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父回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暮春的光斜斜照进正院,廊下几只鹦哥被丫鬟罩上了青纱笼,偶尔扑扇一下翅膀,发出细碎声响。春晖堂里已经点了灯,却没有往饭前的热闹。
沈母坐在上首,手中捧着茶盏,半晌没有喝。
周氏也在一旁,神色微凝。
今水榭之事,虽被沈母按下,没有传到外头去,可自家人心里都明白,这桩相看算不得顺利。
萧承佑依旧有礼,也依旧温雅。
可有些裂缝,一旦叫人看见,便很难再装作无事发生。
尤其沈令仪回来后,让白芷传了那句话。
她说,她不愿嫁萧承佑。
沈母当时怔了许久。
她不是古板到非要女儿盲婚哑嫁的人。沈家虽重规矩,却也疼女儿。若令仪真不愿,沈家自然不会她。可沈令仪从小性子稳,凡事顾全大局,今却忽然说得这样明白,沈母既心疼,又隐约不安。
她总觉得女儿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
不,不是长大。
是像从什么很深的苦里走过一遭,连眼神都变了。
外头丫鬟打帘:“老爷回来了。”
沈父沈怀谦迈步进来。
他年近四十,身形清癯,穿一身绯色官袍,眉眼端正,不怒自威。沈家祖上也曾显赫,只是到沈怀谦这一代,不喜钻营,凭才学入仕,官位不算最高,却素有清名。
前世,沈令仪嫁入萧家后,沈父曾不止一次提醒她,萧家看似门第尚可,实则内里复杂,要她凡事多留三分。
她那时只当父亲偏疼女儿,总觉得夫家不会如此不堪。
后来她病重,沈家几次想接她回去休养,都被萧承佑以“病中不宜挪动”“侯府自会照看”为由挡了回去。她昏沉中偶尔听见沈母在门外哭,听见父亲压着怒气同萧承佑说话。
可他们终究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沈父进屋后,先看向沈母:“听说今安远伯府来了人?”
沈母放下茶盏,轻声道:“来了。只是出了些事。”
沈父眉头微皱:“何事?”
周氏便将水榭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说得客观,并未刻意添油加醋,可越是这样,越显得萧承佑今行事不妥。
沈父听罢,脸色淡了下来。
“借弟弟的马来相看,倒也不是什么大过。”他缓缓道,“可不问自取,事后推给下人,便有些失了担当。”
沈母叹道:“我也是这样想。”
沈父又问:“令仪呢?”
沈母沉默一瞬:“她说,她不愿嫁萧大公子。”
沈父眼中掠过意外。
他知道这个女儿。
沈令仪自小聪慧,比同龄姑娘沉稳许多。沈家教女儿,不教一味顺从,却也教她审时度势。她若只是不喜,多半会说“再看看”,不会如此直接说“不愿”。
“叫她来。”沈父道。
沈令仪来得很快。
她已经换了家常衣裳,发髻也重新梳过。暮色灯影里,她脸色仍有些白,可步子很稳。进门后,她先向父母行礼,又向周氏问安。
沈父看着她:“今之事,你母亲已同我说了。”
沈令仪轻声道:“女儿让父亲母亲费心了。”
“你是沈家女儿,你的婚事,父母本就该费心。”沈父语气平和,“你说不愿嫁萧承佑,是因为今那匹马?”
