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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抽签的子定在周一上午。

陈远头天晚上收摊回来,把闹钟调到了六点。结果凌晨四点半他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吵的,是被窗外的雷声震醒的。一场秋前的暴雨半夜砸下来,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嘭嘭响,闪电把窗帘照得一阵一阵发白。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雨声,心里想的是停车场那棵大树底下刀哥原来的位置——水泥地上那几道焦痕,被雨水一泡,明天怕是连印子都冲没了。

翻了个身,索性起来了。

客厅里小夜灯还亮着,茶几上周敏的记账本摊开着,最新一页上记着昨晚的营收。他坐下来,拿起铅笔头在本子背面又算了一遍账。网贷还剩最后一笔一万二,亲戚那边的八万陆陆续续还了两万,车贷还差四个月。这个月如果每晚都能卖到这个数,月底能清掉一大块。

他放下笔,靠在沙发上。窗外雨声渐渐小了,天边泛出一线灰蓝色的光。

六点,周敏起床做早饭。她看见陈远坐在沙发上,也没问他为什么起这么早,只是多煎了一个鸡蛋。陈远吃早饭的时候,朵朵背着书包从房间里跑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一张纸——是她昨晚画的新招牌,上面用彩色铅笔写着“老陈卤味”四个大字,旁边画了一只胖乎乎的鸡爪,鸡爪上还画了一个笑脸。

“爸爸,你今天拿去挂在你们的摊子上!”朵朵很认真地说。

陈远把画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说了声好。

七点半,陈远和刀哥在行政服务中心门口碰头。

刀哥今天穿了一件净的白衬衫,袖子破天荒地放下来了,把那条青龙纹身遮得严严实实。他手里攥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身份证、摊位申请表、初审通过的回执,还有一张两寸蓝底照片。陈远注意到他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把文件袋边缘都捏出了褶皱。

“紧张?”陈远问。

“废话。”刀哥把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里,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我在这条街上站了五六年,花臂一亮,嗓门一吼,没人敢跟我争位置。现在靠抽签。”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抽了抽,“这东西他妈不看谁的拳头大——以前不管用,但现在想换活法,反而希望它公正。”

陈远没说话。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去批发市场时戴着口罩压低帽檐的样子。人在放下一种活法的时候,都要过一遍抽筋剥皮。

八点半,会议室的门开了。

这次的会议室比上次的大,长桌换成了几排折叠椅,墙上贴着一张放大的夜市平面图,所有摊位都用红蓝两色编号标得清清楚楚。前排坐了街道办的两个人、城管的老郑、派出所那个年轻民警,还有食药监的一个女同志。后排稀稀拉拉坐了二十来个摊主——卖烤面筋的大姐今天特意换了件新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老周靠在角落里,把打火机在膝盖上轻轻磕着;几个平时不怎么跟陈远说话的小摊贩也都来了,有的抱着胳膊,有的低头刷手机,气氛说不上紧张,但每个人坐姿都绷着。

廖氏的人也来了。廖经理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今天没带iPad,只拿了一个牛皮封面笔记本。他身后坐着两个穿黑围裙的伙计,其中一个陈远见过——就是刀哥原来那个高个子手下,跳槽去了廖氏的。高个子正低头玩手机,没有往刀哥这边看一眼。

刀哥看到他的时候,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抓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九点整,老郑站到前面,清了清嗓子。

“今天抽签分两轮。第一轮,持有有效营业执照和食品卫生许可证的正式摊位,按抽签顺序依次选择位置。第二轮,证照正在办理中的临时摊位,在剩余位置中抽签分配。”他扫了一圈台下,“规则就一条:抽到哪个位置就是哪个位置,不许私下调换,不许强占。有异议的现在提,抽完了再闹就是派出所的事了。”

没人说话。

老郑拿出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二十多个叠好的纸条。他当众把箱子摇了摇,然后放在桌上。

“第一轮,按上个月摊位费缴费顺序抽签。第一个——陈远。”

陈远站起来。后排几个摊主同时把目光转向他,有好奇的、有打量的、也有替他紧张的。卖烤面筋的大姐小声说了句“加油”。陈远走到纸箱前,把手伸进去。纸条很多,他的手在里面搅了搅,随便捏了一张出来,递给老郑。

老郑展开纸条,念:“7号。”

7号。主通道第三排,正对着铁板鱿鱼老周的隔壁。阳光充足,通风好,离厕所最远,离主通道最近。旁边的老周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把打火机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那是他们之间不需要语言的默契。周敏站在后排角落,陈远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她没有说话,只是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陈远把纸条攥在手心里,回到了座位。

