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新回到出租屋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
不是早上那种细密的、像雾一样的雨,是真正的梅雨——瓢泼的,砸在塑料布上发出密集的“噗噗”声,像一万个人同时在敲鼓。他从巷口跑回来,不到两百米的路,跑到门口的时候,全身已经湿透了。T恤贴在身上,冷的。但他没有立刻换衣服。
他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名片,又看了一遍。
“交易就是共赢。”
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没有名字,没有头衔,没有任何能让他去查这个人底细的信息。一个做了三十年交易的老头,退休了,偶尔给人做做顾问——这是叶新知道的全部。
他把名片放在桌上,脱掉湿透的T恤,用毛巾擦了擦身上,找了一件爽的衣服套上。动作还是慢,但比早上好了很多。一碗米汤的力量,加上那杯淡盐水,让他的身体从“濒临崩溃”进入了“勉强运转”的状态。
不够好。
但够用了。
叶新坐在桌前,打开那台用了四年的笔记本电脑。开机花了将近两分钟,风扇的声音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拖拉机。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几个字。
“。”
回车。
搜索结果像水一样涌出来。基础知识、K线图教程、基本面分析、技术指标、价值、成长股选股方法……信息多得让人眼花缭乱,但叶新看得很慢。他不是那种一目十行的人,他的习惯是——看一段,停下来,想一想。想不通的,再看一遍。还是想不通的,记下来,以后再说。
这个习惯是大学四年养成的。金融专业的课他上得不算认真,但他发现一个规律:那些他真正理解的东西,考完试也忘不了;那些他死记硬背的东西,考完试就还给老师了。所以他养成了一个对自己还算诚实的习惯——不懂的,不装懂。
看了大约一个小时,他关掉了浏览器。
不是看完了,是看不下去了。
所有那些文章、教程、帖子,都在告诉他同样的事情:可以赚钱,但风险很大。技术分析有用,但不保证正确。基本面研究很重要,但大部分人做不到。这些道理都对,但都是正确的废话,像一碗没有盐的汤,喝下去不解渴。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
老交易员说,技术不值钱,值钱的是对市场、对人的理解。市场的本质不是数字,是人。K线也不是线,是一群人贪和怕的痕迹。
这话什么意思?
叶新睁开眼,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张K线图——他随便找了一张贵州茅台的线图,红红绿绿的蜡烛线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一条蜿蜒的河流。他以前看这种东西,觉得就是价格涨跌的记录,红色的涨,绿色的跌,仅此而已。
但现在他试着换一个角度。
这条K线,不是线。是交易的人。每一蜡烛,都是一个时间段里,所有参与这个市场的人——多头和空头——博弈的结果。上影线是价格冲上去又被砸下来,说明有人在那里卖了。下影线是价格跌下去又被拉回来,说明有人在那里买了。实体的大小,是多空双方谁占了上风的证据。
一群人贪和怕的痕迹。
叶新盯着那张K线图,看了很久。像看一幅画,越看越觉得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他忽然想起大一的时候,有一门课叫《金融学原理》,老师在第一堂课讲了一个故事。
老师说,他有一个同学,毕业后去了私募公司做交易员,了两年,赔了不少钱。后来不了,转行去做别的。大家问他为什么做不好,他说:“我一直以为我在跟市场斗,后来才发现,我是在跟自己斗。我的贪和怕,比市场里的任何对手都可怕。”
叶新当时没听懂。
现在好像听懂了一点。
不是全懂,是那种——你知道自己摸到了门,但还没推开——的感觉。
交易员的本质工作,不是跟市场斗,是跟自己斗。
这个道理,叶新现在只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能看见轮廓,看不清细节。但光是这个轮廓,就足够让他觉得——这条路,和他以前想的不一样。
他打开一个模拟软件。这东西他大学的时候注册过,当时是老师布置的作业,要求每个人用模拟盘做一个月交易,写一份报告交上去。他做了,赚了点虚拟的钱,写了报告,交了,然后就再也没打开过。
登录进去,账户显示余额:50万。虚拟的。
叶新看着那个数字,觉得有点荒谬。他在现实世界里连五百块都拿不出来,现在手里握着五十万的模拟资金,可以买这买那,但一切都是假的。买入、卖出、盈利、亏损,都是假的。赢了没有,输了没有痛苦,交易变成了一个数字游戏。
但老交易员说,交易就是共赢。
在模拟盘里,你跟谁共赢?全是一堆虚拟的数字,没有对手盘,没有真实的需求,没有那个“对方想要什么”的博弈。你赚的就是系统凭空变出来的,你亏的就是系统凭空吞掉的。
这不是交易。
这是游戏。
叶新关掉了模拟软件,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另一个关键词。
“开户需要多少钱。”
搜索结果告诉他:开户是免费的,不需要任何费用。但要交易,账户里至少需要买得起一手——A股市场一手是100股。便宜的两三块钱一股,买一手只要两三百块。稍微好一点的,十几块一股,买一手就要一千多块。
叶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他银行卡里现在有245.7元。房租还欠着三百。如果他不交房租,王胖子会把他赶出去。如果他交了房租,他连买方便面的钱都没有。
几千块。
他怎么拿出这几千块?
