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在十点结束。宋时月放下餐巾的时候,长桌上的蜡烛已经烧掉了三分之一,烛泪在银色的烛台上凝成了一道道白色的溪流。傅砚辞还在跟旁边的中年男人说话,语调从头到尾没有变化,像一条从头平到尾的水平线。
宋明珠是第一个起身的。她整晚都在跟那个穿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聊天,笑得恰到好处,但宋时月注意到她每次笑完之后嘴角都会往下掉半秒——那半秒才是她真正的表情。现在她站起来,挽着宋夫人的手臂,隔着长桌看了宋时月一眼。
“姐姐,我们要走了。”声音还是甜的,但弹幕已经懒得装了:【傅砚辞一整晚都在跟她说话,凭什么】
宋夫人走过来,目光在宋时月和傅砚辞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时月,该走了。”
“我送她。”傅砚辞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宋夫人先请。我有些傅家的事要跟宋小姐确认。”
宋夫人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傅砚辞已经转向了旁边的周管家:“备车,送宋夫人和明珠小姐。”
这不是商量,是安排。宋夫人在京圈经营了半辈子的体面,当然听得出来。她笑了笑,弧度精准:“那就麻烦傅先生了。”转身的时候,宋时月看见她头顶的弹幕从【不能让时月跟傅砚辞单独相处】变成了【但不能在傅家当众驳傅砚辞的面子】,然后是最后一行,在她走出门之前闪了一下:【她怎么会跟傅砚辞扯上关系】
宋明珠跟在宋夫人身后走出去,经过宋时月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她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哭过之后还微微泛红的眼睛看了宋时月一眼。弹幕写着:【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宋时月没有回看她的弹幕。她在看宋明珠耳朵上那对珍珠耳环——就是认亲宴上宋明珠说要送给她、但至今还戴在宋明珠耳朵上的那对。她笑了一下,很轻,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同事打招呼。
宋明珠的弹幕炸了一行红字:【她笑什么——她到底在笑什么——】
然后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宋时月、傅砚辞和几个正在收拾杯盘的佣人。钢琴声也停了,弹琴的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落地窗外的银杏树在夜风里摇,叶子撞在一起,发出燥的沙沙声。
傅砚辞从边桌上拿起一样东西——一个深蓝色丝绒袋子,巴掌大小,束口处系着一银灰色的缎带。他把它放在宋时月面前。
“打开。”
她拉开缎带。袋子里是一把钥匙,老式的黄铜钥匙,匙柄上刻着一个数字:307。
“这是什么。”
“银行保险箱的钥匙,”傅砚辞说,“存了二十年。上个月刚到法定交付期。交付人写的是沈婉宁。接收人写的是你。”
宋时月把钥匙握在掌心里。黄铜是凉的,但比她的指尖暖。她低头看着匙柄上的数字,307,一个普普通通的号码,排在无数个保险箱中间,等了她二十年。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她问。
“不知道。但有一个人可能知道。”傅砚辞从西装内袋里拿出手机,在屏幕上划了两下,转过来给她看。是一张照片——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多岁,穿着白大褂,站在一间实验室里。照片的背景是一排排试剂架,架子上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太小了看不清。
“谁。”
“林远舟。二十一年前是傅家生物实验室的负责人。你母亲失踪之后,他也在同一年离职。之后二十年没有任何公开记录。”傅砚辞把手机收回去,“上个月有人在南城见过他。”
南城。宋时月记得这个地名。在大纲里,她需要去南城找当年接生的医生。现在又多了一个人。
“你要我去南城。”
“不是我让你去,”傅砚辞说,“是你已经在查了。你查到了调包当晚的医生,医生在南城。林远舟也在南城。这不是巧合。”