第二个抽签的是廖经理。他站起来之前先跟身边的伙计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走到纸箱前,手在里面摸了足足十几秒,才抽出一张纸条。

“12号。”

12号在停车场边缘,靠着围墙,远离主通道,离厕所最近。廖经理的脸一沉。他拿着纸条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上面的号码,沉默了几秒之后才转身往回走。旁边那个高个子伙计凑过来想说话,他一抬手止住了,回到座位上,把纸条夹进笔记本里,脸上再没多余的表情。12号——那个陈远第一天出摊时蹲过的厕所墙角。

第三个是老周。他走上去,手在纸箱里只停了一秒就抽出来了。

“6号。”和他现在的位置只隔了一个号,几乎不用搬。老周回头冲陈远咧了咧嘴,走到他旁边坐下。

第四个人是个卖炒粉的大叔。

“3号。”

第五个——

“刀哥。”老郑念这个名字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

刀哥站起来。他的背挺得笔直,白衬衫的下摆扎在裤子里,和几天前蹲在厕所墙角吃凉盒饭的那个落魄模样判若两人。他走到纸箱前,没有犹豫,伸手进去抓了一张纸条,直接递给老郑。

“9号。”老郑展开纸条念道,然后补充了一句,“9号在主通道旁边,正对着陈远的右手边,隔一个位置。”

刀哥把纸条接过来低头看着,嘴角动了动,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目光扫过廖氏那边那个高个子伙计,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坐到了陈远旁边的空位上。

“好歹能挨着你的灶。”他说,“让你看看,我正经做的东西是什么样的。”

抽签结束后,廖经理合上笔记本,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带着两个伙计先走了。

散会的时候,陈远在门口被老两口拦住了。是一对七十来岁的老夫妻,老头推着一辆旧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个泡沫箱;老太太拎着一个布兜,布兜里露出几葱。老头自我介绍说姓郑,在这条夜市上帮人看摊子看了快十年。他拉住陈远的袖子,问能不能以后把摊位靠边的小过道匀给两个老人家平时放一块泡沫箱卖卤蛋。陈远看了看刀哥,刀哥点了点头。他蹲下来跟老郑说可以,还答应帮他们从批发市场带蛋。

走出行政服务中心的时候,雨早就停了。地面湿漉漉的,梧桐树叶子被雨水洗过之后绿得发亮。刀哥站在台阶上,把那张写着“9号”的纸条从文件袋里抽出来,在太阳底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我以前觉得,这条街上什么都是抢来的。”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去,“位置是抢来的,客源是抢来的,连手下的伙计都是靠拳头大硬拉来的。廖氏一来,把我那一套全砸了。我今天才想明白一件事——你要是只有拳头,拳头被人掰断的那天,你什么都没了。”

陈远站在他旁边,没有接话。他想的是自己投的那些简历。那些石沉大海的简历,那些“35岁以下”的硬杠杠,那些一听他四十一就变了的语气。他们这些中年男人重新走到街上,谁能比谁高贵呢。

周敏在台阶下面等着他。她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是老周塞给她的鱿鱼须,一袋是卖烤面筋的大姐塞给她的面筋,都还冒着热气。她把袋子递给陈远,陈远接过来的时候碰到她的手指,凉凉的,带着雨后空气的湿。他说走,回家。她说朵朵还等着看你摊子的新位置。

下午,陈远和刀哥一起把摊位重新布置了一遍。

7号和9号挨得很近,陈远把三轮车停在7号位的正中间,灶台的高度调得比之前矮了一点——这是他昨晚跟孙姐请教过的,灶台矮了汤面更稳,卤的时候受热更均匀。刀哥从二手市场淘了一口新卤锅,锅底厚,传热慢但稳当。他把煤气灶架好,接上阀门,打火,火焰蹿起来的时候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又往前走回去,用手在火焰上面试了试温度。陈远说不急,先拿清水把新锅煮一遍,去了铁腥气再往里头倒卤汤。

刀哥蹲在灶前,拿勺子把锅底的水搅得哗哗响,搅着搅着忽然停住了。

“老陈,你说我那个老汤……从头开始熬,多久能养出你那种厚度?”