他想了几条路:找孤儿院的院长借钱,找朋友借钱,自己去挣。
第一条路,他张不开这个嘴。孤儿院的经费本来就紧,院长一个人撑着几十个孩子的吃穿用度,每年都要四处拉赞助。他从小在那里长大,已经欠了太多,毕业了不但没能回报,还要伸手要钱——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第二条路,他翻了翻手机通讯录,发现毕业三个多月,他已经跟所有同学失去了联系。他能打电话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而且每一个都不太可能借给他钱——不是因为别人小气,是因为他自己知道,他不是一个让人放心的人。
第三条路,自己去挣。
半个月,挣几千块。
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以他现在的资源和能力,可能吗?
叶新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他在这个问题上犹豫太久,他可能又会在床上躺三天。他已经躺够了。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
脚还是发软,但比早上好。梅雨天的光线从塑料布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斑。光斑落在墙角那堆外卖盒上,落在桌上那台发烫的笔记本电脑上,落在他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上。
纸条上写着:房租300,话费50,吃饭600,合计950,余额245.7,剩余天数7.7。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拿起笔,在“剩余天数7.7”后面加了三个字:
“够了。”
不是有信心。是没时间怕了。
手机响了。
叶新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不认识的号码。
“喂?”
“是我。”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平稳,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带着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是那个老交易员。
叶新愣了一下。他没有给对方打过电话,名片上也没有他的名字,对方是怎么知道他的号码的?但他没有问。这个问题不重要,就像那张名片上为什么没有名字一样——不重要。
“你在嘛?”老交易员问。
“想事情。”
“想什么?”
“想怎么弄到几千块买。”叶新说。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对这个人说实话。也许是对方那种语气——不是关心,不是好奇,就是一种“你在我面前不需要装”的笃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不是犹豫的沉默,是那种——在等你把话说清楚——的沉默。
“然后呢?”老交易员问。
“然后开户,做交易。”
“用什么做?”
“用脑子和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然后,老交易员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笑。不是嘲笑,也不是被逗乐的笑,是那种——你听到了一个还算有意思的回答——的笑。
“几千块够什么?”老交易员说,“买一手好一点的就没了。一天涨跌几个点,几十块钱的波动。赚了不够吃饭,亏了心疼半天。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一天最多能亏多少?”
叶新没有回答。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对的。几千块的账户,买一手像样的就用了大半,几乎没有余量做风控。一个向下的波动,几个点的跌幅,他可能就亏掉好几十块。
“不够?”叶新说。
“够活,不够翻身。”
叶新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你知道这个市场里最可怕的是什么吗?”老交易员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你本金少,不是你技术差,是你用几千块的心态去做几百万的交易。小资金和大资金,看起来只是数字不一样,但背后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小资金的人想的是‘翻倍’,大资金的人想的是‘别亏’。这两种想法,不可能同时装在一个脑袋里。”
叶新想了一会儿,说:“你是说我不该用几千块开始?”
