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他只知道,王都的灯火终于被抛在了身后。
那座城市太亮了。
即使隔着很远,夜色里仍能看见它高塔上的魔法灯辉。金色、蓝色、白色的光在云层下闪烁,像神明遗落在人间的冠冕。
可莱昂知道,那不是神明的光。
那是审判庭门前的火把。
是王宫里彻夜不熄的宴灯。
是魔法塔用来照亮贵族长街的符文光。
也是无数贫民和无辉者一生都触碰不到的东西。
他没有再回头。
荒野里的路很难走。
前一夜下过雨,泥土湿软,靴子踩下去会陷进半寸深。每拔出一步,都像有人从地下抓着他的腿。
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伤口在疼。
腹部每一次呼吸都像有木棍重新砸下来。
背上被碎石和刑杖打出的淤伤一阵阵发热,肩膀被箭擦过的地方已经和衣服黏在了一起。手掌和膝盖全是擦伤,血混着泥,了又裂,裂了又渗。
最糟的是发热。
额头滚烫。
身体却冷得发抖。
他知道这是危险的征兆。
感染,失温,体力透支。
前世那些零散常识在脑子里一遍遍浮现,像某种冷静得残酷的旁白。
伤口必须清洗。
必须保持体温。
必须补充水分和盐。
必须休息。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
没有净水。
没有绷带。
没有火。
没有安全的屋檐。
只有怀里那枚沾着血和泥的星盾徽章,还有凯恩塞给他的那枚骑士戒指。
莱昂跌跌撞撞地走进一片低矮树林。
树木稀疏,枝叶被雨打得湿漉漉的,地上全是腐叶。他找了一处被倒木遮住的凹坑,躲了进去。
他不能生火。
火光会引来追兵。
他只能把从老妇人那里换来的破衣服裹紧一些,又把新披风的残片压在身下,勉强隔开湿冷的泥土。
夜风从树缝里钻进来。
他蜷缩在黑暗中,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发抖的时候,他又想起了父亲。
父亲站在排水道的火光里。
手里没有剑,只有一断裂的铁杆。
可他仍旧像一面盾。
挡在所有人前面。
然后是母亲。
母亲推开他的手,握着一块尖锐石片走向父亲。
她明明那么温柔,却在最后一刻比任何人都坚定。
最后是凯恩。
凯恩把戒指塞进他手里。
说,活下去。
莱昂闭上眼。
可闭眼更糟。
一闭眼,所有画面就会重新出现。
排水道里的火光。
崩塌的石墙。
追兵的喊声。
诺尔哭着钻进林地。
巴恩倒在地上,嘴角流着血。
赫尔曼闭着眼,说:
别只回来复仇。
莱昂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
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雨后树林的气,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
他忽然觉得害怕。
不是怕追兵。
不是怕死。
而是一种更深的恐惧。
他怕自己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
过去十几年,他一直觉得阿斯特雷亚家太吵。
父亲的训话太多。
母亲的关心太细。
凯恩的正直太耀眼。
莫里斯的训练太烦。
管家的账本太愁人。
工坊的铁匠太吵。
村里的孩子太黏人。
可现在,当这些声音全都消失,只剩下他一个人藏在荒野里,他才发现,安静是一种多么可怕的东西。
它会让人听见自己的心碎声。
莱昂伸手捂住脸。
指缝里全是泥和血。
他没有哭出声。
因为他已经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他昏了过去。
梦里,他回到了阿斯特雷亚城堡。
不是被黑甲军踏入后的城堡。
而是很久以前的城堡。
那时候他还小,刚刚完成魔力检测。
水晶没有亮。
所有人都沉默。
他站在大厅里,觉得自己像一个坏掉的东西。
母亲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
父亲站在旁边,很久没有说话。
后来,雷蒙德摸了摸他的头,只说:
“没有魔力,也可以成为有用的人。”
小小的莱昂问:
“那我还能保护别人吗?”