陈远正在往灶上架卤锅,闻言没有回头。“养汤不看时间。”他说,“看你每天舍不舍得往里头补新料。老汤不是熬出来的,是养出来的。你头天用完了,把渣滤净,第二天补新料进去,连着养个把月,味道就厚了。”

刀哥没说话,把勺子放在锅沿上,盯着锅底翻滚的清水看了很久。

傍晚,第三口灶也架起来了。

老吴推着他自己那辆破三轮车,停在陈远左手边的10号位。他前些天一直蹲在陈远后面打下手,洗鸡爪、切鸭翅、看火候,终于把配方理清楚了。他本来就是个做卤味的老人,手艺底子在,缺的只是从头开始的勇气。他那个摊位打算先主打素卤——卤藕片、卤豆、卤海带结,因为这条街上素卤最近缺人做,而老吴荤的暂时追不上陈远和刀哥,但素卤正好能补一个别人都懒得专攻的缺口。

三口锅,三个灶,从7号到10号一字排开,陈远在中间,刀哥在右手,老吴在左手。这画面让他想起多年前在宏业电子的车间里,三条生产线的设备并排运转,每条线各做各的工序,互不扰又相互衔接。那时候他管的是技术参数,现在他管的是火候和配方。东西不一样,道理一样。靠谱的人,各守一摊,才能扛得住。

晚上收工后,陈远一个人在厨房里把新摊位形成后的分工规划记到纸上。荤卤还是他主抓,刀哥主打鸭脖加麻辣系列——那是他以前摊子上最跑量的品类,老吴负责素卤和凉拌。进货统一由陈远对接批发市场,量大之后成本还能再压一压。

半夜,周敏给三人各热了一杯豆浆,然后坐在沙发上翻她的记账本。最新一页上写着三行预估数字——分别对应陈远、刀哥和老吴下周各自保底的营收目标。她没开腔,只是把每个数字都圈出来推到陈远面前。陈远低头看了一眼,在旁边用铅笔批了一句话:保底不叫目标,翻倍才叫。周敏笑了,把记账本从他手里抽了回去。

第二天下午,抽签结果正式在夜市入口的公告栏上公示。一张大红纸,毛笔字写得端端正正,所有摊位的编号和对应摊主名字都列在上面。陈远站在公告栏前面,看到自己的名字写在7号后面,刀哥的名字写在9号后面,老吴的名字写在10号后面。

旁边一个卖烤串的新疆小伙也在看榜。他看完之后转过头来,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问陈远:“你是那个卖鸡爪的老陈?”

“是我。”

“我听说你以前是工程师?”小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们那边有句话——会读书的人走到哪里都能活。你不错。”

陈远笑了一下。

晚上出摊的时候,他把朵朵画的那张“老陈卤味”的招牌用透明胶贴在车斗正前方。歪歪扭扭的彩色铅笔字在LED灯下显得格外醒目,旁边那只胖鸡爪的笑脸对着每一个排队的客人。有个大叔排队排到前面,盯着招牌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从兜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给我闺女看,让她也学学画画。”

丸子头姑娘今晚也来了。她没带云台男生,只带了一个笔记本。她蹲在摊位旁边,趁着客人少的间隙,在笔记本上写东西。陈远问她写什么,她说在给一个新视频写脚本,主题是“夜市上的翻身仗”。她说想拍三个画面:一口被倒了的老汤、一口新架的锅、三个人并排摊位的全景。

“叔,你那个老汤被人砸了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不了?”

陈远把手里的勺子放到锅沿上,想了一会儿。“没有。我没别的路。”

丸子头姑娘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然后在后面画了一个感叹号。

转眼间抽签生效已过了一周。晚上,停车场中央的通道上,一群下了晚自习的高中生挤在三口锅前面,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孩踮起脚尖,冲后面两个同伴喊:“左边那个买麻辣鸭脖,中间是鸡爪,右边素卤随便拼——你们自己排!”

陈远看着这群高中生叽叽喳喳地分头排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爸在镇上摆摊时的情景。那时候他也像这些孩子一样,放学后攥着零花钱在卤锅前排队,等着他爸给他捞一只最大的鸡爪。热气蒸腾里,他爸的脸总是带着笑。那时候他嫌跟同学解释自己爸爸是个摆摊的丢人,后来年纪大了才明白,那个站在灶前给他捞鸡爪的男人——托起了一整个家。

他把夹子换到左手,把鸡爪码得整整齐齐地装进打包盒里,递出去。

“小心烫。”

高中生接过盒子,烫得嘶了一口气,但还是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哇好吃!”旁边的几个同伴同时围上来,把他手里的盒子抢走传着分吃。

陈远看着他们,笑了笑,转身继续盯火候。

收摊之后,陈远正准备锁三轮车,手机震了一下。他点开一看,是丸子头姑娘发来的消息——

“叔,你要火。我同学的朋友是电视台一个小记者,看到我们的视频,想联系拍个特别报道,你愿不愿意?”

陈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他把手机递给旁边的周敏。周敏看完了,抬起头,头发被晚风吹得有点乱,但眼睛是亮的。

“你想拍吗?”

陈远把手机拿回来,打了三个字:“问她啥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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