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记忆来得又猛又急，像被人把一整本书硬塞进了脑子里。
林辰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连家丁们拖着他走了多远都不知道。等他缓过劲来，那些记忆已经像钉子一样钉在了他的意识深处，想忘都忘不掉。
他穿越了。
穿到了大靖朝——一个他从未在历史书上见过的朝代，京城人士，没落世家林家的二公子，名字也叫林辰。
这个原主，用“顽劣子弟”四个字来形容都算是客气的。
林家祖上出过三任尚书，最风光的时候门生故吏遍天下，府里的门槛都被拜见的客人踏平过三回。可到了这一代，家道中落，府库空虚，偏偏原主还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主。
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赌这一项，尤其精通。
大靖朝的京城有四大赌坊，原主是其中三家的常客。最风光的时候，一晚上输掉了八百两银子，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八百两——林辰从原主的记忆里换算了一下，折合成现代的购买力，差不多是一辆中档轿车的价钱。
一晚上输掉一辆车。
这还没完。输了钱，他就借。先跟赌坊借，利息滚利息，滚到还不起，就回家偷地契去典当。林家的祖宅、田产、店铺，一块一块地往外搬，像蚂蚁搬家一样，半年工夫，林家的家产被他败掉了大半。
林老爷子——也就是原主的爹——气得吐了三回血。
第一回是发现原主偷了库房的钥匙，把林家祖传的一套宋版书拿去当了。那是林家祖上从太学里求来的，存了整整五代人。
第二回是债主找上门，拿着原主签字画押的借据，要收走林家在城西的那座宅子。那是林家最后一套能收租的房产。
第三回是原主从家里跑出去那天。
林老爷彻底绝望了。他跪在林家祖宗牌位前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去了京城第一富商苏家。
苏家，京城首富。
苏老爷苏正元，朝廷钦点的皇商，手里握着盐铁茶三大专营权，光是在京城的铺面就有三十多家，据说库房里的银锭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每年光是要运银子进京的镖局就得雇三拨人。
苏正元只有一个独女，名叫苏清颜。
京城第一才女加第一富商千金，双料头衔。据说苏清颜三岁能诗，七岁能算账，十五岁就开始替父亲打理苏家一半的生意，十八岁那年做了一笔南方的丝绸买卖，净赚三万两，震惊了整个京城的商界。
这样的人物，想要求亲的媒婆能排出二里地去。
可苏家偏偏有一个难题——苏正元没有儿子。
偌大的家业，总要有人继承。苏清颜再能，在那个年代也终究是个女儿身，抛头露面做生意本就惹人非议，若再不招个上门女婿撑门面，苏家的基业迟早要被旁支的人分食净。
所以苏家要招赘。
消息一放出去，整个京城的媒婆都疯了。谁不想做苏家的赘婿？虽说赘婿地位低人一等，可苏家那是什么家底？金山银山在那里摆着，就算吃软饭，也是大鱼大肉的软饭。
可苏清颜眼光高，寻常纨绔子弟看不上，有本事的男人又不愿意入赘。一来二去，婚事就耽搁到了现在。
林老爷就是看准了这个空子，舔着老脸去求的亲。
林老爷虽然家道中落，但终究是世家出身，门第上勉强够得上苏家的标准。更关键的是，林老爷开出的条件让苏正元无法拒绝——林辰入赘，从此改姓苏，与林家再无瓜葛。
说白了，就是把儿子卖了。
苏正元考虑了一个晚上，同意了。
可原主听说这事之后，当场就炸了。入赘？给人当上门女婿？他林二公子在京城混得好好的，凭什么去给一个女人磕头？死活不答应。林老爷气得拿鞭子抽他，他当晚就从家里跑了出来。
跑是跑了，却没跑远。
原主慌不择路，跑到巷口的时候一脚踩空，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当场就断了气。
然后，现代的林辰就穿过来了。
林辰消化完这些记忆，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现在占据的这具身体，是一个刚死过一回的败家子，欠了一屁股赌债，还得罪了半个京城的人，如今还要被亲爹押着去给一个陌生女人当赘婿。
这算什么开局？
“到了！”
家丁的声音把他从恍惚中拉回现实。林辰抬起头，眼前是一座气派的老宅，门楣上挂着“林府”的匾额，红漆大门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两尊石狮子蹲在门口，只是石狮子身上的金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破败感。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家丁们推搡着林辰走了进去。
穿过前院、走廊、天井，一路上遇见的丫鬟婆子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有惧怕，有幸灾乐祸，还有几个是纯粹的看热闹。
正厅的门大敞着。
林辰刚被推进门槛，就看到了正厅主位上坐着的人。
林老爷林正鸿，五十出头的年纪，两鬓已经有白发了，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米粒。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袖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很净。此刻他端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是好几天没睡好。
“逆子！”
林正鸿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震得哐当响，茶水溅了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滴。他的手指着林辰，气得发抖:“你还敢跑！”
林辰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的家丁已经把他往前一推。他踉跄了两步，在正厅中央站住了。
“我问你，”林正鸿的声音低沉得吓人，“你到底答不答应入赘苏家？”
林辰的脑子飞快地转动。
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是找到穿过来的那个巷口，看看能不能原路返回现代。什么入赘不入赘的，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在现代还有期末考试要考，还有江若雪的女神酸要送，他才不想留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古代当什么赘婿。
“我不！”
林辰脱口而出，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林正鸿猛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