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手机开机的瞬间,消息像洪水一样涌进来。
我妈发了三十七条消息。
前十条是质问:”你什么意思?””你翅膀硬了?””你爸气得血压都上来了!”
中间十条是道德绑架:”我怀你的时候吐了三个月””你小时候发烧我背着你跑了三趟医院””你就是这样报答你爸妈的?”
后面的是威胁:”你再不回话我就去你公司找你!””我跟你说裴予安你别我!””你等着!”
最后一条语音,一分钟零四秒。我点开听了。
我妈的声音又尖又颤:”裴予安,你给我听好了,我不管你去哪儿,你是我闺女,你就得给我养老!你两个弟弟要养家,买车买房都要花钱,你一个人,又没家没口的,你不出力谁出力?你别以为出了国我就拿你没办法!我告诉你,你走到天边你也是我闺女!”
我听完了。
把手机放进口袋。
走进旁边的咖啡店,点了一杯热美式,坐在角落里,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列清单。
外派需要处理的事项:
一、房子——联系物业托管公司,签一年合同。
二、车——卖了。
三、存款——该转的转,该锁定的锁定。
四、保险——受益人改成自己。
五、联系方式——工作手机留给霍姗姗,私人手机换号。
我一项一项地写,每写完一项就打个勾。
打勾的感觉很好。像是在一张纠缠了二十九年的网上,一一地剪断那些黏糊糊的线。
晚上,霍姗姗来我家帮我收拾行李。
她站在我的衣柜前,看着里面整整齐齐的职业装和大衣,突然转过头问我:”安姐,你真的不打算跟你妈谈谈?”
“谈什么?”
“就……告别之类的。”
我把一件风衣叠好,放进行李箱:”我已经告别了。”
“打个电话就算告别了?”
“对她来说,我从来没到过。”我把拉链拉上,”怎么告别?”
霍姗姗沉默了一会儿。
她从小在一个正常的家庭长大——她爸做饭,她妈接她放学,成绩不好的时候挨骂,成绩好的时候奖励一杯茶。她很难理解那种”在自己家里做客”的感觉。
“安姐,”她小声说,”你有没有……就……难过?”
我想了想。
“小时候有。”
“现在呢?”
“现在不了。”我拍了拍行李箱,”现在只想赶紧走。”
她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
我僵了一下。
然后拍了拍她的手。
“行了行了,你这抱法像是我要去坐牢。”
“你就是去坐牢也没人舍得让你去!”她松开手,眼圈红了一圈,”你那个破妈——”
“嗯?”
“不说了不说了。”她擦了擦鼻子,”伦敦好吃的多,你到了多拍照给我看。”
“行。”
“还有,”她竖起食指,”你那个什么弟弟要是再敢给你打电话要这要那,你把他电话给我,我帮你骂。”
“不用。”
“为什么?”
“因为我换号了。”
霍姗姗愣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挤出来了。
“裴予安!你可真是个狠人!”
是吗。
可能吧。
但一个人要被摁在地上磨了二十多年,才能磨出这种”狠”来。
周一,我正式向部门提交了外派流程。
沈瑾年,集团亚太区总裁,我的直属上级,也是这些年一路提拔我的人。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永远穿深色西装,开会时话不多,但每句话都是关键决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