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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电视台的人来的那天,陈远正蹲在三轮车后面换煤气罐。

是周三下午,天还没全黑,夜市刚开始上人。丸子头姑娘带着一个扛摄像机的年轻小伙和一个扎马尾的女记者穿过停车场通道往这边走的时候,陈远嘴里叼着扳手,两手全是煤气管上的油污。他听见脚步声抬头,扳手差点掉地上。

“叔!电视台的来了!”丸子头姑娘跑在最前面,“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记者,林记者!”

陈远站起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女记者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笑起来左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她主动伸出手:“陈师傅你好,我姓林,在市电视台做民生栏目。之前在网上看到你们摊位的视频,觉得您的故事特别好——从办公室到摆摊,从不会吆喝到现在带着两个伙计一起。我们想做一期关于夜市匠人的专题,想以您为主角。”

陈远跟她握了握手,手心还有点湿,不知道是汗还是煤气罐上的冷凝水。“我这……也没什么好拍的。”他说。

“您太谦虚了。”林记者已经从包里掏出了一个小本子,“我们就拍您平时怎么做卤味、怎么招呼客人、怎么跟伙计们配合,越真实越好。”

丸子头姑娘在旁边兴奋得直蹦:“叔你要上电视了!我的天!我同学说她妈每天晚上都守着看这个民生栏目,收视率可高了!”

陈远还没来得及说话,刀哥从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半只没切完的鸭翅。“拍电视?”他把鸭翅放下,蹭了蹭手,表情有点复杂,“摄像机能不能别拍我?我这条胳膊……”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臂,今天穿的短袖,青龙纹身露出半截。

“可以给您打马赛克。”林记者很专业地说,“或者从背后拍。”

“打吧。”刀哥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我老娘在老家看电视,要是看见我在夜市的摊上给人打下手,还露着这条花臂,她能拄着拐杖坐火车来揍我。”

老吴在后面闷声笑了一声。他正蹲在墙角切藕片,刀子落得又匀又细,听见刀哥的话,头也没抬:“你也有怕的人。”

“废话。”刀哥坐回自己的小板凳上,拿起那只鸭翅继续处理,“我妈今年七十三,揍我的力气还是有的。”

林记者被他们逗笑了,在小本子上飞快地记了几笔。然后她站起来,开始指挥摄像小哥架设备。摄像机一架起来,周围几个摊主都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卖烤面筋的大姐特意把火关小了,伸着脖子往陈远这边张望,嘴里念叨着“老陈要上电视了”。老周倒是没过来,但他的铲子节奏明显停了片刻,远远朝这边看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那意思是“行,混出来了”——这是老周独有的表达方式。

陈远站在摄像机前面,浑身不自在。他不是没被人拍过——以前在宏业电子,公司年会的时候他也被拍过,但那是坐在台下人群里的一个模糊背影。现在摄像机黑洞洞的镜头就对着他的脸,他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只能拿起卤勺,假装在锅里搅了搅。

“陈师傅,您就正常活,当我们不存在。”林记者说。

陈远点了点头,深呼吸一口,把注意力放回卤锅上。锅里的汤汁正在翻滚,新调的这批鸭脖是今早卤的,焖的时间比平时多了半小时,孙姐上次提过他这个做法可以更耐心一点。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在灯下看了看颜色——深褐色,不浑浊,油花分布均匀。这是老汤养到位了才有的状态。林记者凑过来看,问了句这汤养多久了,他说真正的老汤在重新起锅后已经连续养了好一阵子,每天补新料、滤渣、续水。她说怪不得跟连锁店的颜色不一样。

“能拍个特写吗?”她问。

陈远把勺子举到摄像机前面。镜头推近,汤色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泽,香料碎屑在汤面上缓缓打旋。摄像小哥拍了好几秒,然后冲林记者比了个OK的手势。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摄像机一直跟着陈远。他给客人打包、夹鸡爪、淋卤汁、扫码收钱,每一个动作都被拍了下来。起初他还有点紧张,夹子掉了一次,打包盒盖子没盖好又翻开了一回。但后来客人越来越多,他忙起来就忘了摄像机的存在,动作恢复了平时的利索——三秒一个打包,夹子在五指间翻转飞快。

林记者又分别采访了刀哥和老吴。刀哥被问到来历,没说以前的事,只说:“跟老陈是从这条街上认识的。他卤得好,我跟着学。”老吴更绝,记者问他以前是做什么的,他把藕片在砧板上码得整整齐齐,头也没抬:“以前也是做吃食的。做不下去了,来这儿重新开始。”

林记者合上本子的时候,陈远问她什么时候播。她说剪辑加审核大概一周左右,播出前会给他发通知。她临走时又看了一眼那锅翻滚的卤汤,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提醒陈远——播出后客流量会涨得很快,最好提前多备些货。陈远说好。

电视台的人走后,丸子头姑娘追着陈远兴奋地直拍他的车斗:“叔!你要上电视了!以后排队不得排到街对面去!”刀哥在旁边擦灶台,听到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排队排到街对面去,廖氏的人怕是要更睡不着了。”