父亲回答:
“能。只是你要找到自己的剑。”
梦里的莱昂抬头。
他看见父亲的脸一点点变成排水道里的模样。
满是血。
满是火光。
然后父亲又说:
“活下去。”
莱昂猛地醒来。
天已经亮了。
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低。
树林里有鸟叫。
他浑身湿冷,嘴唇裂,额头烫得吓人。身下的泥地被体温捂得发,却没有给他任何温暖。
莱昂挣扎着坐起来。
眼前一阵发黑。
他差点又倒回去。
不能倒。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能死在这里。
他摸索着从怀里取出老妇人给的那小瓶廉价酒。
瓶里只剩一点。
昨夜逃亡时,他一直没舍得用。
现在必须用了。
他撕下一条衣襟,把酒倒在布上,然后咬牙擦洗肩膀和手掌上的伤口。
酒液碰到伤口的瞬间,疼得他整个人发抖。
他死死咬住衣角,眼泪差点又涌出来。
可他没有停。
必须清洗。
必须把污泥擦掉。
否则他会死于感染。
一个没有魔力的人,就是这么脆弱。
没有治疗魔法。
没有神术净化。
没有贵族药剂。
只要一处伤口烂掉,他就可能悄无声息地死在荒野里。
莱昂把伤口勉强处理完,又找了几片看起来还算宽大的叶子,把最深的伤口盖住,再用破布缠紧。
很粗糙。
也许没什么用。
但总比放着不管好。
接着,他去找水。
树林低处有积水,可他不敢直接喝。
他强撑着走了很久,终于找到一条很浅的小溪。
溪水从石缝间流出来,看起来比地上的积水净许多。
可即便如此,他仍然犹豫了很久。
前世常识告诉他,野外生水可能有寄生虫和病菌。
但现在,他没有生火的条件,也没有时间烧水。
渴死和可能生病之间,只能选一个。
莱昂蹲下,捧起水,慢慢喝了几口。
冷水滑进喉咙时,他几乎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他又把脸埋进溪水里,洗掉一些泥和血。
水面倒映出他的脸。
黑发凌乱,脸色苍白,嘴角还有涸血迹。
眼睛红得像很久没有睡过。
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贵族少爷。
更不像什么危险思想传播者。
只是一个狼狈到极点的逃犯。
莱昂看着水中的自己,忽然低声问:
“你还活着吗?”
水面晃动。
倒影碎开。
没人回答。
他喝完水后,没有立刻向北走。
而是沿着溪流往下游走了一段,尽量让自己的脚印留在水边和石头上。
追兵也许还在找。
他不能留下太明显的痕迹。
在逃亡这件事上,他没有经验。
但他有脑子。
哪怕现在脑子烧得像被塞进火炉里,他也必须自己去想。
白天不能走大道。
不能进村。
不能向任何人暴露名字。
王都会贴通缉令。
阿斯特雷亚家的家徽、黑发、年龄、无辉者身份,都会成为线索。
他必须伪装成流民。
可问题是,他现在连流民都不像。
流民至少知道怎么乞讨、怎么躲税吏、怎么在野外找吃的。
而他只是一个被迫离开城堡的贵族少爷。
哪怕他前世有一些知识,这些知识也不能直接变成一块面包。
想到面包,他腹中传来一阵绞痛。
他已经很久没真正吃东西了。
老妇人给的黑面包被他塞给了诺尔。
诺尔。
莱昂停下脚步。
那个孩子现在在哪里?
他有没有逃过追兵?
有没有找到躲藏的地方?
有没有因为跑不动被抓回去?
莱昂不敢继续想。
他救了诺尔,却无法保证诺尔能活下来。
这就是最残忍的地方。
这个世界的苦难太多,他伸手抓住一个,另一个就会从指缝里掉下去。
他想起赫尔曼的话。
别只回来复仇。
可如果连救下一个孩子都这么难,又谈什么救更多人?
