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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萧家帖子递到沈府时,沈令仪正在衡芜院看账。

那不是沈家的公账,而是白芷按她吩咐从外头打听来的几处铺子旧闻。城东绸缎铺,南郊庄子,城南小院,户部蒋主事常去的酒楼,零零碎碎几条线,暂时还拼不出完整图样,却足够让她看清萧承佑近年的路数。

他缺银子。

很缺。

一个缺银子的伯府长孙,一个被藏在城南小院的柳含烟,一个急着娶沈家女的萧承佑。

这三样放在一处,前世许多事便有了。

白芷从外头进来,低声道:“姑娘,安远伯府递帖子来了。”

沈令仪笔尖一顿。

“谁递的?”

“萧老夫人名义递的,说二公子昨在许家寿宴后,深觉前番闯席失礼,想亲自登门向老爷赔罪。”

白芷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了些:“但大少爷说,二公子这趟来,怕不只是赔罪。”

沈令仪垂眸看着纸上墨迹。

萧承璟要来了。

她并不意外。

昨夜大哥已说,父亲若再议萧家,便要萧承璟自己来见。萧老夫人今递帖,说明萧承璟至少没有退。

这一步,他走得还算稳。

“父亲怎么回?”

“老爷应了。明巳时,在前院书房见。”

沈令仪轻轻嗯了一声。

白芷站在旁边,看着她神色,不由问:“姑娘不紧张吗?”

“紧张什么?”

“二公子明来见老爷,若说得好,这婚事便又近一步。若说得不好……”

“若说得不好,便不议了。”

沈令仪语气平静。

白芷一时怔住。

姑娘这话说得太脆,好像萧二公子不是她费心绕过萧大公子后,好不容易才推到眼前的人选,而只是一颗随时可以弃掉的棋。

可白芷又隐约觉得,姑娘并非薄情。

沈令仪将纸上几行字看完,取过旁边一盏清水,慢慢洗净笔尖。

“白芷,去请大哥过来一趟。”

白芷应下。

沈砚初来得很快。

他今穿着家常直裰,手里还拿着一卷未看完的书。进门后,他先看了看桌上摊开的纸,目光在“城南小院”“柳氏”“蒋主事”几个字上停了一瞬。

“你倒查得快。”

沈令仪没有遮掩:“大哥查得更快。”

沈砚初坐下,语气平和:“萧承璟明来,你知道了?”

“知道了。”

“你想见他?”

沈令仪抬头:“不见。”

沈砚初眼里有一点满意。

“为何?”

“此时见,不合礼,也没必要。”沈令仪道,“他要说服的是父亲,不是我。若连父亲这关都过不了,见我也无用。”

沈砚初看她片刻,忽然笑了下:“你倒把自己摘得净。”

“不是摘净。”沈令仪垂眸,“是不能让萧家觉得,我急着要嫁二公子。”

这话说到要处。

沈家越急,萧家越能拿捏。

萧老夫人本就不是真心看重二房,她只是舍不得沈家这门亲。若此时让她察觉沈令仪非萧承璟不可,后嫁过去,便会有无数“既是你自己选的,便该多担待”的话等着她。

沈令仪不会给她这个把柄。

沈砚初将书卷放到一旁:“那你叫我来,是想说什么?”

沈令仪从案上抽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纸上只写了五个问题。

第一,若萧老夫人后仍要求二房替长房遮掩亏空,萧承璟如何处置。

第二,若萧承佑借兄长身份夺二房之物,萧承璟是否还只会闹,还是会立契、明账、请长辈见证。

第三,若婚后沈令仪要独掌嫁妆,不入萧家公账,萧承璟是否应允。

第四,若萧承璟后从军,二房内宅与外务如何安置,不可只凭一句“有我在”。

第五,若柳氏与萧承佑之事再起,萧承璟是否会因兄弟名声要求沈令仪忍让。

沈砚初看完后,许久没有说话。

沈令仪也不催。

窗外风吹过,院中兰草叶尖轻轻晃动。屋内安静得只听见茶水微沸声。

半晌,沈砚初抬眼:“这些问题,不像一个未出阁姑娘会想的。”

沈令仪心中微紧,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大哥觉得我不该想?”

“不是不该。”沈砚初道,“是想得太深。”

沈令仪低声道:“若不想深些,嫁过去后再发现处处是坑,便晚了。”

沈砚初沉默。

他想起妹妹这几的变化。

从拒萧承佑,到借八字转局,到看萧承璟反应,再到如今这五个问题,每一步都冷静得不像十六岁的少女。

他自然疑心。

可疑心之下,更多是心疼。

若不是心里怕到了极处,谁会在议亲前便把婚后十年的难处一条条列出来?