宋时月把钥匙放进口袋,站起来。客厅里的佣人已经收拾完最后一轮,只剩下角落那架三角钢琴还亮着一盏阅读灯。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院子里那片银杏树。月光把银杏叶照成银灰色,树底下有一条石板小径,通往后院。
“你发的短信说,到后院银杏树下,你有东西给我。”她转过身,“钥匙是东西吗。”
傅砚辞没有回答。他走到她旁边,推开落地窗。夜风涌进来,带着银杏叶微苦的气味和深秋的凉意。他走下台阶,走进院子里,在最大的那棵银杏树下停住。
宋时月跟上去。高跟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走到树下的时候变成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银杏树很老了,树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上刻满了岁月的裂纹。树下有一张石凳,凳面上落满了叶子。
“不是钥匙。”傅砚辞说,“另一样东西。”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很旧了,纸边泛黄,封口处的胶水已经失效,只用一白线松松地绕了两圈。他递给宋时月。
她接过信封,解开白线,抽出里面的东西。不是信。是一张心电图。医院的胎心监护图纸,横轴是时间,纵轴是心跳频率,纸上有一条弯弯曲曲的黑线,像一行只有她自己能读懂的字。图纸右上角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宋时月,胎心监护,孕36周。母体:沈婉宁。”
宋时月的手停在半空。风把图纸吹得轻轻颤了一下,那条黑线在月光下像一条细细的河。
“这是你出生前三周的胎心图,”傅砚辞说,“姑姑把它和我父亲的遗物一起锁在保险柜里。我三个月前才打开。”
“她留下了这个。”
“她留下了很多。大部分我在查,但这一件——”他停了一下,“我觉得应该给你。”
宋时月把胎心图纸小心地卷起来,放回信封。她的手指在纸边停了一秒。上辈子她活了二十多年,没有一张婴儿时期的照片,没有人告诉她她出生的时候多重、多长、有没有哭得很大声。宋家只给了她两样东西——一个不被承认的位置,和一个被雪埋掉的结局。现在她手里攥着一张图纸,上面有一条黑线,记录着她还没来到这个世界时的心跳。
“她离开你的时候,”傅砚辞的声音很轻,“把你所有的产检记录、疫苗本、出生证明都带走了。她只给宋伯远留了一张照片。就是书房相册里那张。”
“因为她知道。”宋时月把信封贴在口,“她知道如果这些东西留在宋家,我永远看不到。宋家不会给我。”
“对。”
银杏叶又落了几片,有一片落在宋时月的肩上。她没有拂掉。她站在那里,月光从树枝间漏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傅砚辞站在她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地的银杏叶。
“傅砚辞。”她开口,是今晚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嗯。”
“你说你七岁那年没拦住你父亲。你说你欠我的。”她抬起头看着他,“你打算怎么还。”
傅砚辞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久到远处传来周管家的脚步声又远去,久到客厅里的最后一盏灯也灭了,只剩院子里一盏低矮的地灯。然后他说:“你想怎么要。”
“我要看你的弹幕。”
他愣了一下。“什么。”
“弹幕。”她指了指他的头顶,“我看得见所有人的。我看不见你的。”
傅砚辞沉默了一瞬。“我的能力会屏蔽你的探知。不是我在屏蔽——是能力本身。”
“我知道。但你可以关掉。”宋时月说。她在宴会上系统提示过——情绪能力者可以在短时间内收敛自己的能力,释放出情绪信号。这需要很强的控制力,但傅砚辞可以做到。她知道他可以。“关掉三十秒。让我看看你头上的字。”
傅砚辞看了她一眼。
“你确定。”
“我很确定。”
他闭上眼睛。宋时月看见他周身的气息发生了变化——不是光,不是声音,是一种很微妙的气压变化。她脖子后面细微的绒毛竖了起来,像在雷雨前走进了一片忽然变闷的空气。然后他头顶那片空白,像冰面一样裂开了一道缝。
弹幕。弹幕从他头顶流出来,不是一行一行,是一片一片,像是被压抑了太久的弹簧在猛然释放:
【她很瘦,比照片上瘦】
【她穿的是不合脚的鞋】
【今天不该让她坐那个位置——婉宁姑姑坐过,但也会让她被所有人盯上】
【父亲说不要找她,不要让傅家的麻烦沾上她,但父亲已经死了,现在是我说了算】
【她眼睛里的东西——】
【她眼睛里的东西,跟姑姑一模一样】
然后裂缝合上了。
银杏树下一片安静。傅砚辞睁开眼睛,看着她。“三十秒到了。”
