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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药铺后院那口井,一下子成了全场最碍眼的地方。

不是因为它黑。

是因为现在谁都知道,井底下多半真沉着东西。

而且,还是那种跟十七年前旧道、木匣、甚至李守拙都能扯上线的东西。

“先处理这个。”裴照骨刀尖压着那团水养尸线,头也不抬地道。

那玩意儿还在挣。

挣得像一大团被泡烂了的黑丝和骨头拼在一起的东西,细细密密地往外翻,边翻边发出那种猫哭孩啼似的怪声,听得人浑身不舒服。

许七已经蹲下身,伸手把它脖颈处那几缕最粗的黑丝翻开,露出里头一小段发灰的东西。

“有骨芯。”他说。

“烧了。”裴照骨道。

陈四立刻从怀里取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把里头的粉末撒在那东西身上。

粉一落上去,水养尸线猛地一缩,叫声瞬间尖了一倍。

下一瞬,裴照骨刀锋一绞。

咔。

像什么很细的东西断了。

紧接着,陈四点火折子一送,那团黑东西轰地一下就着了。

火不是正常的红火。

是偏青的。

而且烧起来没有太多烟,只有一股特别重的腥苦味,像把一堆旧草药、湿麻绳和烂骨头一起扔进炉子里烘。

李观一站在旁边,看得胃里都不太舒服。

“这玩意儿是拿尸养出来的?”他问。

“差不多。”许七道,“尸气、湿井、阴草,再拌点活人血,养久了就能出这种脏东西。”

“活人血?”李观一一愣。

“嗯。”许七看他一眼,“所以北街那一家三口,不只是被牵阴丝盯上。更可能是被拿去养过别的东西。”

李观一沉默了。

这就更恶心了。

因为这已经不是单纯人灭口。

是把人命当材料用。

“养这东西的人,手法和牵阴丝是一路?”他问。

“多半。”裴照骨道,“至少药路和祭路香灰是一路。”

火烧得很快。

那团水养尸线没一会儿就缩成了一小撮发黑发脆的灰,里头还剩一枚黄豆大小的灰白骨粒。

陈四拿小钳子夹起来,看了看,点头:“是人骨。”

“收好。”裴照骨道。

“是。”

李观一看着那枚骨粒,心里莫名有点发紧。

这帮人做事,不只是阴,而且细。

药铺、阴草、祭路香、牵阴丝、水养尸线、井底转手点——每样单拿出来都够脏,偏偏他们还全凑到一处。

这说明,对方不只是会。

还常。

而就在这时,井里忽然又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大动静。

像是水底下,有什么木头轻轻碰了一下井壁。

几人同时转头。

井口黑沉沉的,刚才那一下之后,又安静了。

可这安静,比刚才更让人不舒服。

“底下那东西还在。”李观一道。

“废话。”许七低声道,“咱们刚才只烧了看门狗,井里主菜还没端出来。”

这比喻很糙,但准确。

裴照骨走到井边,往下看了一眼,忽然道:“陈四,钩绳。”

陈四立刻从包里取出一团细麻绳,绳头绑着三爪小铁钩。

“先别直接下井。”裴照骨道,“勾上来看看。”

钩绳放下去时,几个人都没出声。

后院静得只剩井绳摩井沿那一点极细的沙沙声。

李观一站在旁边,心口莫名有点跳。

不是纯害怕。

更像某种预感——

井底下那东西,一旦真勾上来,事情可能又得往前一大步。

钩绳慢慢下沉。

到了差不多的位置,陈四手腕微微一抖,让铁钩在水底轻轻扫了一圈。

第一下,没勾住。

第二下,也空了。

第三下时,绳子忽然一沉。

“中了。”陈四低声道。

裴照骨已经抬手示意众人退半步。

陈四开始往上收绳。

一寸,一寸,很慢。

井里先是哗啦两声水响,接着,井口边缘慢慢露出一角湿木。

木色很黑,泡久了,边角都发胀。

不是箱子太大。

更像个小匣。

“真是匣子。”李观一低声道。

裴照骨没接话,只盯着那东西。

匣子一点点被拖上来,直到完全离水,落到井沿边的湿地上。

不大。

比寻常账本盒子略宽一点,黑木,四角包着旧铜片,铜片上都有锈。最显眼的是,匣面正中用红漆画了一道极浅的圈,圈里像曾经贴过符,后来被水泡烂了,只剩一团模糊的痕。

而就在这匣子离井的一瞬,李观一背后的黑鞘剑又震了一下。

这次比之前更重。

像它真的认得这玩意儿。

“官爷。”他声音微紧,“剑对这匣子反应更明显。”

裴照骨点头:“我看得出来。”

“那开吗?”许七问。

没人立刻答。

因为谁都知道,这种从药铺后井里勾出来、还泡着水、带着祭路符痕的匣子,通常不会只装银票和良心。

“我先看一眼。”李观一低声道。

裴照骨看向他:“能看?”

