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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铁匠铺正式开张的子,是巴克尔翻遍了老疤摊子上那本缺了封皮的旧黄历之后定的。他说这一天“宜起炉、宜交易、不宜下雨”——虽然黑石城建在死火山脚下,一年到头也下不了两场雨。但陆渊没有反驳他。巴克尔对仪式感有种角魔族特有的执着,从他煮汤时一定要用那把祖传铜勺搅拌十八下就能看出来,少一下他都会觉得汤不完整。

开张前的准备工作从凌晨就开始了。巴克尔把熔铁炉烧得通红,新补好的风箱皮腔鼓足了劲,拉一下能窜出两尺长的火舌。他往炉膛里添了整整三铲子从老疤那儿赊来的精炼焦炭,火光映在他暗红色的脸上,把那对箍着铜环的弯角照得锃亮。陆渊蹲在铁砧旁边,把前任矮人铁匠留下的那套打铁工具一件一件拿出来检查——铁锤柄有三还能用,钳子缺了一把,淬火槽洗净之后发现底部有道细裂纹,得用铁水补。

“裂了?”巴克尔凑过来看了看那道裂纹,“问题不大。角魔族补淬火槽有秘方——铁水兑一成黑油,灌进去等它自己渗进缝隙里,了比原来还结实。”

“你爷爷教的?”

“我教的。我说铁水补槽跟熬粥是一个道理,火候到了自然就成了。”

陆渊现在已经学会了不对巴克尔的权威性提出任何质疑。他只是把淬火槽递过去,让巴克尔自己动手。两个人花了大约半个时辰把淬火槽补好,又趁着等铁水凝固的间隙把铁砧底座重新固定在石台上。前任矮人铁匠留下的铁砧底座本来已经松动了,陆渊从地窖里翻出两生锈的铁栓,用锤子砸进底座和石台之间的缝隙,硬是把铁砧楔得纹丝不动。

“这就稳了。”他擦了把汗,退后两步打量了一下焕然一新的铁匠铺正厅——熔铁炉烧得正旺,风箱皮腔鼓鼓囊囊,铁砧稳稳当当地蹲在石台上,淬火槽补得虽然不太美观但滴水不漏。靠墙的工具架重新整理过,锤子按重量从小到大排列,钳子全挂在顺手的位置。

泽尔从二楼的阁楼探头往下看了一眼,额心的第三只眼微微眯起。“招牌挂好了。我从老疤那儿讨了块旧松木板,碳粉描的字。但有个问题——咱们这铺子叫什么名字?”

陆渊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巴克尔拎着铁锤站起来,脱口而出:“角魔族铁匠铺!”

“黑石城的角魔本来就不多,会打铁的角魔更少,这个名字能把角魔族的客户全吸引过来。”巴克尔说得理直气壮。

“但会把其他种族的客户全吓跑。”伊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刚从菜市回来,手里拎着今天的第二批鱼——灰鳞鱼卖完了,她换了一种背上有三道金线的岩缝鱼,据说烤着吃不用放盐,鱼皮自带咸味。“叫‘铁匠铺’就够了。招牌上多写一行字:兼修农具、炊具,可定制。简单直接,谁都看得懂。”

陆渊点了点头,补了一句:“再加一行:接收佣兵装备维修,铁牌以上打九折。”

“九折?”巴克尔算了算,“会不会太低了?”

“够低了才能让人家第一次来。来了之后活得好,下次不打折他们也会来。”

泽尔把这几行字记在羊皮纸上,下去写招牌。灰爪蹲在巷口帮忙扶招牌,扶了半天手酸了,就用脑门顶着,额头上的细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暗金色。一个路过的石魔工匠停下来看了片刻,用极沉的嗓音开口问:“这铺子接熔岩蜥蜴甲片的淬火重铸吗?”

灰爪愣了下,转头朝铺子里喊:“巴克尔叔叔——有人要熔什么甲片——”

巴克尔从铺子里三步并作两步窜出来,手里还攢着风箱拉杆上溅到的黑油:“熔岩蜥蜴甲片?二阶魔兽那个?接!我们接!您请进——”他说着回头狠狠瞪了泽尔一眼,压低声音:“二楼阁楼南侧那个小暗格里别让人看见。”泽尔已经不动声色地站起来往二楼走了。

石魔工匠是附近采石场的护场佣兵,肩上扛着一筐磨损严重的蜥蜴甲片,进了铺子之后把筐往地上一放,震得石板缝里的积灰簌簌掉了一层。巴克尔立刻蹲下来翻看甲片的磨损情况,用指甲刮了刮甲片边缘的焦痕。“您在采石场防什么?这磨损不像石壳虫——石壳虫喷的是碎石,碎石的刮痕窄。这更像被什么带角的东西蹭的。”

