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踏苦而行》中的邹颖郑跃进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人物角色,作为一部年代风格的小说被杰杰家的二妮描述得非常生动形象,目前处于连载状态,这本精品小说绝对值得一读,绝对不容错过的佳作。
踏苦而行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新衣之辱、姐妹决裂的那场大闹,像一块石头投进本就平静不了的家里,激起的不是愧疚,而是更深的冷漠与排斥。
邹颖一夜之间,被彻底踢出了这个家的边缘。
从前,她还只是多余、不起眼、被使唤的那一个。
吵过、闹过、第一次撕破脸反抗之后,她成了全家公认的“闹事者”“搅家精”“忘恩负义的东西”。
没有人再记得,她是如何让出接班名额。
没有人再记得,她是如何无家可归。
没有人再记得,她是如何蜷缩阳台、起早贪黑、挣着最净、最辛苦、最提心吊胆的小钱。
所有人都只记得一件事——
邹颖敢跟二姐邹兰吵架,敢在家里闹,敢丢全家人的脸。
于是,孤立变得理所当然。
邹兰不再掩饰自己的得意与刻薄。
那件的确良衬衫,她天天穿在身上,走到哪儿都要故意挺一挺口,仿佛那是身份的勋章。她上下班一路被人羡慕,被工友夸洋气,回到家,更是把腰杆挺得笔直。
她看邹颖的眼神,像在看一摊泥。
有时故意把吃剩的骨头、擦过桌子的废纸、择下来的烂菜叶,随手丢在阳台门口,明明几步远就能扔进垃圾桶,她偏不。
她就是要让邹颖出门就看见,就是要提醒她:
你在这个家里,连垃圾都不如。
母亲依旧是那副左右为难、哭哭啼啼、却永远不敢站出来的模样。
她会在没人的时候,偷偷看一眼阳台,眼神里掠过一丝微弱的心疼。
可那点心疼,轻得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散。
在丈夫的威严、二女儿的强势、一大家子的口粮面前,她那点母爱,渺小得可怜。
她能做的,只有在撞见邹颖时,压低声音,无力地劝一句:
“颖颖,你就忍忍吧……别再闹了……娘也难……”
忍。
又是忍。
从小到大,邹颖听得最多的一个字,就是忍。
懂事要忍,吃亏要忍,被抢要忍,被冤枉要忍,被羞辱要忍,被抛弃也要忍。
她忍到无家可归,忍到睡阳台,忍到吃不饱饭,忍到尊严被踩在脚下,忍到亲生姐姐反目,忍到亲生父亲泼她脏水。
她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死吗?
邹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把所有的情绪都关在阳台那扇薄薄的门后。
她的心,已经冷得像一块冰。
不再哭,不再闹,不再辩解,不再期待。
不期待道歉,不期待心疼,不期待接纳,不期待一丝一毫的温暖。
她只想要一件事——
活着。
安安静静、不被打扰、不被羞辱、不被踩在脚下地活着。
可就连这一点点卑微到尘埃里的愿望,在这个家里,都成了奢望。
子依旧在煎熬中一天天过。
她还是天不亮就起床。
不敢开灯,不敢弄出动静,怕吵醒屋里任何一个人,换来新一轮的咒骂。
借着窗外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天光,摸黑穿上那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褂子,把头发胡乱扎成一个低低的马尾,背上那个磨得光滑的旧竹筐,轻轻推开阳台的窗户,悄无声息地翻出去。
整个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
从家属楼到城郊批发点,将近一个小时的路。
她从来舍不得花一分钱坐车。
一双布鞋,鞋底早已磨薄,走在坑坑洼洼的路上,硌得脚心疼,她也只是咬咬牙,继续往前走。
清晨的风是凉的,尤其是在天还没完全亮透的时候,吹在她单薄的身上,让她忍不住打寒颤。
可她不敢停。
早去一分钟,就多一分抢到好位置的可能;多卖一分钱,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底气。
那个年代,私人做小买卖,叫“投机倒把”,是要被戴红袖章的人抓、被批斗、被游街的。