“试试。”

裴照骨沉默一息,点头:“别碰,先看。”

李观一蹲下去,没伸手,只微微放沉呼吸,把那层“看”的劲提起来一点。

刚开始,匣子就是个旧匣子。

可看着看着,匣面那团泡烂的红圈就慢慢显出来了。

不是画圈。

更像一道符印。

而符印底下,还缠着几很细的黑线。

不是活线,像死了很久的丝,早就没劲了,只剩一点残意绕在木头缝里。

再往里看——

他忽然眼前一闪。

不是完整画面。

只是很短的一幕:

一只白手把匣子放进井里。

那手腕上,挂着一串很旧的铜钱。

铜钱底下,还压着半截青布袖口。

画面到这儿就断了。

李观一猛地回神,额角已经见了点汗。

“怎么样?”裴照骨问。

“有人放下去的。”李观一道,“不是很久以前,像……近几个月内。”

“看见人了?”

“只看见手。”李观一道,“白,腕上挂旧铜钱,穿青布袖。”

陈四和许七同时看向裴照骨。

因为这特征,和白天邻铺老头说的那个“鞋上不带泥的青布衫文士”,已经有点扣上了。

“能看出里头有什么吗?”许七问。

李观一摇头:“匣子没开,看不透。像里头还压着东西。”

裴照骨这才蹲下,伸手在匣面轻轻敲了敲。

空声不重。

说明里头不是满的。

他又摸了摸四角铜片,忽然停住。

“封钉。”他说。

“什么封钉?”李观一问。

“不是钉死匣子的钉。”裴照骨道,“是钉里头那样东西的。”

他抬头看陈四:“能开?”

“能,但得小心。”陈四取出一把极细的小刀,“若真是封钉,乱撬容易把里头东西一并惊了。”

这话一出,许七已经站到了最靠前的位置,刀也半出鞘。

“开吧。”他说,“总不能背回去再供着。”

陈四蹲下,细刀一点点探进铜片边缘。

动作极轻。

先挑左上,再挑右下,像在卸什么力。

不一会儿,只听极轻的“嗒”一声。

一枚发黑的细钉被挑了出来。

钉不长,针似的,尾端却缠着一圈极细的人发。

李观一看得眼皮一跳:“这也太阴了。”

“所以才叫封钉。”许七道。

四枚钉全起完后,陈四才慢慢掀开匣盖。

匣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气。

是一股很淡的香。

很旧、很凉,不像庙香,倒像人死后停灵时用的那种守香。

香下面,压着一块黑布。

布中间鼓起一点,像包着一截细长的东西。

李观一刚看清那轮廓,背后的黑鞘剑就又是一震。

比刚才更急。

这回连裴照骨都不看他,直接道:“别动布。”

“里头是什么?”许七低声问。

陈四拿刀尖轻轻拨开黑布一角,只露出底下一小截——

是一截木牌。

不,不是完整牌子。

更像一小段从什么旧牌上掰下来的边角。

木色很沉,表面有浅刻纹,和李观一盒子里那块发黄木牌的路数,几乎一模一样。

“木牌残片。”裴照骨声音微沉。

李观一心里一跳,立刻把自己那块木牌掏出来对着看。

果然。

虽然大小差得远,但纹路、木质、边缘磨法,像出自一处。

“我师父留的那块,和这块原本是一起的?”他问。

“像。”裴照骨道。

“那这人把这东西沉井里,是想什么?”

“藏,或者钓。”裴照骨道。

“钓谁?”

裴照骨看了他一眼:“钓能认出来它的人。”

李观一只觉得心里一麻。

也就是说,对方未必知道这木牌残片的全部用处,但知道它值钱,也知道有人会认得出来。

所以把东西沉井里、外头留药铺、养丝、放人图,等的本不是普通买家。

等的是顺着这条线往下摸的人。

而他们,显然就正好咬上了。

“那我们现在算不算被他当鱼钓了?”李观一问。

许七咧嘴一笑:“那得看最后是鱼咬钩,还是钩断。”

这时候还能说出这种话,已经很许七了。

裴照骨没接这句,只盯着匣子里那截牌。

“先收。”他说。

“就这样收了?”陈四问。

“嗯。这地方不适合久待。”裴照骨道,“药铺只是个口,不是。真要动手,也不会在这儿。”

这话一出,李观一心里忽然有点不好的预感。

像是在印证他这念头似的——

后院外那条巷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脚步声。

不急。

也不快。

像有人穿着布鞋,踩着湿泥地,慢慢从巷口走了过来。

几个人同时抬头。

许七刀已经彻底出鞘。

“来得还挺巧。”他低声道。

裴照骨目光落向后院小门:“不一定是巧。”

脚步声停在门外。

下一瞬,一道温和得甚至有点客气的男人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

“几位夜里翻别人药铺,也不先打声招呼。”

李观一后背顿时一紧。

这声音不高,不沉,甚至还带点笑意。

可偏偏比昨晚那团雾后头的一眼,更让人不舒服。

因为它太像“人”了。

像个真会坐下来和你讲理的读书人。

可越像,越叫人心里发冷。

“官爷。”他压低声音,“是不是白天那个青布衫?”

裴照骨没回头,只淡淡回了一句:

“十有八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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