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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王船长的咒骂声从船尾的发动机舱里传了出来,又闷又急,像一头被困在铁笼子里的野兽在咆哮。

“他娘的!冷却水管不进水了!”

丁元英依旧站在船头,纹丝不动。

他的身体随着船身的无序旋转而轻微摇晃,目光却死死锁定着前方那片被浓密芦苇遮蔽的水道拐角。

风声,水声,王船长的叫骂声,这些声音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那片静谧得令人不安的绿色。

这不是意外。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浮现,清晰而冰冷,不带丝毫情绪,就像计算机屏幕上弹出的一个系统判定。

他之前两周的勘察,所有航线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特意避开了所有已知的水草疯长的浅滩。

这条通往林家老宅的水道,据地图和之前收集的水文数据显示,水流虽缓,但河床是净的硬质泥沙,绝不可能有如此规模的水草能瞬间绞死一台大马力的柴油发动机。

“梁先生!搭把手!”王船长满身油污地从机舱探出半个身子,冲他大吼。

丁元英收回视线,转身走回船尾。

发动机舱内,一股滚烫的机油味和柴油味扑面而来,热浪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王船长正费力地拧着冷却水泵的检修口螺栓,那张被晒得像酱肉一样的脸上,汗水混着油污,一道一道地往下淌。

“水泵被堵死了,肯定是绞了水草。”王船长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用大号扳手跟生了锈的螺栓较劲,“这鬼地方,几年没人走了,水底下还不知道长了些什么鬼东西!”

丁元英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借着手电筒的光,仔细观察着水泵的结构和周围的管路。

他的动作很稳,没有丝毫的焦躁,仿佛眼前不是一场突发的机械故障,而是一道需要耐心求解的几何题。

“哐当”一声,检修口的盖子终于被王船长撬开。

一股带着腥臭味的河水立刻涌了出来,里面果然夹杂着一团墨绿色的、黏糊糊的水草。

王船长伸手进去,骂骂咧咧地往外掏着堵塞物。

他掏了两把,动作忽然停住了,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拿到光下一看,掌心里躺着的,除了水草,还有一小团颜色更深、几乎是黑色的纤维状物体。

他用粗糙的指尖捻了捻那团东西,又扯了扯,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梁先生,你来看。”他把那团东西递到丁元英面前。

那不是水草。

那是一小团被人为揉搓、拧成一团的渔网丝。

这种老式的尼龙网丝,韧性极强,一旦被卷进水泵的叶轮,就会像牛皮糖一样死死缠住,瞬间就能让叶轮停转。

而且,这一小团网丝的分量经过了精确的计算,刚好能堵死这艘船的进水口,又不足以对叶轮造成永久性的物理损伤。

它就像一个外科手术般精准的陷阱。

王船长看着丁元英,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是跑船人特有的警觉和凝重:“这不是意外。这是有人在水底下给我们设了套。专门冲着咱们这种老船的进水口来的‘软钉子’。这玩意儿,维修的船工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水草绞的,不会怀疑别的。高明,也够狠。”

丁元英接过那团湿漉漉的网丝,在指尖缓缓捻动。

触感坚韧而冰冷,上面还残留着河底淤泥的滑腻感。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对方的回应,比他想象中来得更快,也更直接。

这种手法,不是普通渔民的恶作剧,也不是地痞流氓的敲诈勒索。

它精准、高效、不留痕迹,带着一种职业化的冷静和决绝。

这说明,那座老宅里的人,不仅有极强的警惕性,而且具备专业的反侦察和区域防御能力。

“先别修。”丁元英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他将那团网丝收进口袋,站起身,从船舱里拿出了一个级别的高倍望远镜。

“什么?”王船长愣住了,他想不通,船都抛锚在这水道中间了,不赶紧修好离开,还等什么?

丁元英没有解释,他举起望远镜,将镜头对准了那片芦苇荡后面的水岸,那里隐约能看到林家老宅的青瓦飞檐。

“王船长,麻烦你盯一下右边那片水域,有任何动静,告诉我。”

王船长虽然满腹狐疑,但看着丁元英那副不容置疑的样子,还是拿起船上另一副旧望远镜,嘟囔着爬上了船顶。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水面死寂,只有微风吹过芦苇荡发出的“沙沙”声。

太阳在云层里穿行,光影在水面上缓慢移动。

丁元英像一尊雕塑,保持着举镜的姿势,连呼吸都放得极缓。

他不是在看,而是在等。

他在等对方确认“战果”。

大约半小时后,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镜头里,林家老宅后院那扇小小的木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色短夹克的女人走了出来,身材壮硕,一头利落的短发,步伐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军人或警察才有的独特节奏。