莱昂扶着树,慢慢闭上眼。
过了很久,他继续向北走。
第三天傍晚,他看到第一张通缉令。
那是在一个废弃驿亭外。
驿亭旁边有一条小路,通向附近村庄。莱昂原本只是想绕过去,却看见木柱上贴着几张新纸。
最上面那张,画着他的脸。
画得不太像。
王都画师显然没仔细见过他,只抓住了黑发、少年、贵族外貌这几个特征。
但下面的字写得很清楚。
“莱昂·阿斯特雷亚,弑王逆党余孽,危险无辉者,逃离王都。凡提供线索者赏银二十枚,生擒者赏金五十枚。包庇者以叛国同罪论处。”
莱昂站在风里,看着那行“危险无辉者”。
无辉者通常意味着低贱、无能、无价值。
可当他们想他时,又忽然把这三个字和危险连在了一起。
真是讽刺。
旁边还有另一张告示。
莱昂看见第一行时,整个人僵在原地。
“阿斯特雷亚叛逆案主犯雷蒙德·阿斯特雷亚、从犯凯恩·阿斯特雷亚、伊莎贝拉·阿斯特雷亚,拒捕,已于王都地下排水道伏诛。”
伏诛。
莱昂盯着这两个字。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声音。
风停了。
树叶不动了。
连自己的呼吸都消失了。
他伸手扶住木柱。
指甲慢慢抠进木头里。
拒捕。
伏诛。
他们用这八个字,写完了父亲、母亲和凯恩的一生。
父亲守了北境几十年,最后成了拒捕。
母亲救过疫病中的贫民,最后成了从犯伏诛。
凯恩从小练剑,只为成为保护领民的骑士,最后成了叛逆同党。
莱昂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
很空。
然后他撕下了那张告示。
动作很慢。
纸张被雨水打湿过,边缘黏在木柱上,撕下来时破了一角。
他把告示揉成一团,死死攥在手里。
想烧掉。
可他没有火。
想撕碎。
可他忽然又停住了。
不。
不能撕。
要留着。
这也是证据。
不是证明他们有罪的证据。
而是证明这个王国如何人之后,还要用肮脏文字羞辱死者的证据。
莱昂把告示折好,塞进怀里。
贴着那枚星盾徽章。
从这一刻起,他终于不再抱有侥幸。
父亲死了。
母亲死了。
凯恩死了。
也许他们是在排水道塌陷时死的。
也许是被黑甲军死的。
也许王都本没找到尸体,只是需要一个结论。
可对这个世界来说,他们已经死了。
阿斯特雷亚家,也被王都宣布死了。
莱昂靠着驿亭木柱,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没有哭。
眼泪好像在前几天已经流了。
他只是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掏空。
口空荡荡的,风一吹就疼。
直到远处传来马蹄声,他才猛地惊醒。
有人来了。
莱昂迅速起身,躲进驿亭后方的灌木丛。
不久后,两名王国骑兵骑马而来。
他们停在驿亭旁。
其中一人看了一眼木柱。
“通缉令少了一张。”
另一人皱眉。
“被风吹掉了?”
“刚贴没两天。”
“附近搜搜?”
莱昂屏住呼吸。
他的手里握着一块尖石。
如果被发现,他几乎没有胜算。
幸运的是,那两名骑兵似乎并不想在傍晚进林子。
其中一人骂道:“算了。一个受伤的小子,能跑多远?北边各村都通知了,发现黑发少年就报。赏金五十枚,够这些泥腿子卖亲爹了。”
另一个笑了。
“听说他是无辉者?”