对别人来说,这只是一个政策。
对邹颖来说,这是活命的路。
她没有户口,没有粮票,没有工作,没有靠山,没有任何人可以指望。
她不偷偷挣这几分几毛,就真的会饿死。
批发点的天刚蒙蒙亮。
她用自己省了又省、抠了又抠的几分几毛,批发一箱冰棍,再装上自己前一天晚上泡了整整一夜、精心挑拣得净净的豆芽。
冰棍箱沉甸甸的,压在她瘦弱的肩膀上,很快就勒出一道深深的红印。
她咬着牙,把背带往上提一提,忍着疼,开始在街边小声叫卖。
“冰棍——油冰棍——”
“新鲜豆芽——自家泡的豆芽——”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怯意,不敢大声吆喝。
怕引来管理人员,怕被抓,怕被斗。
更怕被熟人看见,传回家里,又成了父亲嘴里“丢人现眼”“在外野跑”的罪证。
她就那样低着头,安安静静站在街角,像一株被人遗忘在角落的小草。
不抢,不争,不怨,不闹。
有人来买,她就小心翼翼接过钱,认认真真找零,态度恭敬,手脚麻利。
没人来买,她就安安静静等着,不抱怨,不沮丧。
太阳一点点升高,越来越烈,晒得她头晕目眩,口舌燥。
肩膀被箱子勒得生疼,双脚站得发麻,腿肚子直打颤。
可她不敢休息,不敢喝水,更不敢碰一自己卖的冰棍。
她舍不得。
每一分钱,都要攥在手里,留着活命。
中午最热的时候,街上人少了。
她才敢找一个墙的阴凉处,慢慢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又又硬的窝头。
那是她前一天省下来的,硬得硌牙,粗糙得刮嗓子。
她就着路边公共水龙头接来的凉水,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啃着。
没有菜,没有盐,没有味道。
可她吃得格外认真。
对别人来说,这是猪都不吃的东西。
对她来说,这是一天里唯一的一顿饭,是来之不易的口粮。
她不敢多歇,啃完窝头,喝几口凉水,稍微喘口气,立刻又背起箱子,继续往前走,继续叫卖。
多走一条街,多喊一声,就可能多卖几分钱。
她不敢放过任何一个能挣钱的机会。
她心里不是没有过盼头。
她想着,等自己再攒一点钱,就悄悄塞给母亲,补贴家用。
她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乖、足够听话、足够能吃苦、足够懂事、足够不添麻烦,总能换来一点点接纳,一点点好脸色,一点点不被那么嫌弃的对待。
可她太低估了人心的凉薄。
太低估了自己在这个家里,究竟有多一文不值。
在所有人眼里,她依旧是那个多余、土气、丢人现眼、只会给家里添麻烦的累赘。
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暗红。
邹颖背着空了大半的箱子,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慢慢往家走。
一整天水米没几口,太阳暴晒,长时间站立,不停走动叫卖,她累得浑身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随时可能晕倒。
她太想回到阳台,躺下来,哪怕只有几分钟,好好歇一歇。
她轻轻推开阳台的窗户,翻了进去。
屋里飘来饭菜的香气,白米饭、炒菜的油香,一股脑钻进她的鼻子里。
饿。
极致的饿。
饿到胃里一阵阵抽搐,饿到浑身发抖,饿到眼前发黑,饿到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她只是想进去喝口水。
顺便,盛一口饭。
哪怕只是锅底剩下的一点点剩饭。
她没有想过白吃。
她可以给钱,可以按票算,可以用自己一天挣的钱,买这一口饭。
她只是,真的快要饿晕了。
她轻轻走到厨房门口。
锅里还冒着热气,白花花的米饭,香气扑鼻。
盘子里摆着炒青菜,油亮诱人。
那是她这辈子,见过最诱人的光景。
母亲正好从屋里出来,一看见她站在厨房门口,眼神瞬间就慌了,像撞见了什么不能碰的东西。
她立刻紧张地左右张望,确认邹大勇和邹兰都不在附近,才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邹颖,把她拽到墙角,声音压得极低极低,轻得几乎听不见:
“颖颖,你要什么?”
