫里斯的眼神沉了下来。
“那就是必要的。”
他没有责备莱昂。
也没有安慰。
只是说了这句话。
那就是必要的。
莱昂原本以为自己会因此好受一点。
但没有。
维克多低声问:
“尸体呢?”
“留在村里。”塔克说道,“所有人都看见了。”
维克多脸色更难看。
“那贝尔蒙家很快会派兵。”
莱昂点头。
“所以我们要比他们更快。”
他取出从马尔科那里夺来的税册和那几张税契。
“这些东西不能只放在我们手里。”
维克多问:
“您想怎么做?”
莱昂说道:
“抄写。”
维克多一怔。
莱昂继续说:
“把石楠村税册里关于人口抵税、转卖黑石矿场的部分抄出来。不要抄太多,越短越好。让识字的人抄几十份,送到附近村子、流民营地、矿工聚点。”
维克多立刻明白了。
“让他们知道贝尔蒙家把人当粮抵税。”
“对。”莱昂说道,“马尔科死了,他们会说我们是叛逆、暴徒、官犯。那我们就让人看看,这个官做过什么。”
塔克咧嘴:
“人还要递罪状?”
莱昂看向他。
“不是递给王都,是递给百姓。”
莫里斯点头。
“让他们知道,鞭子为什么会落到自己身上。”
维克多立刻去安排。
废砖窑里很快忙起来。
几个会字的学徒、流民和孩子被叫来。
他们围在小火堆旁,用木炭和粗劣纸片抄写税册内容。
“石楠村,女童三人,男童二人,可转黑石矿场抵税。”
“协防税不足者,以人口抵粮。”
“劳役逃亡者,家属代偿。”
每写一遍,抄写的人脸色就难看一分。
因为他们第一次看见,贵族账册里是怎样写他们的。
不是人。
是粮。
是税。
是可转卖劳役。
一个年纪不大的学徒写着写着,手开始发抖。
“他们……他们就是这样算我们的?”
维克多看着他。
“是。”
学徒抬头,眼睛红了。
“那我们也要记。”
维克多点头。
“所以你现在就在记。”
那一夜,废砖窑里没有人睡好。
莱昂更是一整夜都没睡。
他坐在砖窑入口,手里拿着那把擦净的短刀。
马尔科死时的画面一遍遍浮现。
每次浮现,他都觉得胃里翻涌。
可他没有再吐。
因为胃里已经空了。
天快亮时,莫里斯走到他身边坐下。
老骑士没有立刻说话。
两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莫里斯说道:
“第一次人,都会这样。”
莱昂看着远处发白的天。
“您第一次人是什么时候?”
“十七岁。”莫里斯说道,“边境剿匪。我的是一个山贼。他抢过村子,过人。按理说,该死。”
“您吐了吗?”
“吐了。”
莱昂看向他。
莫里斯面无表情。
“吐得比你厉害。”
莱昂愣了一下。
他几乎想象不出年轻时的莫里斯吐得狼狈的样子。
老骑士继续说道:
“后来的人多了,就不会吐了。”
莱昂沉默。
莫里斯看着他:
“但你要小心另一件事。”
“什么?”
“别让自己变得太习惯。”
莱昂的手指微微一紧。
莫里斯说道:
“人若成为享受,你就完了。人若成为简单答案,你也完了。但如果有一天,为了保护人必须人,你又不能因为害怕自己的手脏就退开。”
老骑士的声音很低:
“骑士的剑不是净的东西。只是握剑的人要记得,剑为什么。”
莱昂低头看着短刀。
“我不是骑士。”
莫里斯说道:
“那就记得刀为什么。”
莱昂沉默很久。
然后点了点头。
天亮后,第一批抄好的税册摘录被送了出去。
它们没有署名。
没有写莱昂。
也没有画星盾。
只有冷冰冰的文字。
可是这些文字,比许多愤怒的口号更有力量。
石楠村附近的几个村庄,很快看到了这些纸条。
有人不识字,就拿去找会字的人念。
念的人越念越慢。
听的人越听越沉默。
女童三人。
男童二人。
可转黑石矿场抵税。
这些字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心上。
因为他们都知道,如果石楠村可以这样记,自己的村子也可以。
如果石楠村的孩子能被写进税册,自己的孩子也能。
到第二天傍晚,石楠村税吏马尔科被的消息已经传开。
贝尔蒙家说:
叛逆流民害王国税务官。
但村民们私下说:
那个拿孩子抵税的人死了。
两个说法都在传播。
而比这两个说法传得更快的,是石楠村老树下重新出现的刻痕。
星盾未落。
这一次,它旁边多了一道新的痕迹。
像一条断掉的鞭子。
第三天,黑石矿场派来的劳役商人没有等到石楠村的孩子。
他们只等到一条被割断的马鞭。
还有一张抄写下来的税册摘录。
从那以后,白鸦古道上的流民开始用一个新的称呼谈论莱昂。
有人仍叫他阿斯特雷亚家的少爷。
有人叫他黑发逃犯。
有人叫他无辉者。
但更多人开始悄悄叫他:
断鞭的人。
莱昂听到这个称呼时,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在自己的记录上写下:
“马尔科·布莱恩,贝尔蒙附庸税吏,死于石楠村。”
塔克看见后,皱眉。
“你记他名字做什么?这种畜生也配?”
莱昂停下笔。
许久后,他说道:
“我得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我的第一个人叫什么。”
塔克沉默了。
莱昂把那一行字写完,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因其以人口抵税、贩卖儿童、鞭打村民,于混战中被我死。”
写完后,他合上记录。
火光照着他的脸。
那张脸仍然年轻,仍然苍白,仍然会在夜里想起死者的眼睛。
可从这一章开始,莱昂知道,自己已经再也不是只靠图纸和语言战斗的人。
他的手上有了血。
这血会成为负担。
也会成为提醒。
提醒他,每一次拔刀,都必须有理由。
提醒他,不能变成自己憎恨的东西。
也提醒他,旧世界的鞭子,不会因为有人讲道理就自己断掉。
有些鞭子,必须有人亲手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