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街地下层的装修用了整整两个星期。
这两个星期里,陈远每天只睡五个小时。早上六点起来备货,八点骑着三轮车到地下层盯工,下午四点赶回家卤当天的鸡爪鸭翅,晚上再骑着车回到地下层继续收尾。他三轮车的轮胎在这两个星期里补了两次,一次是被碎玻璃扎的,一次是单纯磨穿了胎面。修车摊的老头第三次见他推车过来的时候,抬起头问了句:“你这车是拿去跑马拉松了?”
陈远蹲在车轱辘前面,拿打气筒往里打气,笑了笑没说话。
地下层入口在下沉广场的东侧,两扇玻璃门被陈远擦了三遍,终于露出了本来的颜色。进门是一条宽约四米的通道,左右两侧各有一排空铺面,陈远挑的是最里面挨着排烟井的三个相连铺位。铺位不大,每个二十平米出头,但三个连在一起就有了六十多平米,足够放下三口卤锅、一个冷柜、一个作台和一张收银的小柜台。排烟井是整栋楼原有的设计,刀哥带着做水电的老乡检查了两天,说管道通畅,只要加装一台大功率排风扇就能满足三个猛火灶同时运转的排烟量。
排风扇是刀哥从二手市场淘的,工业级的旧货,八成新,原价四千多,他愣是跟人磨到了八百块。搬回来的那天,他和陈远两个人抬着扇体往天花板上架。铁壳子死沉死沉,抬到头顶高度的时候刀哥胳膊上的青龙纹身被绷得紧紧的,青筋从手腕一直爬到小臂。
“我。”他咬着牙,“这比我以前扛沙袋还沉。”
“你以前还扛过沙袋?”
“高中没毕业,在码头过三个月。”刀哥把排风扇顶到安装位上,腾出一只手去够螺丝,“后来嫌累,跟人学了卤味。以为做吃食比扛沙袋轻松——妈的,卤味更累。”
陈远用肩膀顶住风扇的另一角,把螺丝孔对齐。“现在呢?”他拧紧第一颗螺丝,铁扳手在安静的通道里敲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后悔来不及了。”刀哥的声音从肩膀上闷闷地传过来,“汤都养了,摊都搬了。”
陈远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拍了拍手上的铁锈。“下去吧。”
两人从梯子上爬下来,仰头看着那台排风扇。刀哥走到电闸旁边,合上开关。排风扇嗡地一声转了起来,转速越来越快,风道里传来呼呼的气流声。厨房里残留的卤味和灰尘被吸进风口,几秒之内空气就清爽了。刀哥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台轰隆隆转的扇叶,嘴角慢慢裂开一个弧度,然后他低头按掉开关,扭头对陈远说了句:“这活得算咱俩合的。”
陈远抬手跟他碰了一下拳。这是他们认识以来,第一次。
老吴负责的瓷砖也在同一天收尾。他以前在工地上贴过砖,刀哥知道这事的时候下巴差点掉了。老吴蹲在地上用橡皮锤一块一块敲瓷砖,敲得又平又规矩,缝隙整齐得跟用尺子量过似的。他说这手艺他十几年没用了,没想到是在这儿重新捡起来。
开业前两天,四个人——陈远、刀哥、老吴、周敏——一起给新店写菜单价目表。他们把三张折叠桌拼在一起,铺上一张大白纸,各人拿着马克笔往上写字。陈远写鸡爪和鸭翅的价格,刀哥写麻辣系列,老吴写素卤拼盒,周敏在底下负责把关间距和笔误。写到一半朵朵也挤进来了,非要画一个小鸡爪在价目表角上。陈远把她抱起来,她拿粉色马克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圆滚滚的鸡爪,爪尖上还画了三个小弧线,说是鸡爪在笑。
“这个叫老陈卤味鸡爪笑。”朵朵很认真地给她的作品命名。
周敏把朵朵画的图案拍了照,说以后如果做招牌这个就是LOGO。陈远觉得周敏是随口开的玩笑,但她已经很自然地在记账本背面画了两个草稿——一个女人押着丈夫出摊,一个闺女押着老爸的卤锅——然后圈起来在旁边写了句“全家上阵”。
开业前一天晚上,陈远一个人留在地下室里做最后的检查。他把三口卤锅依次点火,看火焰颜色,听排风扇的转速,检查每个电源座能不能同时带动猛火灶和冷柜。一切正常。
他把灶火关掉,在地下室最里面的墙角坐了下来。水泥地面凉凉的,头顶的光灯把整个空间照得惨白。他看着那三口并排的卤锅,想起几个月前他一个人推着三轮车走进夜市,在厕所墙底下支起一口锅,一晚上只卖了五十四块钱。现在他有了三个铺面、三口锅、两个兄弟、一个能帮他记账送夜宵的妻子,和一个会给鸡爪画笑脸的女儿。
手机震了一下。周敏发来微信:“还回来吃饭吗?朵朵给你留了个鸡腿。”
陈远回:“马上。”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三口锅,关上灯,锁了门。
开业当天,陈远天没亮就起来了。
他先在地下室把三口卤锅依次点火——老汤从保温桶里倒进锅里的时候,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白油,遇热化开,熟悉到骨子里的卤香瞬间充满了整个厨房。他拿长柄勺在锅里慢慢搅了一圈,汤色深褐透亮,香料碎屑在汤面上打着旋儿。这锅汤从被臭弹毁了重新熬到现在,每天补新料、滤渣、续水,已经养了好一阵子了,颜色比从前更深更稳,香味也更厚。