沈令仪抬起眼。
她知道,单凭一匹马,不够。
父亲不会轻易将女儿嫁给一个品行有疑之人,却也不会因一件小事便断了两家往来。世家议亲,看的不只是男女,还有门第、人情、局势。
萧承佑今失了分寸,可仍可以解释为年轻人一时爱面子。
她若只咬着这点不放,反倒显得狭隘。
沈令仪道:“不全是。”
沈父看着她,示意她继续。
沈令仪在心中慢慢整理话语。
她不能说前世。
不能说萧承佑后会下毒,会换子,会谋夺她的嫁妆。那太荒诞,没人会信。即便父母信了,也只会担心她是否梦魇伤神。
她只能从眼前能看见的地方说起。
“今相看,萧大公子言辞周到,礼数也不差。”沈令仪道,“可他说话时,总习惯把错处轻轻放在旁人身上。借马一事是如此,提起二公子时也是如此。”
沈母微微一怔。
沈令仪继续道:“他先说二公子顽劣、不爱应酬、来了只会添乱。待二公子闯进水榭,他又说是自己管教不严。听着像是长兄宽厚,实则句句都在定二公子的错。”
周氏想了想,点头道:“确是这样。”
沈父没有说话,眼神却深了些。
沈令仪又道:“女儿并非觉得萧二公子闯入后园没有错。他当然莽撞。可他错在莽撞,萧大公子错在占了别人的东西,还要站在道理上。女儿怕的不是一匹马,是这样的人若成了夫君,后无论家中出什么事,错都会是旁人的。”
屋中安静下来。
这话不像一个十六岁姑娘会说的。
太冷静,也太尖锐。
沈母看着女儿,心里泛起细密的疼。
沈父却没有立刻反驳。他在官场多年,见过太多表面温良、内里圆滑的人。沈令仪说的这些,并非无理。
他问:“还有呢?”
沈令仪知道,父亲这是听进去了。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道:“还有安远伯府。”
沈母蹙眉:“伯府如何?”
“伯府门第尚在,可家底未必如外头看着那样。”沈令仪道,“今萧大公子衣着端方,可袖口旧痕明显。腰间玉佩虽好,却不像常佩之物。沈家与萧家议亲,他们理应极重此事。若家底宽裕,不至于连公子相看所需的体面,都要临时从兄弟处挪来。”
周氏微惊。
她今也见了萧承佑,却没留意到这些。
沈母脸色微变:“你是说,萧家亏空?”
沈令仪垂眸:“女儿只是猜测。”
不是猜测。
她太清楚安远伯府此时的底细了。
府中公账早已入不敷出,老夫人攥着私房不肯拿出来,大房各支又明里暗里占便宜。萧承佑看似伯府长孙,实则手中能动用的银钱极有限。
他娶她,娶的从来不是人。
是沈家的钱,是沈家的名,是她嫁妆后头那条能供他往上爬的路。
沈父沉吟片刻:“这些话,你从何处听来?”
沈令仪早知他会问。
她不能全推到今观察上,否则显得太过异常。于是道:“先前去外祖母寿宴时,曾听几位夫人闲谈,说安远伯府近年铺子收益不好,城外两处庄子也换了管事。女儿当时未放在心上,今见了萧大公子,才想起来。”
这话半真半假。
安远伯府产业不振,京中确有风声。只是大家碍着伯府脸面,不会明说。
沈父看向沈母。
沈母低声道:“我也听过一些,只是想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萧家毕竟有爵位。”
沈父点了点头,神色更凝重。
婚姻结两姓之好,若萧家只是短时不宽裕,沈家不是不能理解。可若萧家一开始就存着以女方嫁妆填补亏空的心思,那便另当别论。
沈令仪见父亲母亲已有动摇,便没有再急着说下去。
凡事过犹不及。
她今要做的,不是让父母立刻厌弃整个萧家,而是先把萧承佑从“良配”二字里摘出来。
沈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你既不愿嫁萧承佑,此事便先压下。”他道,“只是两家已有相看之意,安远伯府未必肯轻易罢休。此事父亲会处置,你不必忧心。”
沈令仪心口一热。
前世她若早些开口,父亲是不是也会这样护她?
可那时她没有。
她把父母给她的退路,亲手关上了。
“女儿还有一事,想请父亲应允。”
沈父道:“说。”
沈令仪抬头:“若安远伯府再有议亲之意,还请父亲不要立刻回绝。”
沈母愣住:“你方才不是说不愿嫁萧承佑?”
“女儿不愿嫁萧大公子。”沈令仪声音很稳,“却未必一定要与安远伯府彻底断了往来。”
这话一出,屋中几人都怔住了。
沈父目光微凝:“你的意思是?”