她走到临水的石阶上,并没有急于查看抛锚的货船,而是先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确认没有其他威胁后,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同样是黑色的、小巧的单筒望远镜,朝他们这边望来。

丁元英立刻放下了自己的望远镜,侧过身,装作在检查船舷的刮痕。

他能感觉到那道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船身和他们两个人身上来回扫视。

那不是好奇的窥探,而是在进行专业的评估:船只的型号、吃水线、人员数量、威胁等级。

那个女人观察了足足五分钟。

这五分钟里,丁元英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后背的肌肉在对方的审视下,正一点点变得僵硬。

五分钟后,女人收起望远镜,没有丝毫停留,转身就返回了屋内,关上了门。

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她回去了。”船顶上传来王船长压低了的声音。

“嗯。”丁元英应了一声,心中的猜测得到了最后的证实。

强行闯入,绝无可能。

对方已经用一个“软钉子”和一次无声的警告,清晰地画出了界线。

再往前一步,迎接他们的,恐怕就不是缠住螺旋桨的渔网了。

他必须改变策略,从物理层面的接近,转向心理层面的对话。

“王船长,修船吧。”丁元英说道。

“修好了赶紧走?”王船长如蒙大赦。

“不走。”丁元英的回答让王船长的心又沉了下去,“修好船,退出去,在距离这条水道入口一公里的地方抛锚。”

王船长从船顶爬下来,一脸不解:“梁先生,这……咱们不走了?对面那宅子,我看邪乎得很,不是善茬。”

“我们的水文勘察,需要在那里进行为期一周的定点水质采样。”丁元英的声音平静而笃定,他拿出了那套无懈可击的学者说辞,仿佛之前的一切都只是勘探过程中的一个小曲,“那里的水文环境很特殊,是个关键的采样点。”

看着丁元英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王船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邪门”两个字咽了回去。

他想不通,但钱袋子里的十几万现金让他选择了闭嘴。

发动机很快被修好,“通达一号”缓缓倒船,退出了那条狭窄的水道,在丁元英指定的一片开阔水域抛下了锚。

这里视野开阔,距离那条水道不远不近,既在对方的监视范围内,又保持了一个安全的社交距离。

夜幕很快降临,水乡的夜晚格外安静,只有偶尔的几声蛙鸣和远处传来的狗吠。

王船长早早地回船舱睡觉了,甲板上只剩下丁元英一个人。

他从一个伪装成地质勘探设备箱的行李箱里,取出了一台造型奇特的仪器。

那是一个连接着电脑的金属圆盘,上面布满了复杂的线路。

他将金属圆盘沉入水中,开启了电脑。

屏幕上没有显示任何波形图,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发射按钮。

他没有播放任何声音,只是在电脑上设定了一个毫无规律的随机时间间隔,然后按下了启动键。

一股无法被人类耳朵捕捉到的次声波脉冲,像一颗无形的石子,悄无声息地穿透水体,向着林家老宅的方向辐射而去。

这股能量很微弱,不会对人体造成任何伤害,但对那些依靠精密电子元件工作的安防设备来说,却是一种持续的、无法屏蔽的“背景噪音”,足以让红外感应、震动报警等系统产生大量的误报和数据紊乱。

他这是在用一种对方能“听懂”的语言,进行第二次试探。

做完这一切,丁元英关上电脑,像个真正的学者一样,拿出笔记本,在甲板的灯光下,开始整理白天的“勘测数据”。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丁元英一夜未睡,但他精神很好。

他一直用望远镜观察着老宅的方向,那个叫周姨的女人没有再出现。

一切都平静得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

“突突突……”一阵小马力柴油机的声音由远及近。

一艘小小的渔船,像一片枯叶,从晨雾中划了出来,径直朝着“通达一号”驶来。

船头站着一个戴着斗笠的渔夫,看不清面貌。

渔船没有靠帮,只是在距离货船三五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船上的渔夫一言不发,从船舱里拎起一个装满了鱼的竹筐,奋力一甩,竹筐划出一道精准的抛物线,“砰”的一声落在了“通达一号”的甲板上。

筐里的河鱼还在活蹦乱跳,溅起了一片水花。

做完这个动作,渔夫拉动引擎,掉头便要离开。

“等一下。”丁元英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马达的轰鸣声。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百元大钞,卷成一卷,精准地扔到了渔船的船舱里。

钞票的金额,远超那一筐鱼的市场价。

渔夫的动作停住了。

他弯腰捡起钱,塞进口袋,这才抬起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他看着丁元英,喉结滚动了一下,用一种涩沙哑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说道:

“对岸的主家说,这片水域鱼多,你们安心采样,但晚上不要用‘那个’东西,吵着鱼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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