宋时月站在他对面,手里攥着那个旧信封,指甲在纸边上掐出了一个浅浅的月牙印。她没有说话。她看完了。
“我看到你写的句子了。”她说。
傅砚辞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曲了一下。他第一次在宋时月面前露出了一种接近不安的神情。不是被揭穿的不安,是被人看见了最里面的东西之后,不知该往哪放的不安。
“那一句。”宋时月说,“‘她眼睛里的东西跟姑姑一模一样’——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认亲宴那天,”他说,“你在宴会厅当众揭穿宋明珠的时候,我的人在隔壁包厢。他给我发了实时视频。”
“所以你就发短信让我来傅家。”
“对。”
“你打算从什么时候开始帮我查。”
“已经开始了。”傅砚辞说,“你去南城要用的人,需要查的线索,我都已经安排好了。你只要去。”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银杏树上,双手在口袋里,“我知道你有能力保护自己,你的那些卡牌——我看不太明白,但我知道你不会让自己吃亏。只是有些事不需要你用卡牌解决。有些事,用傅家的名字打一个电话就可以。”
宋时月把信封收到口袋里,手指碰到那把黄铜钥匙,冰凉的。她忽然想起上辈子死之前的雪地里,那个她没看清脸的男人说了一句话——“她眼睛里面的东西,你们谁都看不见”。上辈子她听成了路人的惋惜,现在她知道了——那个人不是路人,那个人是傅砚辞。上辈子她死在雪地里的时候,他站在人群外面。他看见了。他没来得及。
这辈子她还没死。她站在一棵老银杏树下,手里拿着自己胎儿时期的心电图。她抬头看傅砚辞,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头顶恢复了那片空白,但她现在知道那片空白底下有什么了。
“傅砚辞。”
“嗯。”
“南城回来之后,我要去傅家老宅。我要看你父亲留下的所有东西。”
傅砚辞从树上直起身,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接近黑色,但黑得有层次,像一层一层的灰叠在一起。“好。”他说。然后伸出一只手,“手机给我。”
她把手机解锁递过去。他在通讯录里存了一个号码,备注名写了一个“傅”字。然后他把手机还给她。“从南城回来打这个号码。任何时候。”
宋时月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那个“傅”字排在通讯录的最前面。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三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你说,你看到她回头看了你一眼——她当时在车上,你站在外面。你才七岁。你记了二十一年。”
傅砚辞没说话。
“这张胎心图也是她留给你的。不是留给我的。保险柜是你父亲的,钥匙在你手里。她把它留给你——让你以后给我。”
银杏叶又落了几片。宋时月低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月光把它拉得很长。
“你被留了二十一年,也不容易。”她说。
然后她走上石板小径,穿过院子。铁艺大门缓缓滑开,门外宋家的宾利已经开走了。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原地,驾驶座上坐着老周。老周看见她出来,愣了一下:“傅先生说让我等您——宋夫人她们先走了。”
宋时月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窗外的傅家宅子越来越远,那些落地窗里的暖黄色灯光在银杏树后面一点一点变小,最后只剩一扇窗户还亮着。她知道那是后院那棵银杏树的方向。
她低头打开系统面板。新消息刷了满屏——血脉溯源进度条跳到12%。灰色卡牌【我是不是假的】,卡的右下角多了一点金边。系统提示:检测到关键情绪共振,未鉴定卡牌开始转化。满足鉴定条件:接触与本人身世相关的核心秘密。完成鉴定后,此卡牌将揭示其持有者内心最深的恐惧源。
她把面板关掉,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眼睛。老周在等红灯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弹幕迟疑地闪了一下,没有成句。窗外京城的夜色从车窗缝里挤进来,凉的,带着深秋特有的冽。她的手一直放在口袋里,手指握着那把黄铜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