“我是说你该想清楚,你到底是想靠交易活着,还是想通过交易成为一个不一样的人。靠交易活着是非常艰难的,对于普通人来说是在做梦,只有非常有天赋的人才有可能赚钱。需要不贪,不懒,不蠢,看着很简单,实际上非常非常难。”
叶新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不知道,是因为这个问题他确实没有想清楚。他想做交易,是因为他需要钱,需要证明自己,需要让自己从孤儿院那个起点走出来以后,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这些是目标,但不全是——在这些目标下面,还有一个更深的、他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渴望。
他想成为那种人。
那种——手里有筹码,心里不慌——的人。那种——能给出去,而不是总在接受——的人。那种——别人跟他做交易,双方都觉得自己赚了——的人。
电话那头的老交易员像是感知到了他的沉默,没有再追问。
“明天下午三点,”老交易员说,“来老地方。有个人想见你。”
“什么人?”
“一个欠你人情的人。”
又是这句话。叶新皱了皱眉。“你说过。”
“说过,但你还没见到。”
叶新握着手机,想了几秒。“你到底是谁?”
“我说过,一个老交易员。”
“一个老交易员为什么要管我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老交易员说了一句让叶新想了很久的话。
“因为有人在我快死的时候拉了我一把。我后来找了那个人三十年,没找到。所以我碰到你这种的,就顺手拉一把。拉不拉得动是你的事,拉不拉是我的事。”
电话挂断了。
叶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通话时间不到一分钟。说的话比他一个星期加起来都多。但每一句都像是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他心里那个还没硬化的地方。
他放下手机,重新坐回桌前,打开电脑。这一次他没有看那些泛泛而谈的教程,他直接搜索了一个更具体的东西:
“低市盈率高股息”
他记得大学时学过,有一种方法叫价值。找那些市盈率低、股息率高、业务稳定的公司,在便宜的时候买进去,长期持有,赚公司成长的钱和分红。
A股市场里,这样的公司不少——银行、电力、高速公路、公共事业。股价几块钱,市盈率不到十倍,每年分红四五个点。几千块钱的本金,能买几百股一千股。一年分几百块的红利,比存银行强。
问题是——他怎么选出真正好的公司?怎么判断现在的价格是不是便宜?什么时候买?什么时候卖?这些问题,是所有做价值的人都在问的问题。
叶新看了三个小时。
从下午看到天黑。中间他喝了自己煮得非常烂的粥,加了一点点盐,又吃了几块饼——那是他之前放在抽屉里的存货,过期了一个月,但还能吃。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他没有开灯,不是因为省电,是因为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屏幕的光,再开灯反而刺眼。
他正在看一篇关于价值的文章。
作者是格雷厄姆——巴菲特的老师。文章里说:是基于详尽的分析,本金的安全和满意的回报有保障的作。不符合这一标准的作就是投机。
叶新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本金的安去和满意的回报。这不是两个目标,是一个目标的两个面。你不能只要回报不要安全,也不能只要安全不要回报。你得在两个之间找到那个点——那个让你睡得着觉、又不会觉得白了的点。
他想起老交易员说的“共赢”。
如果你买了一只,你是跟谁共赢?你跟公司共赢。你把钱给公司,公司用这笔钱去发展业务,赚了钱分给你。你没有伤害任何人,你没有算计任何人,你只是做了一个判断——这家公司值不值得信任。
这不就是共赢吗?
投机是零和——你赚的就是别人亏的。是正和——你赚的是公司创造出来的价值。市场里有人投机,有人,各取所需。投机的人提供流动性,的人提供资金。谁都离不开谁。
想到这里的叶新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发现了一件很荒唐的事情——的笑。
K线不是线,是人的贪和怕。买不是赌博,是选择跟谁站在一起。市场不是一个赌场,是一个让资金和公司相遇的地方。你以为你在交易价格,实际上你在交易信任。
老交易员说,交易就是共赢。
叶新现在觉得,这句话比他以为的要深得多。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张名片。
“交易就是共赢。”
共赢不是一句口号,是一个认知。市场里有人买有人卖,买的人觉得要涨,卖的人觉得要跌。但这只是短期的博弈。长期来看,市场奖励的不是猜对涨跌的人,是那些把钱投给值得信任的公司、然后耐心等待的人。
你给市场它想要的,市场给你你想要的。
市场想要什么?