“对。没魔力还敢跑,蠢。”
“我倒希望他往我们这边来。五十枚金狮币啊。”
“是银鹿,不是金狮。”
“那也不少。”
两人说笑着离开。
莱昂藏在灌木里,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才缓缓松开手中的石头。
掌心又被割破了。
血顺着指缝流下。
他却像没有感觉。
接下来的几天,莱昂真正成了一个流亡者。
他不敢走大道。
只能沿着树林、溪谷、荒地和废弃小路向北。
饿了,就找野果、草和偶尔能捡到的鸟蛋。
有些野果能吃,有些他不敢碰。
他只能凭前世模糊记忆和这个世界小时候学到的野外常识判断。
一天夜里,他饿到实在不行,抓到一只瘦得几乎没肉的田鼠。
他盯着那只田鼠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放了。
不是因为仁慈。
而是他没火,也不知道怎么处理。
他甚至有些绝望地想,自己这个穿越者真不合格。
不会魔法。
不会荒野求生。
不会一拳打碎追兵。
连田鼠都吃不上。
可笑着笑着,他又停了。
因为他想起,以前自己在城堡里抱怨黑麦饼太硬的时候,父亲总会看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说:
你还没真正饿过。
现在他知道了。
真正饿的时候,人不会嫌弃食物味道。
只会害怕明天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放进嘴里的东西。
第五天,他经过一个被征税队洗过的村子。
村子没有完全毁掉。
屋子还在。
田也还在。
可人像被抽走了魂。
村口的树上挂着两具尸体。
一男一女。
木牌上写着:
“抗税者。”
村民们低头走路,不敢抬头看尸体,也不敢多说话。
莱昂躲在村外林子里,看着这一切。
一队王国税兵刚刚离开。
他们的马车上装着粮袋、两只羊、几口铁锅,甚至还有一架破纺车。
村里的孩子站在门口,眼巴巴看着车队远去。
一个妇人跪在地上,抱着一个士兵的腿哭喊:
“大人,留一点吧!孩子会饿死的!”
士兵一脚踹开她。
“王都有令,所有村庄追加战时防务税。你们这些下等人能活着,是王国保护你们的恩赐。”
妇人摔在泥里。
怀里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莱昂的手指慢慢握紧。
他想冲出去。
可他没有动。
他知道自己现在出去,只会被抓。
那一刻,他忽然痛恨自己的理智。
他的理智一次次告诉他,不能救,救不了,别冲动。
可他的心却像被一只手撕扯着。
他想起阿斯特雷亚家的粮仓。
想起父亲说,神明若真庇佑我们,就该先让他们吃饱。
现在父亲不在了。
这里没有人打开粮仓。
税兵离开后,村子陷入死寂。
莱昂等到黄昏,才悄悄靠近村外一间塌了一半的柴房。
他不能进村。
但他需要找点吃的,也需要知道北境情况。
柴房里没有粮食。
只有几捆湿柴和一只破陶罐。
莱昂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角落里传来轻微动静。
他猛地转身,握紧尖石。
角落里,一个瘦小的女孩缩在柴堆后面。
大概七八岁。
她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大得吓人,怀里抱着一只更小的男孩。
男孩看起来病了,脸颊烧得通红,嘴唇裂。
女孩吓得浑身发抖。
“别……别抓我们。”
莱昂愣了一下。
他慢慢放下手里的石头。
“我不是税兵。”
女孩仍然警惕。
“那你是谁?”
莱昂沉默。
他不能说真名。
“路过的人。”
女孩看着他满身伤和破衣服,似乎信了一点。
“你也是逃税的吗?”
莱昂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最后他说:“差不多。”
女孩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男孩。
“我弟弟病了。”
莱昂看出来了。
孩子在发高烧。
也许是受寒,也许是感染,也许是饿得太久后又淋了雨。
如果不处理,他可能活不过几天。
莱昂问:“你父母呢?”
女孩不说话。
她只是看了一眼村口。
莱昂明白了。
树上那两具尸体。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女孩低声说:“他们说我爹娘抗税。可是家里真的没有粮了。我娘只是求他们不要拿走最后一袋麦。”
莱昂闭了闭眼。
又是这样。
又是粮食。
又是税。
又是一个孩子。
他甚至觉得命运在用最残酷的方式反复问他:
你还要不要管?