沈令仪没有立刻说出萧承璟的名字。
她知道,太早说出来,只会让父母觉得她荒唐。
一个今才闯了席、名声顽劣的伯府二公子,怎么看都不像更好的选择。
她只是道:“今之事,说到底是萧家兄弟之间的龃龉。萧大公子未必良配,可萧家也未必人人如此。父亲不妨再看看。”
沈父看了她许久。
沈令仪低头任他看。
她能感觉到,父亲在揣摩她的心思。沈父不是容易糊弄的人,他或许已经察觉,她并非只是退婚那样简单。
可她不能说得更多。
至少现在不能。
沈父终于道:“此事后再议。”
沈母还想说什么,沈父却轻轻摇头。
沈令仪见好就收,起身道:“女儿告退。”
她退出春晖堂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院中灯火一盏盏亮起,廊下风微凉。白芷迎上来,低声问:“姑娘,老爷夫人可答应了?”
沈令仪没有回答,只道:“回院。”
白芷不敢再问。
主仆二人沿着抄手游廊往令仪住的衡芜院走。一路上,沈令仪看着熟悉的院墙、花木、灯影,心里像被什么一点一点填满,又一点一点刺痛。
沈家还在。
父亲母亲还在。
白芷还在。
她还没有嫁给萧承佑,还没有把沈家的银钱送进萧家的窟窿,还没有把一生耗在那座冷冰冰的侯府里。
一切都还来得及。
回到衡芜院,丫鬟们已经备好晚膳。沈令仪却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碗粥,便叫人撤了。
白芷替她卸下钗环时,终于忍不住问:“姑娘,您今为何忽然问起萧二公子?”
铜镜里映出沈令仪的脸。
十六岁的脸,眉眼尚未完全长开,却已有几分清丽端方。可那双眼睛太静,静得不像少女。
沈令仪看了镜中人片刻,道:“你觉得他如何?”
白芷想了想,老实道:“萧二公子看着脾气不好,行事也莽撞。可奴婢觉得,他不像坏人。”
沈令仪唇角微动:“不像坏人,已经很好了。”
比萧承佑好太多。
白芷替她梳发的手顿了顿,总觉得这话里有话。
沈令仪却没有再说。
她让白芷取来纸笔。
白芷问:“姑娘要写信?”
“不是信。”
沈令仪铺开宣纸,蘸墨落笔。
她写得很慢。
第一行,是安远伯府如今明面上的几处产业。
城东绸缎铺,城西药材行,南郊两处庄子,京郊一片桑田,还有一间经营不善的茶楼。
这些是前世她嫁过去后,一点点接手整理出来的。那时她才知道,萧家账上所谓的盈利,多半是虚数。真正能生钱的铺子早被族中几房蛀空,剩下的不过是空架子。
第二行,是萧承佑前世常来往的几个人。
礼部侍郎家的庶子,户部一个姓蒋的主事,顺天府一名师爷,还有城南金玉楼的掌柜。
这些人此时未必已经与他深交,却是他后来铺路的关键。
第三行,沈令仪写下两个字。
柳氏。
笔尖落在纸上,墨色微微洇开。
白芷站在旁边,看见这两个字,有些疑惑:“姑娘,这柳氏是谁?”
沈令仪盯着那两个字,半晌没有说话。
柳含烟如今在哪里?
前世她入府时,柳含烟已经被萧承佑安排在城外庄子上。对外说是寡妇,因家贫无依,被萧家收留。后来沈令仪有孕,萧承佑便顺理成章将她带入府中,说她身家清白,水也好。
若照时间算,此时柳含烟应该已经在萧承佑身边。
只是还没有露面。
沈令仪指尖慢慢收紧。
不能急。
柳含烟这条线太深,若贸然去查,反倒会惊动萧承佑。她现在尚未嫁入萧家,能动用的人手有限,许多事必须借沈家的势,却又不能让父母看出端倪。
她需要一个更自然的切入口。
比如那匹马。
乌云踏雪今被萧承佑牵来撑门面,说明萧承佑与萧承璟之间的矛盾早已不浅。若能借此让沈家留意萧承璟,再让萧家内部生出动静,婚事转向才有可能。
沈令仪拿起纸,凑近灯火。
白芷一惊:“姑娘?”