“铁甲暴熊。上个月妖月刚过那阵,荒原上脱巢觅食的暴熊多了起来,矿渣山北侧边界沿线至少遇到三头。”石魔工匠蹲在旁边,语气里带着无奈,“熊倒没冲进来,但蹭倒了围墙,甲片损耗比平时多一倍。我去过内城区的铁匠铺,人家说订单排满了,不接批量修复,只能一件一件来,价格还涨了。”

“我们接批量。”陆渊说,“甲片修复按件计费,第一件免费试修,满意了再往下做。什么时候要?”

“三天内能修好多少?”

陆渊看了看巴克尔。巴克尔把筐里的甲片全部倒出来数了数,然后抬头说:“今天就能修一半。这种甲片淬火温度要控制在刚好不起泡的临界点——高了脆,低了重——刚开炉第一炉的火候最适合淬这个,趁炉温还在这个区间我来做。剩下的明天中午交。”

石魔工匠沉默了片刻,看着巴克尔那双粗糙的暗红色大手用一种完全不符合他体型的速度将甲片按磨损程度分成了三堆,每一堆旁边还搁了块小石板压着,写上淬火温度范围和回火时间。他站起身,从腰间接过伊芙递来的铁牌佣兵登记表签名栏重重划了个圈,灰蓝色的指关节在纸面上碾出一层细细的火山岩粉尘:“我在佣兵营地认识很多护场的人。活得好,以后篾匠、石匠、骨甲匠都会往这边介绍。”

石魔工匠走了之后,陆渊把他留下的那筐甲片搬到铁砧旁边。巴克尔已经开始拉风箱升温了,火焰在炉膛里呼呼地窜,整个铁匠铺里弥漫着焦炭燃烧后的燥热度和岩缝鱼皮被火舌舔过后散出的天然咸焦香。灰爪蹲在炉子边,手里捧着半个烤得表皮微焦的土豆——是伊芙在菜市顺便买的,说是东境商队带进来的新货,黑石城菜市上还是头一回出现。他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然后含混不清地在满嘴土豆泥里挤出一句:“这个比石苔好吃一万倍。”

伊芙靠在门口,用麂皮擦着她的弯刀,刀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在炉火的映照下轻轻跳动。她抬头看了一眼街对面——那个老疤介绍过的瘸腿魔药师正站在自己的铺子门口,往这边张望。他的学徒们挤在他身后,像一窝好奇的雏鸟,有几个已经往这边迈了半步。

“魔药师那边有动静了。”伊芙说。

陆渊走到门口,朝对面挥了挥手。魔药师犹豫了一下,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穿过巷子,走到铁匠铺门口。他看上去年纪比老疤还大,脸上的皮肤枯得像风化的树皮,缺了一角的耳廓边缘纹着魔渊里只有药剂师才认的特殊药草检疫标记——那是正式的魔药师执照持有者才有的烙印。

“你们这铺子真的接佣兵装备维修?”他问,声音沙哑但吐字还算清楚。

“接。你需要修什么?”

魔药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铜质药臼,底部有一道明显的裂纹。“不是武器,是药臼。用了十几年了,底裂了之后每次捣药渗液都渗到台面缝里,学徒用石苔吸渗液吸得手都泡过一轮碱伤。找了好几个铁匠都说药臼太小,不值得费工夫。后来我把整条打铁巷能问的都问了,有人说你们这儿不挑活。”

陆渊接过药臼看了看。裂纹确实很细,但刚好裂在受力点上,捣药的时候杠杆力会让裂纹越扩越大。常规修复只需要沿着裂纹焊一道铜丝,但铜丝硬度不够,用不了多久又会裂。他把药臼递给巴克尔看。巴克尔用拇指摸了摸裂纹,说可以先在裂纹末端钻个止裂孔,再从内壁衬一层薄铁片,铁片加热到暗红温度嵌进去之后淬一下冷水,能比铜丝多撑好几年。

“修一个药臼多少钱?”魔药师问。

“不要钱。”陆渊说,“但有个条件。听说你手底下的学徒太多了,铺子快挤不下了?”