你管得了吗?
你若管,又能管到什么时候?
莱昂蹲下来,检查男孩情况。
额头很烫。
呼吸急促。
身上没有明显外伤。
“有净水吗?”
女孩摇头。
“井被税兵弄脏了。”
莱昂皱眉。
“附近有溪水吗?”
“村后有。”
莱昂咬牙站起来。
他的身体还在发热,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可他还是去了溪边。
他用破陶罐接水,找了几块还算的木头,又从柴房里翻出一点火绒。幸好前一天雨停了,柴虽然湿,但里面仍有几块能用。
他花了很久才点起一小堆火。
火光出现时,女孩眼里亮了一下,又立刻害怕地看向门外。
“会被看见。”
“挡住门缝。”莱昂说道。
女孩立刻用破布堵住缝隙。
莱昂把水烧开,又冷却一些,慢慢喂给男孩。
他没有药。
只能用最基本的办法。
补水,保暖,擦拭身体降温。
他撕下自己还算净的一截内衬,浸了温水,给男孩擦脸和手脚。
女孩看着他。
“你是医生吗?”
莱昂低声道:“不是。”
“那你为什么会这些?”
“以前有人教过我。”
其实没人专门教。
只是前世常识,母亲处理病人时的经验,还有这些天自己发热后出来的判断。
女孩低声说:“你是好人。”
莱昂手一顿。
好人。
这个词在此刻显得太轻,也太重。
他想说自己不是。
他只是想起了母亲。
想起了伊莎贝拉在王都疫病时救过巴恩的妻子。
如果当年母亲没有走进贫民街,就不会有后来的巴恩打开牢门。
善意不会立刻改变世界。
但它会在某个你看不见的地方,埋下一粒种子。
有一天,那粒种子也许会打开一扇牢门。
莱昂低声道:“我只是路过。”
女孩没有再说话。
她把弟弟抱得更紧了一些。
夜深后,男孩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点。
烧没有完全退,但没有继续恶化。
女孩靠在柴堆边睡着了。
莱昂坐在火旁,困得几乎睁不开眼。
他知道自己不能久留。
天亮前必须走。
可他看着那两个孩子,忽然发现自己走不动。
不是身体走不动。
是心走不动。
如果他走了,女孩和她弟弟怎么办?
村里自身难保。
税兵可能还会回来。
孩子的父母已经死了。
他们没有粮。
没有药。
没有保护。
莱昂低头看着火。
他忽然明白父亲过去为什么总是把自己弄得那么穷。
因为苦难一旦被看见,就很难重新变成与己无关的东西。
天快亮时,莱昂在柴房角落里找到半袋被藏起来的豆子。
大概是女孩父母死前偷偷留下的。
他用破陶罐煮了一点豆汤,给两个孩子留在火边。
女孩醒来时,莱昂已经准备走。
她立刻坐起来。
“你要走?”
莱昂点头。
“我被人追,不能留。”
女孩抓着衣角。
“那我们怎么办?”
这个问题让莱昂沉默了。
他没有答案。
他不是父亲,没有粮仓。
也不是领主,不能带他们回城堡。
他只是一个通缉犯。
一个自身难保的人。
女孩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莱昂忽然觉得口发闷。
他从怀里取出一小块东西。
不是星盾徽章。
也不是凯恩的戒指。
而是他在逃亡路上从一名追兵遗落的箭袋里捡到的一枚铜扣。
不值多少钱。
但在村里也许能换一点食物。
他把铜扣放到女孩手里。
“等你弟弟烧退一点,带他去北边。别去王都,别跟税兵走。找那些愿意给孩子水喝的人。”
女孩紧紧握着铜扣。
“北边有什么?”
莱昂看向远方。
北边有什么?