邹颖脸色苍白,嘴唇裂,声音微弱得像一阵风,带着一丝卑微到极点的乞求:
“娘,我饿……我一天没吃东西了……我就盛一口饭,行不行……我给钱……”
她甚至不敢说“吃饱”,只敢说“一口”。
母亲叹了口气,眼神躲闪,不敢看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冰冷、坚硬、不容置疑的东西。
那东西,邹颖后来才明白,叫——规矩。
“不是娘不给你吃……是家里真的不能给你吃。
你也知道,粮票、口粮、菜,都是按人头定量的,一点都不多。
这锅里的饭,是给你爹、给你二姐、给弟弟妹妹吃的。
他们有工资,他们交家用,他们为家里做贡献,他们该吃。”
邹颖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沉到一片冰冷的深渊里。
她轻声说:“我也挣钱……我也可以交家用……”
“你那叫什么钱?”
母亲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刻薄的清醒。
“偷偷摸摸挣的,见不得光,算什么家用?
我告诉你,这个家有这个家的规矩——
只有挣工资、有工作、为家里出力的人,才能上桌吃饭,才能吃锅里的饭。
你没有户口,没有正式工作,没有交家用,你就不能吃。”
规矩。
多么冰冷、多么残酷、多么理所当然的两个字。
原来在她亲生父母的家里,吃饭还要讲这样的规矩。
原来血缘一文不值,亲情一文不值,心疼一文不值。
只有“有用”,只有“能挣钱”,只有“有正式工作”,才配做人,才配吃饭,才配被当一家人。
她是亲生女儿。
可因为她一无所有,因为她只能靠最卑微、最辛苦、最见不得光的方式活命,她就连一口热饭,都不配吃。
母亲看着她苍白绝望的脸,似乎有了一丝不忍,语气稍微软了一点,可内容依旧冰冷刺骨:
“你要是实在饿,就去灶底下看看,有没有昨天剩下的菜帮子、凉窝头,你自己对付一口吧。
别跟锅里的饭抢,那是给你爹、给你姐、给弟弟妹妹留的。”
菜帮子。
凉窝头。
那是连喂猪都嫌差的东西。
如今,却成了她在这个家里,唯一能碰的吃食。
邹颖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血液仿佛凝固。
她看着锅里热气腾腾的白米饭,看着母亲冷漠又坚定的脸。
忽然觉得无比荒诞,又无比悲凉。
这是她的亲娘。
这是她的家。
可她却像一个外来的乞丐,连乞求一口剩饭的资格,都没有。
她没有再说话,没有再乞求,没有再哭闹。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过身,一步一步,慢慢退回那个狭小、阴暗、冰冷的阳台。
她真的在灶膛边,找到了一个放了好几天、又又硬、几乎发霉的凉窝头。
她坐在阳台的木板床上,就着冷水,一口一口啃下去。
粗糙的面渣刮得她喉咙生疼,咽下去,像吞了一把碎玻璃,从嗓子一路扎到心里,扎得她遍体鳞伤。
屋里传来一家人的说笑声、碗筷碰撞声、电视里的戏曲声。
那些声音,每一句、每一声,都清清楚楚地刺进她的耳朵里,刺进她的心脏里。
父亲的悠然,二姐的得意,弟弟妹妹的吵闹,母亲的轻声附和。
一派和睦,一派团圆,一派温暖。
而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外人,唯一的累赘,唯一不配吃饭的人。
她缩在薄薄的被子里,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头,凉得刺骨。
她曾经以为,血浓于水。
曾经以为,虎毒不食子。
曾经以为,就算全世界都抛弃她,家人总会留一盏灯,一碗饭,一个角落。
直到今天她才明白。
有些家人,比陌生人更冷漠。
有些血缘,比寒冬更刺骨。
有些“家”,不是港湾,是凌迟尊严的刑场。
一碗饭的规矩,打碎了她最后一点对亲情的幻想。
从这天起。
邹颖心里,最后一点对家、对亲人、对温暖的念想,彻底死了。
死得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她不再盼谁心疼,不再盼谁善待,不再盼谁良心发现。
从今往后,她不欠这个家分毫,这个家,也别想再束缚她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