陈远往廖氏的方向看了一眼。廖经理今天不在摊位上——自从抽签抽到12号之后,他到店的时间明显变少了,偶尔来一趟也是坐在角落里看手机,脸色一天比一天沉。摊位常运营都交给了那个高个子伙计。此刻高个子正站在不锈钢台面后面刷手机,摊前只有零星的几个客人,从陈远这边看过去能清楚地看到那口不锈钢锅里的汤老早就停止了翻腾。12号位置靠近厕所墙角,和廖氏刚开业时那种横扫半条街的气势比起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底气。廖经理那套品牌打法在好位置时确实能把人到墙角,但一旦失去位置优势,品质和口碑的差距就在每家摊位前出来了。

但陈远没有心情关心廖氏。

他的目光落在了停车场入口处新贴的一张白纸上。那张纸夹在抽签公告的旁边,被晚风吹得哗哗响。上面打印着几行字——“本停车场租赁合同将于三个月后到期。经产权方通知,到期后不再续租。具体搬迁事宜另行通知。”下面盖着街道办的公章。

停车场不续租了。

陈远站在那张公告前,把上面的字来来看了三四遍。三个月,这个夜市的场地只剩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他们所有人——他、刀哥、老吴、老周、烤面筋大姐,所有人——都得另找地方。他花了这么久站稳脚跟的位置,抽到的好签、争取到的公平,三个月后就会变回一张废纸。

刀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他没出声,把那张公告也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陈远,嘴唇动了动。

“刚抽完签。”他说,声音很轻,“刚抽完签就来这个。”

陈远没说话。

“我在这条街上站了五年。”刀哥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被廖氏赶、被伙计背叛、蹲厕所墙角吃凉盒饭,我没走。现在证办下来了、汤稳住了、摊位也抽到了——他们告诉我还有三个月就得搬。”

谁说不是呢。陈远最清楚这条街对他们意味着什么——他在这张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推着三轮车来的时候推了一百多斤,走了几十里地,从厕所墙角一步步爬到主通道;他第一天只卖了五十四块钱,第二天的十六块还是闻着厕所味接的;他被扔过臭弹、被举报过无证经营、老汤被人整锅倒进过垃圾桶。他熬过来了,把证办了、把汤稳住了、把回头客一个一个攒起来了。现在要他走。

他把目光从公告上收回来。“三个月够长。”他说,“能做的事还有很多。这条街到期了,不代表我们就散伙。到时候如果得各自换新地方,最重要的还是味道口碑和顾客。”

刀哥没说话。老吴也看到了这边的动静,走过来看完公告,沉默了几秒之后忽然开口说:“我今天新试的卤藕片,试吃都说好,打包的也慢慢多了。不管搬去哪,我把素卤这几样做到最稳。”

三人在公告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各自回去继续活。锅里等着人照看,案子上的鸭翅还没切完,客人还在排队。

收摊后回到家,陈远把停车场不续租的事跟周敏说了。周敏正坐在沙发上记账,铅笔停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落下。“还剩三个月,你觉得能忙得过来吗?”

“能。”陈远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我们有三口锅,三十多种回头客的联系方式,电视台拍完也算打了一次招牌。不管三个月后往哪儿搬,只要味道不垮,就不至于从头再来。”

周敏点点头,没有再问。她把这一页账的最后两笔补完,然后翻到空白页,在抬头位置写了一行字——“搬迁预备金”。她从本月余出的账目里单独切出一小部分,放在这个新的分类下面。

陈远看着她写字的样子,觉得她比从前更稳了。这几个月把她的胆量也磨出来了。

周五一早,陈远给丸子头姑娘发了条微信,请她帮忙把电视台即将播出的消息和在播的时间段提前发到网上。丸子头秒回:“包在我身上!我再让我同学去本地论坛发一轮!”

陈远又把刀哥和老吴叫到一起,三人商量了一个最简单直接的方案:增加备货,把排队等待时间控制好,让第一次来尝过的人能留下电话或加群。刀哥难得没有嚷嚷“那些事我懒得管”,而是主动说“我这边的麻辣系列都可以多卤一批,明早我早点到”。老吴点了点自己素卤小车上几样新试吃的藕片和豆,说他下午会专门配上自己的名片在摊位前多站一站。

播出那天傍晚,林记者提前给陈远发了条微信:“今晚六点半,民生栏目,记得看。”

陈远把这条消息转发到周敏手机上,周敏秒回了两个字:“收到。”

当晚六点半,陈远像往常一样正在给摊前排队的人打包鸡爪。正是上客的高峰期,队尾忽然一阵动——一个中年女人兴奋地朝手机指着:“哎!你们看她手上这盒,是不是跟电视上一模一样!”另一个老太探头看了一眼,拽了拽老伴的胳膊:“电视上正在放,你赶紧排!”一些认出他的顾客已经开始举着手机兴奋地朝镜头里的画面比对。