叶新想了很久,想出了一个答案。
市场想要信任。不是盲目的信任,是基于信息的、理性的、可持续的信任。一个没有信任的市场,就是一盘散沙。每个人都只想捞一把就走,没有人愿意长期持有,没有人愿意在公司困难的时候继续支持它。
如果你能帮市场建立这种信任——找到值得信任的公司,在合理的价格买入,长期持有,不因为短期的波动而恐慌卖出——市场就会给你奖励。
这就是共赢。
叶新写下这段话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没力气,是那种“想通了一件大事”的兴奋,比他喝米汤的时候还要强烈。那种感觉像是一扇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门后面是一条他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但他能看到门缝里透出来的光。
「开心度+1。当前进度:2/100。」
突如其来的系统提示在脑海闪过,只是他没注意。他的注意力全在那扇门上。
他想把这个想法告诉谁。
拿起手机,又放下了。
没有人可以告诉。
他翻开通讯录,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下看。同学,室友,时认识的人,做家教时带过的学生家长。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张模糊的脸,和一段或多或少的对话。但他没有一个电话可以打。
不是没有人愿意接,是他不知道说什么。
说“我想通了一个关于市场的道理”?别人会觉得他有病。说“我决定了”?别人会觉得他疯了。说“我还活着”?别人会觉得他矫情。
叶新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雨小了些,风也弱了,塑料布不再像肺一样剧烈地起伏,只是偶尔鼓一下,像一个在梦里翻身的人。雨点的声音从“噗噗噗”变成“滴滴答”,节奏慢了下来,有了空隙。在这些空隙里,他听到了更远的地方——不知道谁家的电视机在放新闻,声音调得很小,听不清内容,只有一种嗡嗡的低响,像蜂箱。
他拿起笔,在纸条上又加了一行字:
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然后关了电脑,关了灯,躺回床上。
黑暗中,那个系统面板安静地悬浮在视线的右上角。进度条上写着:2/100。
其中一点,是今天早上喝米汤的时候得来的。不是惊天动地的快乐,是一个垂死的人,在米汤的甜味里,重新尝到了“活着”的滋味。
另一点,是想通了一件事的快乐。不是找到了答案的快乐,是终于知道该问什么问题了——那种通透的、像推开一扇窗让风吹进来的快乐。
两种快乐不一样。
但都是他的。
他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不是对什么的回应,只是一种感觉——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一间破屋子里,外面下着雨,口袋里没有钱,前途一片漆黑。但他笑了一下。因为他在黑暗里,看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希望,不是信心,是一个问题。
市场想要什么?
他还没有完整的答案。但光是这个问题本身,就让他觉得,那个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叶新,已经死了。
现在的这个叶新,脑子里装着一个问题。
这是所有差别的开始。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湿,有一股霉味,但他已经习惯了。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意识沉下去的速度比昨晚慢,像是有什么东西托着它,让它不至于一下子摔到底。那东西很薄,很轻,像是粥表面那层淡青色的薄膜,风一吹就会破。但它毕竟在那里。
只要它在,就还能撑一会儿。
窗外的梅雨不知什么时候彻底停了。风也停了。整条巷子安静得像一只闭上了眼睛的耳朵。偶尔有一声狗叫,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叶新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他睡着了。
这一次,是真正的、不带着任何逃避的、只是单纯因为累了所以需要休息的——睡着。
如同一个跋涉了很久的人,终于搭起了一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帐篷。帐篷不大,不暖和,不知道能撑多久。但此刻,他有了一个可以躺下来的地方。
那就先躺下。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