阿斯特雷亚家已经被查封。
城堡可能不安全。
莫里斯也许还在,也许已经被抓。
他其实不知道。
可他还是说道:
“北边曾经有个地方,愿意给孩子水喝。”
女孩似懂非懂。
莱昂又说道:“如果有人问是谁救了你们,就说不知道。”
女孩点头。
“那你叫什么?”
莱昂沉默片刻。
“没有名字。”
女孩小声说:“人都有名字。”
莱昂怔了一下。
是啊。
人都有名字。
只是王都喜欢把人的名字改成罪名。
抗税者。
叛逆者。
无辉者。
流民。
罪犯。
他们让人失去名字,再让人失去性命。
莱昂转身离开柴房。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我叫莱昂。”
女孩愣住。
莱昂没有回头。
“记住也行。但别告诉别人。”
他走进清晨的雾里。
身后,女孩抱着弟弟,望着那个满身伤痕的少年消失在村外。
她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也不知道很多年后,这个名字会成为另一种火。
第七天夜里,暴雨来了。
真正的暴雨。
不是前几那种细密冷雨,而是像天空裂开了一样的倾盆大雨。
雷声滚过荒野。
闪电照亮山路。
莱昂走在一条废弃古道上,几乎分不清方向。
雨水打在脸上,疼得像碎石。
道路变成泥河。
他的身体再次发热,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他几次摔倒,又爬起来。
怀里的星盾徽章贴着口,冷得像一块冰。
凯恩的戒指被他用布条系在脖子上。
每当他快要撑不住,就能感觉到那枚戒指撞在前。
像兄长在提醒他:
别停。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座废弃猎屋。
猎屋半塌,屋顶漏雨,但至少有三面墙。
莱昂跌跌撞撞爬进去,倒在墙角。
雨声砸在破屋顶上。
雷声一阵接一阵。
他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却连爬起来找柴的力气都没有。
黑暗里,他开始说胡话。
一会儿喊母亲。
一会儿喊父亲。
一会儿又像在工坊里和巴洛争论齿轮间距。
他梦见莫里斯站在训练场上,让他挥剑两百次。
梦见莉娜递给他水壶。
梦见米娅掌心那一点绿色光芒忽然熄灭。
梦见诺尔站在地牢里,把半块面包递给他。
最后,他又梦见父亲。
雷蒙德站在旧礼拜堂的石台前,手扶那柄没有魔力的旧剑。
“莱昂。”
父亲叫他。
莱昂在梦里跪在地上,像小时候那样。
“父亲,我好累。”
雷蒙德看着他。
没有责备。
没有命令。
只是说:
“累了就歇一会儿。”
莱昂愣住。
他以为父亲会说站起来。
会说骑士不能倒下。
会说你要活下去。
可父亲只是说:
累了就歇一会儿。
于是莱昂终于在梦里哭了出来。
“我救不了他们。”
雷蒙德问:“谁?”