沈砚初将纸折起,收入袖中。

“我会给父亲看。”

沈令仪轻声道:“不必说是我写的。”

沈砚初看她一眼:“我知道。”

兄妹二人静了一会儿。

沈砚初忽然道:“令仪。”

“嗯?”

“你不是一个人在走这件事。”他说,“有些局,不必全由你自己设。”

沈令仪眼睫微颤。

沈砚初声音仍淡,却很稳:“你只要告诉我们,你想避开什么,想要什么。其余的,父亲、母亲、我和你大嫂,都会替你想。”

沈令仪低下头,良久才道:“我知道了。”

她其实还不太会。

前世她习惯了独自支撑,习惯了把难处咽下去,习惯了萧家一出事,所有人便看向她,等她拿银子、拿主意、拿体面去补。

如今忽然有人告诉她,不必全由你自己设局。

她竟有些无措。

第二巳时,萧承璟到了沈府。

他今穿了一身石青色圆领袍,腰间革带换成了素色玉带,头发也束得规整。虽仍不像萧承佑那般温雅文气,却比前几次稳重许多。

长风跟在他身后,紧张得手心出汗。

沈家门房将人引入前院。

一路上,萧承璟走得比往常慢。

沈府与安远伯府不同。

安远伯府处处透着旧勋贵的架子,雕梁画栋,摆件华贵,却总有一种被岁月掏空后的虚浮。沈府则清雅规整,廊柱净,花木有序,下人行事也不喧哗。

这里不像能容人胡闹的地方。

萧承璟难得生出一点拘谨。

前院书房里,沈父坐在上首,沈砚初在旁。见萧承璟进来,沈父并未起身,只淡淡看着他。

萧承璟上前行礼。

“晚辈萧承璟,见过沈大人。”

礼数比从前好。

沈父道:“坐。”

萧承璟依言坐下,却没有完全放松。

沈父也不寒暄,开门见山:“你今来,是赔罪,还是议亲?”

萧承璟一顿。

这问题太直。

他来前想过沈父会问他许多,问萧家,问柳氏,问前闯席,甚至问他读了多少书。却没想到第一句就是这个。

萧承璟抬头:“两者都有。”

沈父道:“先赔罪。”

萧承璟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前在沈府后园,晚辈为讨回坐骑,擅闯内院,惊扰贵府女眷。虽事出有因,但失礼是真。晚辈今向沈大人,也向沈夫人、周夫人沈姑娘赔罪。”

沈父看着他:“那若再来一次,你还闯不闯?”

萧承璟沉默片刻:“不闯后园。”

沈砚初眼底动了动。

沈父问:“那如何讨马?”

“先在沈府外院说明马是我的,请门房通传。若兄长不认,便请喂马之人作证。实在不成,回府后再闹。”萧承璟顿了顿,“总之不该让沈姑娘落在难堪处。”

沈父神色未变,心里却给了一个“尚可”。

知错不难,知道错在哪里才难。

沈父又问:“那你今议亲,是你祖母之意,还是你自己之意?”

萧承璟道:“祖母有意,晚辈也愿意来。”

“只是愿意来?”

萧承璟抿了抿唇。

他知道这话不够。

可若让他说什么倾慕沈姑娘、非她不娶,他说不出口,也觉得轻薄。

想了想,他道:“晚辈不是因为兄长八字不合,才来捡这门亲。也不是因为沈家于萧家有助,才愿意议。晚辈来,是因为沈姑娘那给过我一句公道话。后来几件事,晚辈也觉得,沈姑娘清醒端正,不该被萧家糊里糊涂牵扯。”

他说到这里,耳有些热,却仍继续道:“至于夫妻之情,晚辈不敢今便说有。但若沈家愿意再看晚辈,晚辈也愿意让沈家看清楚。成便成,不成也不怨。”

沈砚初垂眸喝茶,遮住眼底一丝笑意。

这话不漂亮。

但真。

沈父道:“你倒诚实。”

萧承璟道:“沈大人面前,晚辈不敢卖弄。”

沈父看向沈砚初。

沈砚初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放到案上。

沈父扫了一眼,问:“若将来你祖母仍要求二房替长房遮掩亏空,或拿沈氏嫁妆补萧家公账,你如何处置?”

萧承璟脸色微变。

不是恼,而是意外。

这问题竟这样具体。

他沉默片刻,道:“沈姑娘的嫁妆,是沈家给她的,不是给萧家的。若她愿意贴补二房,那是她的情分;若不愿,谁也不能。”

沈父道:“包括你?”