纸角被火苗舔上,很快卷曲发黑。
沈令仪看着那些字一点点被烧掉。
这些东西,现在还不能留痕。
火光映在她眼里,短暂地照出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前世临死前的大火,烧尽了她的嫁妆,也烧断了她最后一点软弱。
今生这盏小小灯火,则是她重新布子的开始。
纸灰落入铜盆,碎成黑色薄片。
沈令仪用银簪拨了拨,确认没有一个字留下,才道:“白芷,明叫人去打听一件事。”
白芷忙道:“姑娘吩咐。”
“打听萧二公子平常去何处,结交哪些人,最在意什么。”沈令仪顿了顿,“还有,今那匹乌云踏雪,是否安然回了伯府。”
白芷小声应下。
她虽不懂姑娘为何忽然关注萧二公子,却隐约觉得,从今起,许多事都要不一样了。
而此时的安远伯府,也确实不平静。
萧承璟回府后,直接将乌云踏雪牵回自己的院子,连晚膳都没去正院用。
萧承佑随后回府,先去见了萧老夫人。
萧老夫人年过六旬,鬓发花白,精神却矍铄。她坐在罗汉榻上,手边佛珠一颗一颗拨着,听完今之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承璟这个孽障!”
萧承佑站在下首,低声道:“祖母息怒。二弟年少冲动,孙儿也有不是,不该未经他同意便暂借他的马。”
萧老夫人冷哼:“一匹马罢了,你是他兄长,借用一又如何?他竟敢闹到沈家去,真是半点规矩都没有。”
萧承佑垂眸不语。
萧老夫人越想越恼:“今沈家态度如何?”
萧承佑迟疑片刻:“沈夫人倒未说重话,只是……孙儿瞧着,沈姑娘似乎对孙儿有些误会。”
“误会?”萧老夫人皱眉。
萧承佑道:“沈姑娘问了马的事,又提起二弟。大约是二弟闯席时说话太冲,让沈家觉得我们兄弟不睦。”
萧老夫人手中佛珠一停。
兄弟不睦,在议亲时确实不好听。
尤其沈家那样的人家,最重门风。
“这个孽障,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萧老夫人怒道,“去,把他叫来!”
下人连忙去了。
没过多久,萧承璟便来了。
他换了身衣裳,头发也重新束过,却仍是一副不驯模样。进门行礼,礼数潦草得很。
萧老夫人见了更气:“跪下!”
萧承璟站着没动:“孙儿不知犯了什么错。”
“你还有脸问?”萧老夫人拍案,“今你闯入沈府后园,搅了你兄长的相看,还敢说无错?”
萧承璟笑了一声:“祖母只听兄长说我闯席,没听他说为何?”
“为何?不就是一匹马?”
“对祖母和兄长来说是一匹马,对我来说不是。”萧承璟抬头,“那是我的东西。”
萧老夫人气得口起伏:“你兄长用一怎么了?他今是去办正事,是为萧家议亲。你身为弟弟,就不能让一让?”
又是让。
萧承璟眼底最后一点笑意淡下去。
从小到大,府里所有人都这样说。
兄长要读书,他不能吵。
兄长要会客,他不能闹。
兄长要体面,他的马也可以拿去用。
兄长是长房嫡孙,是萧家的指望,所以他这个二公子,处处都要让。
可凭什么?
萧承璟看向萧老夫人:“若兄长开口,我能借。可他不问自取,还让人拦我。祖母觉得这是小事,我却觉得不是。”
萧老夫人怒极:“你还顶嘴!”
萧承佑适时开口:“祖母,二弟性子直,您别气坏了身子。今之事已经过去了,改孙儿亲自去沈家赔礼便是。”
他越这样说,萧老夫人越心疼。
“你还替他说话。”萧老夫人道,“他若有你一半懂事,我也不至于心。”
萧承璟冷眼看着。
懂事。
萧承佑永远懂事。
懂事到别人的东西都能变成他的,懂事到出了事还能站在一旁做个受委屈的好兄长。
萧老夫人沉声道:“你今坏了你兄长的好事,便去祠堂跪两个时辰,好好反省。”
萧承璟扯了扯嘴角:“若我不跪呢?”
