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的小厨房里，皇后正坐在一旁看好戏。
萧衍挽着袖子站在案板前，面前的食材摆了一桌，他手里拿着一个装了面粉的碗，表情严肃得像在批阅奏折。
娇娇搬了张小凳子坐在他旁边，双手托腮，眼巴巴地看着他，时不时发出灵魂拷问：
“太子哥哥你会不会呀？”
“太子哥哥你确定你会做吗？”
“太子哥哥你要是不小心把厨房烧了母后会生气的。”
萧衍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一个十五岁的傻姑娘计较。
他开始揉面，动作不算熟练但也不至于太生疏。
毕竟在东宫偶尔也会下厨，只是做的东西都比较简单，荷花酥这种需要技术含量的糕点，他还真没做过。
皇后在旁边悠闲地喝茶，翠屏站在她身后，忍不住小声嘀咕：“娘娘，您就不怕太子殿下真把厨房烧了？”
皇后淡定地吹了吹茶沫，“烧了正好，让他赔。赔不起就把他的东宫拆了给本宫重建。”
翠屏：“……”
您对亲儿子可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事实证明，萧衍虽然贵为太子，但在厨艺方面的天赋确实一般。
揉面的时候水放多了，面粉糊了一手；好不容易把面揉好了，擀皮的时候又擀破了；包馅料的时候馅放多了，一捏就。
娇娇在旁边看着，先是担心，然后是紧张，最后变成了同情。
“太子哥哥。”她小声说，“要不还是让御膳房的叔叔做吧？”
萧衍的动作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说：“不需要。”
他又重新开始，这一次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是在战场上排兵布阵一样谨慎。
面皮要擀得厚薄均匀，馅料要放得不多不少，封口要捏得严丝合缝。
经过三次失败的尝试后，第四个荷花酥终于像点样子了。
萧衍将那个歪歪扭扭但好歹成型了的荷花酥放进油锅，炸到金黄酥脆，捞出来放在碟子里，送到娇娇面前。
娇娇低头看着那个造型一言难尽的荷花酥，犹豫了一下，用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
萧衍屏住呼吸看着她。
娇娇嚼了两下，眼睛忽然亮了，“好吃！”
萧衍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唇角弯起一个克制却又藏不住的弧度。
皇后凑过来看了看那个荷花酥，嫌弃地皱了皱眉，“长得也不好看。”
萧衍：“母后，味道才是最重要的。”
皇后哼了一声，“那也不能长成这样啊。”
娇娇却不嫌弃，三口两口就把那个荷花酥吃完了，还舔了舔手指，眼巴巴地看着萧衍：
“娇娇还想吃。”
萧衍二话不说，转身又去揉面了。
这一次他熟练了不少，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个比一个好看，炸出来的成品也一个比一个漂亮。
娇娇一口气吃了三个，吃得满手满脸都是油，皇后看不下去了，拿帕子给她擦脸，嘴里念叨着：
“慢点吃，别噎着，没人跟你抢。”
娇娇含混不清地说：“可是好好吃嘛，太子哥哥做的好好吃。”
皇后看了一眼自家儿子，萧衍正背对着她们收拾厨房，但皇后眼尖地看到他的耳红了。
呵，这小子，在朝堂上舌战群儒面不改色，被他家傻姑娘夸了一句就红了耳朵。
出息。
—
这天晚上，娇娇破天荒地没有早早睡觉，而是一直缠着萧衍教她写字，说要学会写“荷花酥”三个字，以后每次吃荷花酥就写一遍，表示对太子哥哥厨艺的感谢。
萧衍拗不过她，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
“荷——”他的大手包着她的小手，带着她慢慢运笔，声音低沉而温柔。
娇娇靠在他怀里，被他握着的那只手乖乖地跟着移动，白纸上留下了一个虽然不太工整但至少能辨认的“荷”字。
“娇娇会了！娇娇自己写！”她抽出自己的手，握紧毛笔，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落笔。
然后写出了一个让萧衍沉默了很久的、怎么看都像是一个长了脚的土豆的“花”字。
娇娇写完，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太子哥哥，好看吗？”
萧衍沉默了两秒，点头：“好看。”
“娇娇觉得也好看！”她满意地将宣纸举起来，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满意，“母后肯定会夸娇娇的！”
端着夜宵走到门口的皇后听到这句话，默默地把脚缩了回去。
不，她不会夸的。
那个字丑得她都不忍直视。
但她不会说出来的，因为她的傻姑娘开心就好。
—
夜深了，坤宁宫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
皇后照例先哄娇娇睡觉，给她盖好被子，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然后退出了侧殿。
院子里，萧衍照例还没走。
皇后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热茶，“喝了吧，暖暖胃。”
萧衍接过茶盏，“多谢母后。”
皇后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今天的事，我听说了。四公主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她已经没了三姐，再动她，淑妃会发疯。”萧衍的语气淡淡的，“暂时不动，但不会太久。”
皇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知道自己的儿子有分寸，也知道他在布局。
贤妃、淑妃、四公主、太傅家……这些人都不是省油的灯，要动她们，需要时间，需要策略，需要等到最好的时机。
“小心贤妃。”皇后忽然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很低，像怕被风听了去。
萧衍的眸光微动，“母后也察觉了？”
“她在宫里待了快二十年，一直不显山不露水，可我从来没有小看过她。”皇后靠在廊柱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这个人，比贵妃当年还要难对付。贵妃是明着来，好防。贤妃是暗着来，防不胜防。”
萧衍点了点头，“儿臣明白。”
“还有一件事。”皇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儿子，月光下，这个十九岁的少年已经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肩膀宽阔，眉目英朗，已经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
“你父皇那里，你打算怎么说服他？”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后，他说了一句让皇后意外的话：“儿臣不打算说服他。”
皇后挑眉，“嗯？”
“父皇不是一个能被说服的人。”萧衍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他需要的是一个台阶，一个让他觉得这是他的决定、而不是被儿臣着做的决定。儿臣在等那个台阶出现。”
皇后看着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她养大的狼崽子，比当年的皇帝强太多了。
可她怕的就是这个——他越强大，要面对的风雨就越猛烈。
而娇娇，就是那个风雨的中心。
“母后。”萧衍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您放心，儿臣不会让您失望的。”
皇后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像他小时候那样。
“去吧，天不早了。”
萧衍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皇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站了许久，直到翠屏来催她回屋。
“娘娘，夜深露重，您该歇息了。”
皇后这才收回目光，转身往内殿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问了一句：
“翠屏，你说，她娘阿绣要是还在，看到娇娇被这么多人宠着，会不会高兴？”
翠屏的眼眶微微红了，“会的，一定会的。”
皇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走进了内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