连卖烤面筋的大姐也顾不得照看火候,探头过来啧了一声:“老陈,电视上比你真人还精神!”老周把铲子在铁板上敲了敲当作祝贺,虽然什么都没说。

刀子低头从灶前越过眼神,轻轻笑了笑,便继续去切鸭脖。老吴在后面闷头调卤,手上动作比刚才更快了些。

节目播完之后,每个排到他车前的客人都要加一句——“老板你上电视了是不是”“刚才片尾有个网红还在评论区提了你”“你这个摊位比片子里看起来还香”。有人把手机举给他看当天的回放链接,还有人在朋友圈配了酱色卤汤的截图,说“我们这边的夜市终于有人发现了”。

当晚收摊后,陈远回到家打开手机,被消息提示的红点吓住了。微信好友申请多得数不清,有附近居民,也有从别的区问要不要加盟的,还有两个自称做餐饮孵化的让他留个电话。他把手机递给周敏,周敏翻了好一会儿,挑出一条递到他面前——那条是一个十七岁小女孩写的,说自己也在夜市帮摆小摊卖炒粉,看了节目后觉得一位年纪不轻的人还能认真做吃食特别让她心暖。陈远把这条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后将它收进收藏夹里。

此后接下来的四天,客流几乎疯狂涌向三个摊位。刀哥和老吴的锅同样卖得净净,老吴的素卤也跟着起量,连平时不太问津素菜的高中生也开始一盒卤藕一盒豆地买。忙到第四天晚上,陈远的嗓子完全哑了。不是叫卖叫哑的——现在不用他叫卖了,客人都自己找过来。他是跟太多人说话说哑的:有看了节目来尝鲜的,有老顾客带新街坊来的,有夸他手艺好的,有问他方不方便加微信下次预约量的,还有从隔着几个区骑了将近一小时电动车赶来的。丸子头姑娘把节目片段剪成了几个短版本,放进本地生活群和短视频平台,评论区里刷得最快的都是“这家我吃过”“真的不输老字号”以及一连串@朋友带地址的打卡留言。

密集的客流甚至带来了两个潜在的伙伴。一个是社区平台的采购经理,说好几个新建小区附近没有好的卤味档口,问陈远愿不愿意到社区活动中心附近设固定售卖点。另一个是食品配送公司的,说可以帮他把卤味做成真空包装,走线上团购。陈远没有马上答复。他心里有一弦在绷着——老汤的产量有限,自己不够稳定之前,绝不能为了扩张丢味道。

电视台的片子带给这条街的改变,远不止他的摊位排队更长了。连廖氏那边也出现了微妙的变化——有几回他余光瞥见,一个戴白帽穿围裙的老师傅模样的人出现在廖氏分店里,在灶前弯腰尝了几次汤,脸色一次比一次不好看,最后一次尝完之后把勺子狠狠搁在了台面上。有人说那是廖家从总店调来巡检品质的老师傅。陈远没有刻意关注,他只扫了一眼就收回来,继续低头看自己的灶火。

紧接着的周六早上,陈远刚把解冻好的鸡爪倒进水槽,就接到了孙姐的电话。

“小陈,今天有空没?我要带几个老朋友去你那儿正式坐一坐。”孙姐的声音里带着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退休厨师协会的几个老哥们,看了电视非要过来尝。你记得留两盒新出锅的鸭翅,他们嘴刁,可别拿回锅的糊弄。”

陈远说好,挂了电话之后在灶台边站了片刻。孙姐第一次来的时候是个没有透露身份的熟客,慢慢成了他的前辈兼师傅。现在她带着退休厨师协会的人来,意味着他这一把年纪半路出家的手艺,要接受真正的行家审视了。

他低头开始洗手。冰水下鸡爪在他掌心里翻了几个个儿,皮上残存的细毛被他一个一个拔得净净。他心里清楚——被人看到,不代表你就能站稳。只有被真正吃过的人记住,才不算白来。

又过了一天,上午,丸子头姑娘发了一段新视频链接给陈远。点开一看,是她自己对着镜头录的一段口播。画面里她站在陈远的摊位前面,背景是正在排队的客人。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然后说:

“以前他站在夜市角落里,闻着厕所味慢慢熬的汤。那个时候没人知道他卤的东西有多好吃,也没有人帮他拍视频、帮他引路。现在你们看到排队的样子,是他不停试吃、不停改调料、反复加料熬烂了指甲缝,才养出这个好味道。但你们可能不知道,在更早的时候,他在无数个你们看不见的晚上,一个人推着这辆三轮车走了好多里路。他是我见过最不会放弃的人。”

视频末尾打了一行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敬所有还在坚持的人。”

陈远把这段视频来回看了两遍。他想了想,没有转发到自己的朋友圈。他把手机放在灶台边上,继续低头拧煤气阀。灶火轰地一声蹿起来,他微微往后撤了半步,眨掉热气熏出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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