“你们。诺尔。那个村子的孩子。地牢里的人。所有人。”
梦里的父亲沉默片刻。
然后他说:
“那就先救你能救的。”
莱昂抬头。
旧礼拜堂的墙上,那行誓言在火光里浮现。
愿吾剑立于弱者之前。
愿吾盾不弃无声之人。
父亲的声音变得很远。
“不是每一次站出来,都能救下所有人。”
“但若所有人都因为救不了所有人而转身,那弱者身前就永远空无一人。”
雷声炸响。
莱昂猛地醒来。
猎屋外暴雨如注。
屋内一片漆黑。
他躺在泥水和草之间,浑身烧得像火。
可他的意识却比之前清醒了一些。
他慢慢抬起手,看向掌心。
那里握着星盾徽章。
徽章边缘已经把掌心硌出血痕。
他没有松开。
“先救能救的……”
莱昂低声重复。
声音被暴雨淹没。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苦。
“父亲,您还真是死了也不让我轻松。”
可这一次,他没有再说“真麻烦”。
或者说,说不出口了。
因为他已经知道,麻烦的不是阿斯特雷亚家的誓言。
而是这个世界本就不该如此。
他挣扎着爬起来。
在猎屋角落里摸索,终于找到几还算的旧木板和一点草。他用藏在身上的火折子试了很久,才点起一小簇火苗。
火苗很弱。
几次差点熄灭。
莱昂小心护着它,像护着自己最后一点活下去的理由。
不知过了多久,火终于烧起来了。
小小一团。
照亮了破屋一角。
莱昂脱下湿透的外衣,靠近火边烘烤。
他知道自己还没安全。
知道追兵可能仍在。
知道王都的通缉令已经传到北境。
知道自己回不到从前。
可是,当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时,他忽然觉得自己没有完全死在那个排水道里。
还有一点东西留下来了。
也许是父亲的誓言。
也许是母亲的温柔。
也许是凯恩的戒指。
也许是巴恩、赫尔曼、诺尔和那些被他路过的人留下的重量。
他从怀里取出那张被撕下的告示。
“拒捕,已于王都地下排水道伏诛。”
纸张已经湿了一半,字迹有些晕开。
莱昂把它摊在火边烘。
然后,他用炭灰在告示背面写下几行字。
他的手在抖。
字也歪歪扭扭。
但他还是写了下去。
“雷蒙德·阿斯特雷亚,无罪。”
“伊莎贝拉·阿斯特雷亚,无罪。”
“凯恩·阿斯特雷亚,无罪。”
他停顿片刻,又写:
“巴恩,救人者。”
“赫尔曼,历史讲师。”
“诺尔,偷了一袋麦粉的孩子。”
“无名女孩,村中孤儿。”
“无名男孩,发热。”
写到这里,他的手停住。
无名。
他不知道那对姐弟的名字。
也不知道地牢里许多人的名字。
这让他忽然感到一种尖锐的痛。
以后不能这样。
他想。
以后要记住他们的名字。
每一个人。
因为王都最擅长的,就是把人从名字变成罪名,从罪名变成数字,最后变成无人记得的灰。
他不能让他们继续这样消失。
猎屋外,暴雨仍旧没有停。
雷声滚过荒野。
莱昂靠在火边,手里握着炭笔,看着告示背面那些歪斜的字。
这是他逃亡后写下的第一份记录。
不是图纸。
不是账本。
不是计划。
而是亡者和受难者的名字。
他忽然意识到,也许复仇不只是死仇人。
复仇也可以是记住他们想抹掉的一切。
记住真相。
记住名字。
记住痛苦。
然后有一天,把这些东西变成足以推翻他们的力量。
天快亮时,暴雨终于小了一点。
莱昂把了一半的告示重新折好,贴身收起。
他站起来,身体仍然虚弱,可眼神已经不再像刚逃出王都时那样散乱。
他走到猎屋门口。
雨后的世界一片灰白。
北方的群山隐在雾里。
那是回家的方向。
也是危险的方向。
阿斯特雷亚领可能已经落入王都手中。
莫里斯、维克多、巴洛、塔克,还有那些孩子,可能正在被审问、监视、清算。
他必须回去。
但不能贸然回去。
他要先弄清楚情况。
要找到还能信任的人。
要确认哪些人还活着。
要把父亲留下的火种找回来。
莱昂深吸一口湿冰冷的空气。
口疼。
伤口也疼。
可他没有退回屋里。
他抬手摸了摸前的星盾徽章和凯恩的戒指。
“等我。”
他低声说道。
不知道是对死去的家人说,还是对北方那些仍在等待的人说。
然后,他走进暴雨后的荒野。
孤身一人。
满身伤痕。
一无所有。
却再也不是那个只想混子的无魔少爷。
暴雨洗去了他身上的一部分血迹。
却洗不掉王都留在他心里的火。
而那火,正在灰烬之下,慢慢变得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