六点,刀哥和老吴先后到了。刀哥搬着泡沫箱里的鸭脖和鸭翅走进厨房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几秒——他大概是第一次看见新店亮着灯的样子:三口锅整齐地架在不锈钢台面上,排风扇低沉地转着,墙上贴着朵朵画的那张歪歪扭扭的价格牌,光灯把整个厨房照得亮堂堂的。
“像个店了。”他把货放下,系上围裙开始处理鸭脖。老吴跟在后面把泡好的藕片和海带结捞进沥水篮,案板上码了一排调料碗。
七点,周敏送完朵朵上学过来了。她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一袋是给三人带的早饭,一袋是昨晚卤好冰镇的备货。她把早饭放在收银台上,然后站在门口往外看了看——下沉广场上已经有人在晨练,一个老头正在打太极,音乐放得慢悠悠的。
“这地方白天比夜市亮堂多了。”她回过头来说了一句。
“亮堂好。”陈远把锅盖掀开,热气涌出来,“我们不用再躲在厕所墙底下了。”
八点,丸子头姑娘第一个到了。她放寒假回来,一进门就拿手机到处拍:“叔你这个新店太酷了!有排风扇!有瓷砖!还有三个灶!”她拍完厨房又跑到门口拍门头——门头上还没有招牌,只在玻璃门上贴了陈远自己写的“老陈卤味”几个字。“招牌呢?”
“还没做。”陈远说。
“那正好!”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快递信封,“我去打印店把你闺女画的那个鸡爪做成贴纸了你看看!”
陈远接过来一看,是一沓圆形的不胶贴纸,上面印着朵朵画的胖鸡爪,下面还排着一行小字:“老陈卤味·始于停车场”。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走到门口,把第一张贴纸端端正正地拍在玻璃门上。
九点,第一波老熟客到了。是那个保安大哥,他换了白班的班次,早上九点下班就跑过来。“这地方比原来那个停车场好找多了!离我家还近!”他站在店门口往里张望,看见刀哥和老吴也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下好了,一家店能买齐辣的和素的,鸭脖也是你们家的,不用跑三个摊子了。”
保安大哥买了三十多块钱的卤味,扫码付钱的时候压低声音跟陈远说了句:“之前停车场那帮老顾客我都发过定位了,我说拐进这条街就看到下沉广场入口,老陈在底下。他们都说找得到。”
陈远还没来得及道谢,后头又进来一个人。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手里拿着手机导航,站在门口看了看门上的贴纸,然后眼睛一亮:“就是这家!B站的视频里那个!叔你搬这儿了,我找了半天。”姑娘买了四个鸡爪两鸭脖,走的时候在门口对着玻璃门上的贴纸拍了张照片,说帮她发条朋友圈。
之后客人就陆陆续续没断过。有在夜市吃惯了的老街坊,有看了节目专程找来的年轻人,也有下沉广场上打完太极路过进来买点卤蛋的大爷。收银台的滴滴声从九点响到十二点。陈远原以为地下层客流量不如夜市,没想到有个带小孩的年轻妈妈告诉他,下沉广场现在是周边唯一一个正规的露天活动区,周末更是挤满了人。午饭前周敏又往抽屉里塞了一卷零钱,把她预先备好的那本新账本翻到第二页。
下午一点左右,客流稍微缓了点。陈远正准备坐下来歇歇,门口的光线忽然被两个身影遮了一下。走在前面的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工作夹克,拎着一个老式的牛皮公文包。不胖不瘦,腰身挺直,头发整齐地往后梳着,鬓角有点白,但整个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利落劲。他走到店门口,没有急着进来,先把门上的贴纸、墙上手写的价格牌、排风扇的声音都扫了一遍。
“请问哪位是陈远师傅?”
“我是。”陈远放下筷子站起来,“您是?”
“我姓沈,单名一个砚字。砚台的砚。”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在清水湖老街做餐饮,开了家小馆子。前几天听我爸说在电视上看到一个做卤味的人,说跟我爷爷那一辈的手法很像。我托人问了一圈,找到这儿。”
陈远接过名片。纸很素净,只印着“沈砚”两个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店名。这种名片要么是自谦到了极点,要么是名字本身就是招牌。他重新打量了一下来人——四十五岁上下,手指关节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拿刀的手才会有的一种茧。
“您父亲是?”