“包括我。”

沈父又问:“若萧承佑以兄长身份,索要二房之物呢?”

萧承璟眼中闪过一点讥诮,很快压下。

“以前我大约会闹。”他说,“现在知道不够。若是二房之物,便立账册,明归属。兄长要借,可以写借据,定归期。若不还,便请族中与官府契书说话。”

沈砚初抬眸看他。

这应当是临时想的,却并非全无章法。

沈父继续道:“你若后从军,沈氏留在伯府内宅。萧老夫人偏心长房,萧承佑与柳氏之事未了。你凭什么护她?”

萧承璟手指收紧。

这个问题,比前两个都重。

凭什么?

他若仍在京中,自然可以说有他在。可沈父问的是从军之后。

边关千里,书信往返都要时。他人在外,沈令仪若在内宅受委屈,他凭什么护?

萧承璟沉默了很久。

沈父没有催。

最后,他道:“若婚事真成,我会先分清二房人手和账目。我的院子、田庄、铺子,凡能归二房的,都列清楚。沈姑娘嫁过来后,陪嫁之人与二房旧仆由她自管,不经正院换人。若我从军,会留下亲信护院和账房,也会请顾将军府作一重照应。”

他说得不快,像边想边说。

“至于祖母偏心长房,晚辈不能保证她一夜之间公允。但晚辈能保证,若她要沈姑娘忍让长房,晚辈不会站在祖母那边。”

沈父问:“若她以孝道压你?”

萧承璟抬头:“孝道不是让妻子替兄长还债。”

书房中安静了一瞬。

沈砚初终于正眼看他。

萧承璟像是豁出去了,索性继续道:“晚辈从前也让过。马让过,院子让过,月银也让过。让到最后,旁人只觉得那本来就不该是我的。若我娶妻还要她跟着让,那不如不娶。”

沈父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波动。

“最后一个问题。”沈父道,“若柳氏与萧承佑之事再起,萧家为保名声,要求沈氏不要追究,你如何?”

萧承璟答得很快:“不可能。”

沈父看他。

萧承璟道:“那是萧承佑自己的烂账,与沈姑娘无关。若柳氏攀扯沈姑娘,我会先把她的手剁开。”

沈砚初轻轻咳了一声。

萧承璟立刻意识到这话不够文雅,僵了一下,改口:“晚辈的意思是,不会让她攀扯。”

沈砚初慢条斯理道:“沈家不鼓励剁手。”

萧承璟耳一红:“晚辈记住了。”

沈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问到这里,答案不能说全然周密,却足够看出萧承璟的态度。

他年轻,直,也确实有许多不足。

可他没有萧承佑那种滑不留手的温雅。他知道何为界限,也知道自己不该拿沈令仪做萧家补长房的物件。

这很重要。

沈父放下茶盏:“你的话,我听见了。”

萧承璟坐直了些。

沈父道:“但婚事不是你今说几句便能定。沈家还要看。”

“晚辈明白。”

“回去告诉萧老夫人。”沈父声音平静,“沈家不议萧承佑。若萧家仍有诚意,便先把柳氏之事处置净,把二房能不能自主一事说清楚。否则,不必再登门。”

萧承璟起身行礼:“晚辈会带到。”

他走后,书房里静了片刻。

沈砚初看向父亲:“父亲觉得如何?”

沈父道:“璞玉。”

沈砚初微微挑眉。

这个评价不低。

沈父又道:“但还未雕。”

沈砚初笑了:“令仪眼光倒好。”

沈父看他一眼:“不是她眼光好,是她被萧承佑吓得太狠。”

沈砚初笑意淡了些。

父子二人都没有再说。

衡芜院中,白芷很快打听到萧承璟离府的消息。

她匆匆进屋:“姑娘,二公子走了。”

沈令仪正在修一枝玉兰。

“父亲怎么说?”

“老爷只说,还要再看。大少爷倒说……”白芷忍着笑,“他说二公子今没有把婚事说黄,已经很不容易。”

沈令仪剪枝的手微顿,随即轻轻笑了。

没有把婚事说黄。

这已经是萧承璟能给出的不错答卷。

窗外光斜斜落进来,照在案上那张空白宣纸上。

沈令仪看着那片光,心里终于落下一枚新的棋。

不是嫁定萧承璟。

而是从今起,她可以真正把他当作能同行一段的人来看。

至于这段路能走多远,还要看萧家下一步怎么乱。

也看萧承璟,能不能在那团乱里,替二房挣出第一寸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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