萧老夫人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屋中下人吓得纷纷低头。
萧承佑也皱眉:“承璟,不可忤逆祖母。”
萧承璟看向他:“兄长今在沈家丢了脸,想拿我补回来?”
萧承佑脸色微变:“你胡说什么?”
“我说错了?”萧承璟往前一步,“你若真觉得自己没错,明便同我一起去沈家,把马的事说清楚。你敢吗?”
萧承佑眼神一冷。
萧老夫人彻底怒了:“放肆!来人,把二公子带去祠堂!”
两个婆子上前。
萧承璟没有挣扎,只是看着萧承佑,忽然道:“兄长,你今没看见沈姑娘的眼神吧?”
萧承佑眉心一跳。
萧承璟笑了,笑得有些恶劣。
“她看你的时候,像在看一盏已经馊了的茶。”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萧承佑站在原地,袖中的手骤然攥紧。
萧老夫人还在骂,屋中灯影晃动,佛香浓郁。可萧承佑耳边却只剩下那句话。
像在看一盏已经馊了的茶。
沈令仪今确实看他看得很冷。
那不是少女羞怯,也不是初见陌生。
那是一种审视后的厌弃。
萧承佑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不明白。
沈令仪为什么会厌弃他?
她凭什么厌弃他?
夜色渐深。
安远伯府祠堂里,烛火幽幽。
萧承璟跪在蒲团上,膝下青砖冷硬。他跪得并不端正,腰背却挺着,脸上也没有半点悔意。
窗外有风吹过,祠堂门缝里漏进一线冷光。
他想起水榭里那个沈家姑娘。
她说,讨东西之前,要先让众人知道,那东西本就是他的。
这话听着奇怪,却像一句提醒。
萧承璟从小到大,习惯了抢,习惯了闹,习惯了谁压他一分,他便顶回去三分。可今沈令仪一句话,忽然让他意识到,原来有时候闹得再大也没用。
若一开始没人知道那东西是你的,旁人只会觉得你在无理取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还有缰绳磨出的薄茧。
半晌,他忽然笑了一声。
沈家姑娘有点意思。
不像京城里那些见了他便皱眉的贵女,也不像萧承佑身边那些只会夸兄长温润端方的人。
她看着清冷,却好像比谁都知道该往哪里扎刀。
祠堂外,小厮长风悄悄探头:“二公子。”
萧承璟懒懒道:“什么?”
长风压低声音:“大公子从老夫人那里出来了,脸色不大好。”
萧承璟嗤笑:“他脸色好不好,与我有什么相。”
长风犹豫:“还有一事。小的听说,沈家那边今晚关起门说了许久的话,像是对这门亲事不太满意。”
萧承璟眉梢微动。
“不满意萧承佑?”
长风点头:“多半是。”
萧承璟心情忽然好了些。
他抬眼看着祠堂里一排排萧家祖宗牌位,笑得又轻又散漫。
“那沈家姑娘眼光倒不坏。”
同一夜,沈令仪也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听着外头风吹竹叶的声音。
白芷已经去歇下了,屋里只留一盏灯。桌上放着一只茶盏,盏中茶已经凉透。
沈令仪伸手端起,浅浅抿了一口。
苦涩冰凉。
她忽然想起水榭里萧承佑说,茶性如人,淡而有骨。
真可笑。
有些茶不是淡而有骨,是早已馊坏了,只是盖子未掀,旁人闻不到那股腐味。
她将冷茶搁回桌上。
咔的一声轻响。
茶盏不知何时有了一道细纹,竟从杯沿一路裂到杯底。
白瓷裂开,残茶缓缓渗出,在桌面洇出一片深色水痕。
沈令仪看着那道裂纹,许久后,轻轻笑了。
碎得好。
这一盏茶,本就该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