“沈国良。”沈砚把公文包放在收银台旁边的凳子上,没有坐下,“我爷爷以前在清水湖码头开卤味档,三十年代做到五十年代,后来公私合营,摊子收了。我爸小时候跟我爷爷学过手艺,但没做这行,当了老师。我是第三代,又捡起来开了馆子,但他一直说我做得不对。”
陈远没接话。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是来买鸡爪的。
“陈师傅,”沈砚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您锅里那老汤,能让我看看吗?”
厨房里的刀哥停了一下手里的活,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老吴也放下了正泡着的海带,往灶前走了两步。
陈远跟沈砚对视了片刻,然后点点头:“可以。”
他领沈砚进了厨房。沈砚走到卤锅前,没有掀锅盖,先弯下腰从锅沿缝里闻了闻升上来的蒸汽。然后他自己伸手将锅盖轻轻掀了一条缝——从这一个小动作里,陈远立刻判断出这是个在灶前待过的人。沈砚往锅里看了看,又低头闻了闻,然后把锅盖合上,退回到与陈远面对面。
“花椒的比例减过。”
陈远没说话。
“减得不多,大概两成到两成五之间。”沈砚的声音不紧不慢,“减了以后鲜味能上来,但麻的后劲得靠冰糖往回压,所以冰糖加了一把。”
“老抽也少了,颜色靠糖色顶上去的,所以汤色亮但入口不涩。”他停了一下,“这不是川味的底子,是淮扬卤的路数——但花椒和辣椒的比例又被调高了,是本地化的改良版。我爸不认同我的时候总说我缺了这步。”
整个厨房安静了好几秒。
陈远有些震动。孙姐能吃出减了花椒,那是因为她是一辈子的厨师长。刀哥能吃出花椒减了,那是因为他跟自己在这条街上较了好几天的劲儿。但眼前这个人,只在锅边闻了闻、看了一眼,就把改过的轻重比例推得七七八八。
“你怎么能吃出来这个?”陈远问。
沈砚微微笑了笑。“我这个馆子开了十四年。我爸每天在厨房里骂我配方不对,我得一遍遍尝,尝到每个蒜瓣都记住他在灶台旁边唠叨的位置。”他收起笑意,重新看向陈远,“我从来店里到进来之前,本来是打算看看有没有师傅可以请过去帮忙。现在我改主意了。陈师傅,你的底子不是摆摊的水平。你愿不愿意偶尔来我店里坐坐?我们聊聊卤味。”
陈远没有马上回答。他想起孙姐第一次来尝他鸡爪的时候,前两回什么也没说,第三次才开口指点。如果今天沈砚只是拿了名片就走,他可能也只是多存一个联络人。但沈砚问了他老汤的配比,又主动邀请去他店里——这意味着一个在灶前泡了十几年的老馆子师傅,把他当成了对等的同行,而不是帮忙的伙计。
刀哥靠在厨房门框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那是一种自己人被外面人认可之后才会有的、既骄傲又有点酸的表情。老吴默默把海带捞起来,小声说了句:“我们老陈这是给夜市的摊子长脸了。”周敏把笔停下,记下一笔支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压了很久终于能松一点的心疼。
“沈师傅。”陈远说,“您那个馆子,在清水湖哪个位置?”
沈砚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张名片,在背面手写了一个地址递过来。“周六下午两点,厨房备料的时候你过来。我开一锅新汤,就当交个朋友。”
沈砚走后,店里安静了好一阵子。陈远把那张手写地址的名片放在收银台上,用朵朵的胖鸡爪贴纸压住一角。刀哥磕磕巴巴地骂了句脏话,不是生气的意思,更像是被吓着了。老吴在那不停地擦他那把用了多年的菜刀,尽管一遍遍抹着其实不脏。
那天晚上收工后,陈远一个人把排风扇又多开了一个小时,好把厨房里残余的热气全部抽。他拉来装货的推车,把周敏手写的下一周备货量推到冷柜右侧,拿出孙姐留下的那张手写配方建议。纸条的四角已经磨毛了,但上面的字清清楚楚。他在纸条的最后一行空处补了自己的批注:“不加麦芽酚,继续养汤。”把纸条折好放回围裙口袋里。
关上灯,锁好门下到地下层出口,他仰头看了一眼下沉广场上空的窄条月亮。入秋的晚风从地面灌下来,把白天所有的烟火气都吹散了。他掏出手机,拨了孙姐的号码。
“孙姐,有人想约我周六去他店里聊聊卤味。要不一块去?”
电话那头,孙姐笑了两声:“沈砚那小子出手这么快。你跟他去,他是个实在人。”
陈远捏着电话的指节放松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