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不大，却五脏俱全。
“同志，要买什么书？”
柜台后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嗓音。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见有人进来，勉强抬了抬起眼皮，目光在温书意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恹恹地垂下，显然对这对土里土气的婆媳没什么兴趣。
周淑芬局促地搓着手，正想说不买只是看看，温书意却已松开她的手，径直走向柜台旁那摞堆得半人高的旧报纸和泛黄纸张。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那些粗糙的纸页间轻轻翻动，动作虽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像是在寻找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阿意，”
周淑芬想上前拉她，却被那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抬手制止了。
“让她看吧。”
男人推了推眼镜，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这些旧报纸，一分钱一张，要多少自己挑。”
温书意仿佛没听见，指尖停在一张边角卷起的报纸上。那是一年前的《人民报》，头版印着密密麻麻的铅字，报道着某次会议的盛况。她的目光却落在角落里一则不起眼的小字启事上。
“寻妹：温书意，女，现年二十一岁，身高一米六五，左肩有五角星胎记……”
而联系人正是温书尧，地址川西省宁江市市政府大楼
“阿意？”
周淑芬见她僵住，以为她又犯了糊涂，忙上前握住她的手，“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温书意将报纸折好，攥在手心，转头对周淑芬说道：“娘……买……这个……”
“好好好，买，”
周淑芬忙不迭点头，从兜里摸出一张零钱递给书房老板：“同志，这报纸我们要了。”
书房老板接过钱，目光在温书意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随即又恹恹地垂下眼皮，继续打他的盹。
离开时，两位穿着部衣服的一老一小两位男子急急忙忙从门外冲了进来，险些与周淑芬撞个满怀。
“对不起，您没事吧？”那年轻的部连忙伸手扶住周淑芬。
周淑芬被这突如其来的冲撞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将温书意往身后护了护，她抬头望去，只见眼前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焦急与疲惫，身上的黑色中山装洗得发白，却穿得整整齐齐，前别着的钢笔在昏暗的书店里泛着微光。
“没事没事，”
周淑芬忙摆手，拉着温书意往旁边让了让，“同志您忙。”
那年轻部却并未离开，目光不经意扫过温书意的脸，瞳孔骤然一缩，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身后那位年长的沉声打断：“明远，咱们还有正事呢。”
“是，父亲。”
李明远收回目光，快步跟上，却在经过温书意身侧时，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眼神里翻涌着震惊、疑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温书意面上仍是那副痴傻混沌的模样，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浑然不觉。可她攥着报纸的手指却微微收紧，脑海中飞速翻涌着原主的记忆碎片。
李明远。
原主的……大学同学。
京华大学物理系的高材生，
“阿意，阿意。”
周淑芬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跨出门槛的瞬间，温书意再次停住脚步。
只因身后传来：“老赵，帮我个忙，翻译一份文件。”
那道沉稳的嗓音带着几分急切，从书店深处传来。温书意耳廓微动，末世三十年磨砺出的敏锐直觉让她瞬间捕捉到了关键词。
翻译。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穿过斑驳的书架缝隙，落在李明远等人身上。他父亲正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泛黄的纸张，眉头紧锁，压低声音道：“我们刚从美帝国进了一批机器，说明书上全是洋文，咱们县里没人看得懂。你年轻时留过洋，帮忙瞧瞧。”
被唤作老赵的书店老板接过文件，推了推黑框眼镜，原本恹恹的神情凝重起来。他飞快翻阅了几页，面色越来越沉：“这是……德文？”
“能译吗？”李明远追问。
老赵摇头，将文件推回去：“老李，恕我无能为力，德语我也不精通，尤其这里面夹杂着大量专业术语。”
李父闻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接过文件，指尖无意识地在纸页边缘摩挲，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德文与复杂的线条图示上，眼底闪过一丝焦灼。
李明远突然开口：“我知道一人可能翻译这份德文。”
李父猛地转头，眼底燃起一丝希冀：“谁？”
“我的大学同学，她虽然主修机械物理。但她大学时多加了一门功课。”
李明远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复杂，“是京华大学出了名的才女。她精通、英、法、德、俄以及一些小国，八九国语言。”
他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那道纤细的身影，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是……她五年前突然失踪了，我听其他同学说，她家里发了疯似的找，但还是杳无音讯。”
温书意背对门口。周淑芬在一旁轻声催促：“阿意，咱们走吧，你爹还在外头等着呢。”
她却像是没听见，耳朵却竖得极尖。
“失踪？”
李父眉头紧锁，“那你说这些有何用？”
“我……”
李明远欲言又止。他再次望向门口，最终伸出手，指向温书意：“爹，你把文件给她看看吧。”
李父顺着李明远手指的方向望去，目光落在温书意那张茫然痴笑的脸上，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明远，你胡说什么？一个傻子，能看懂德文？”
“爹，您信我一次。”
李明远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执拗，“就这一次。”
周淑芬见她不动，又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阿意，咱们该走了，孩子饿了。”
温书意转身的瞬间，李明远快步来到她的身侧，将那叠泛黄的文件递到她面前，声音放得极轻，像是在哄一个孩子：“你……你看看这个，认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