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娘子,这……”
“老板娘贵姓?”蔡昭问。
“姓赵,夫家姓王,街坊都叫我王赵氏。”女人回过神来,手脚麻利地给她包香烛,“小娘子是哪家的?看着面生。”
“蔡家的,我父亲是蔡邕。”
王赵氏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了蔡昭一眼,目光里突然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蔡中郎家的?”她压低声音,“就是那位……最近满城都在说的蔡小娘子?”
蔡昭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她这名声,连城南纸马铺的老板娘都知道了,传播速度简直比上辈子的瘟疫还快。
“是我。”她大方地承认了,没有谦虚也没有否认。
王赵氏把包好的香烛递给她,犹豫了一下,忽然说了一句让蔡昭意想不到的话。
“小娘子,”她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要是听我一句劝,这几天别让你父亲去宫里。”
蔡昭接过香烛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看着王赵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上辈子就注意到的东西,不是精明,不是市侩,而是一种奇怪的、不像是普通商贩该有的通透。
“为什么?”她问。
王赵氏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太平。小娘子,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就是直觉准。这几天洛阳城要出大事,你父亲那种人,太正直了,容易得罪人。”
蔡昭沉默了片刻。
上辈子她认识王赵氏的时候,是在十多年后,那时候她已经是个饱经沧桑的中年妇人,提起洛阳时总是带着遗憾。
王赵氏说出来的话句句都是道理。她一直以为那些道理是岁月教给她的,但现在看来,也许这个女人天生就有一种超乎常人的直觉。
“多谢老板娘,”蔡昭把钱往前推了推,“这些钱您收好,不用找了。”
王赵氏看着那把铜钱,又看了看蔡昭,忽然笑了。她的笑容跟她这个人一样,不精致,不矜持,但很真诚,真诚得让人心里一暖。
“小娘子,”她说,“你这个人有意思。别人来买香烛,都是买了就走,你倒好,还关心起老板娘姓什么来了。”
蔡昭笑了笑,没有解释。
她转身要走的时候,王赵氏忽然在后面喊了一声:“小娘子,下次来别带钱了,我请你喝茶!”
蔡昭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带着青萝走了。
青萝跟在后面,一头雾水:“姑娘,您跑这么远就为了买几香烛?咱府上不缺这个啊。”
蔡昭抱着香烛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在跳。
“你不懂,”她说,“有些东西,现在不买,以后就买不到了。”
青萝更加糊涂了。香烛这种东西,满大街都是,怎么会买不到?
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她发现自从姑娘“变了”之后,做的每一件事都觉得莫名其妙,但就是觉得过的顺畅多了。她已经开始学会相信姑娘的判断了,哪怕自己完全搞不懂。
回府的路上,蔡昭经过一家药铺,忽然停下了脚步。
药铺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来抓药的人。她看了一眼队伍,又看了一眼药铺的招牌——“济世堂”,三个大字写得很端正,是洛阳城里最大的一家药铺。
她的目光在队伍里扫了一圈,忽然定住了。
队伍末尾站着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袍子,身形单薄得像是纸糊的。他低着头,一手扶旁边的小厮,一手捂着嘴,肩膀微微颤抖着——是在咳嗽。
那种压着嗓子的、小心的、不想让人听见的咳嗽。
蔡昭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认出了那个背影。不是用眼睛认出来的,是用身体里的每一骨头认出来的。那个背影她看了将近一年,从冬天看到春天,从春天看到夏天,直到那个背影再也站不起来。
卫仲道。
他怎么会在洛阳?卫家在河东,离洛阳有几百里路,他一个病人,跑到洛阳来做什么?
蔡昭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住了,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青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小声说:“姑娘,那人是谁?怎的病得那么重了还要自己排队?”
蔡昭没有回答。她站在街对面,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那个少年靠在药铺的柱子上,一下一下地咳着。他咳得很辛苦,但始终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只是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
过了一会儿,咳嗽终于停了。他直起身来,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然后把手帕折好收进袖子里。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色,阳光落在他脸上,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但眉眼之间那份温润的从容,跟五年前一模一样。
蔡昭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他了。
她以为只要她不嫁过去,只要她离卫家远远的,她就可以假装这个人在她的生命里从未存在过。
可是洛阳就这么大,命运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她想躲的人,偏偏就站在了她回家的路上。
卫仲道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穿过街道上的人群,穿过车马扬起的尘土,穿过三月的阳光,准确地落在了蔡昭身上。
那一瞬间,蔡昭看见了让她心跳骤停的东西。
不是意外,不是惊喜,甚至不是认出旧相识的恍然。而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是等了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已经不抱希望了,却突然在街角看见了她的背影。
那种眼神,不是一个十五岁少年该有的眼神。
卫仲道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好像更用力的要站的更直,指节都泛了白,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她,隔着整条街,就那么看着她。
蔡昭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她下意识地想走,想逃,想从这个画面里消失。但她的一双脚像生了一样,死死地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人推着板车从他们之间经过,挡住了视线。等板车过去之后,卫仲道已经收回了目光,低着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蔡昭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姑娘,”青萝小声说,“认识么,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蔡昭深吸了一口气,把口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不,”她说,“回去。”
她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回走,走得比来时快得多,快得青萝都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她不敢回头,不敢看那个少年还在不在,不敢看他是不是还在咳嗽,不敢看他是不是还在看着她。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