魔药师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苦笑。“十六个,都是废矿区流民的孩子。骸骨帮散了以后没人管他们,我铺子一共才巴掌大,晚上睡觉都得轮班打地铺。石魔房东说我人太多会吵到隔壁,不让我在屋檐下继续摆草药摊,但搬到内城门菜市旁边又要重新跟商会补办流动摊贩登记——那套手续前后得跑小半个月,我这腿实在跟不上了。”

“你要不要把你铺子里的草药摊先分一半到铁匠铺门口来摆?巷口位置比你现在屋檐下更显眼,而且铁匠铺开张以后陆续会有佣兵进出,正好是你需要的客源。你省下的摊位面积可以多放两张床。我们不收你摊位费,交换条件是以后铁匠铺的药用消耗从你那儿拿货——绷带、消毒药水、抗毒剂,按批发价供货。”

魔药师沉默了片刻,把药臼从巴克尔手里接回来重新放回陆渊手心,然后拄着拐杖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一点:“你叫陆渊对吧?老疤跟我提过你。他说你这人说话算话,就是偶尔会让人一些看起来很疯但莫名其妙能成的事。”

“谁说的?”巴克尔从炉台后面探出头。

“老疤。原话是‘他连深渊蠕虫都能活着回来,把铺子搬过去不亏’。”

巴克尔满意地点点头,又缩回去继续修甲片。

魔药师也没有再犹豫,他说了声“我叫费林,费林·铜臼”,把手从拐杖上挪开,粗糙的指腹在陆渊掌心轻轻压了一下。这个动作大概是他族群特有的某种约定礼节,然后他转身拄着拐杖往回走,走到巷口时停下脚步,用拐杖头敲了敲自己铺子门口那块歪歪扭扭的木板招牌,对挤在门口那窝好奇得快要探出窗台的学徒们说:“把艾草和止血草先搬出去。只搬这两样,其他的等我回来再整理。”

学徒们欢呼一声,七手八脚地去搬药材了。

陆渊回到铁匠铺里,把药臼放在工具架上标了“待修”的那一格,然后走到铁砧旁边帮巴克尔递淬火钳。巴克尔修了一半的甲片已经有十几片淬完了第一次回火,他满头大汗地翻弄着火候,眼角余光瞥见那个石魔工匠留下的筐子已经空了一半,咧开嘴笑了。

“头儿,照这个进度,咱今天开张第一天,营业额多少?”

陆渊看了看账本——那是泽尔用废羊皮纸背面订成的小本子,封面写着“铁匠铺收支明细”,字迹工整得像是印上去的。“目前进账为零,因为第一件免费,魔药师的药臼也是免费的。反倒欠了老疤精炼焦炭的赊账款。”

“那就是负数。”伊芙不紧不慢地说。

“负数?!”灰爪从炉子边站起来,义正词严地拍了拍手上粘着的土豆碎屑,“那我可以少吃一个土豆。省下来的卖掉抵账。”

铁匠铺里的笑声传到巷子尽头,混在熔铁炉火烧风箱的呼呼声里。路对面费林带着学徒们刚搬出来的草药摊已经搭好了临时的货架,艾草和止血草整整齐齐地码在铺了粗麻布的木板上,一个扎着双辫的混血女孩正踮起脚尖往铁匠铺这边瞧,手里还抓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石苔。她在看灰爪——灰爪正在用铁钉给伊芙刻今天的第二个指甲盖大小的静息符文,全神贯注,嘴微张着,舌尖咬着下唇,完全没有注意到巷子对面有双眼睛正在好奇地打量他手指末端那些细密的暗金色鳞片纹路。

而在内城区那间石砌仓库的办公室里,瓦莉拉站在窗前目送着城门口最后一面靛蓝色特使旗缓缓降下。卡洛琳夫人今天一早就启程回东境述职了,特使团的留守人员从昨晚开始清点需要加盖行政备案章的文件副本,其中有一摞是昨天下午才送到的——两份佣兵职能评测申请,一份空白但已签字的银牌授权书,外加一页附注:“以上全部材料请于三内补齐。”附注下方是泽尔工工整整的手写小字:“评测分类编码已更新。角魔族古代战技‘旋锅碎颅’已按贵方建议更名为‘铁锅防御术’。”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面对商业伙伴时的标准微笑,而是一个熬了好几个通宵的人在看到一叠枯燥公文里混进了意料之外的细节时才会有的那种笑。笑完之后她把那页附注单独抽出来夹进自己的私人笔记簿里,把文件夹合上递给旁边等着盖章的书记官。

“回复特使团档案室,龙息剑临时保管授权的生效条件已满足,请卡洛琳夫人抵达东境后第一时间签署正式豁免令。”她把窗台上那盆从铁斧广场捡来的幻光堇移到自己办公桌上,紫色的花瓣在室内黯淡的光照下依然顽强地泛着一圈极淡的荧光,“另外通知卡隆大人,这期的佣兵公会预备役增补计划把名额让出几个来。有几个铁牌打了太久了,该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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