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邪在沼泽里已经待了七天。
七天,他从没离开过那块高地。高地不大,也就三四丈方圆,长着几棵歪脖子树和一片齐腰深的杂草。树下有一个天然的凹坑,被他用枯枝和树叶搭成了一个简易的窝棚,勉强能遮风挡雨。
白天,他闭目运转灰色气旋,一丝一缕地温养那些断裂的经脉。晚上,他缩在窝棚里,听着远处妖兽的嚎叫,把匕首攥在手心,睁着眼睛等天亮。
第三天的时候,他饿得头晕眼花。他把怀里的五十两银子翻出来看了又看,最后还是原封不动地塞了回去。沼泽里花不出去。他开始吃草、啃树皮,嚼那些不知名的野菜。有些野菜吃了会拉肚子,他就记住样子,再也不碰。
五天下来,他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但丹田里的灰色气旋,已经从黄豆大小长到了蚕豆大小。业火的黑丝也粗了一倍,在气旋中心缓缓蠕动,像一条蛰伏的黑色蚯蚓。
修为:炼气二层。
不是因为修炼得快,而是因为他底子还在。被毁掉的是丹田和经脉,但身体对灵力的记忆还在,那些曾经到达过炼气九层的肌肉和骨骼,正在慢慢找回熟悉的感觉。
第六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母亲还活着。她坐在那张破旧的木床上,背靠着墙,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她把木簪在他头上,笑着说:“邪儿,不管以后变成什么样的人,都要记得,你曾经被一个人无条件地爱过。”
他想抓住母亲的手,但手穿过了她的身体,什么也没抓住。
他醒了。
窝棚外面,月亮很圆,月光透过枯枝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掌心的木簪上。
他把木簪攥紧,闭上眼睛。
“娘,我记得。”
第七天,他决定去找猎物。
七天没有进食任何含有灵力的东西,灰色气旋已经开始 “抗议” 了。每次他运转功法,气旋都会微微颤抖,像是饥饿的胃在收缩。业火的黑丝也更频繁地跳动,像是在催促他 —— 该吞噬了。
他从窝棚里爬出来,把匕首别在腰间,手里握着一削尖的木棍。这木棍是他花了半天时间削出来的,一头尖得像针,另一头缠着布条防滑。
“先从最小的开始。” 他对自己说。
沼泽里最不缺的就是妖兽。毒蛙、毒蜥、毒蝎、毒蛇,种类繁多,大小各异。他现在的修为炼气二层,还打得过炼气一二层的妖兽。再高的,就绕道走。
他沿着高地边缘的泥泞小道,向南走了几百步。那里有一片浅水洼,水不深,刚好没过脚踝。水面上飘着一层绿色的浮萍,浮萍下面偶尔有气泡冒出来。
顾邪蹲下来,盯着水面。
气泡规律地冒出来,每隔几息一次。不是腐烂植物产生的沼气,而是呼吸 —— 下面有活物。
他耐心地等了半刻钟。
水面 “哗啦” 一声裂开,一个拳头大的脑袋钻了出来。那是一条水蛇,浑身墨绿色,和泥水几乎融为一体。它的眼睛是金色的,竖瞳,正警惕地四处张望。
炼气一层。
“就你了。” 顾邪在心里说。
他没有急着动手。水蛇是沼泽里最难缠的低阶妖兽之一,速度快,毒性强,一旦打草惊蛇就会钻进泥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慢慢后退了两步,绕到水蛇的正对面。阳光在他身后,刺眼的光线直射水蛇的眼睛。妖兽和人一样,也会被强光晃花眼。
水蛇眨了眨眼睛。
就这一瞬间。
顾邪手中的木棍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精准地扎进了水蛇的头部和躯连接处 —— 那是蛇类妖兽最脆弱的位置,鳞片最薄,骨骼最细。
“噗 ——”
木棍扎穿了水蛇的身体,将它钉在泥里。水蛇疯狂地扭动,尾巴甩得泥水四溅,张开嘴露出两排细密的毒牙,朝顾邪的手腕咬去。
顾邪早有准备。他侧身避开,同时左手抽出匕首,一刀砍在蛇头上。
蛇头滚落在泥水里,身体又扭了几息,终于不动了。
顾邪喘了一口气。
他蹲下身,看着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无头蛇身,犹豫了一息。
然后他将右手按在蛇身上,闭上眼,运转《万象吞灵诀》。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门功法吞噬妖兽。
一股微弱的、带着腥甜味的冰凉气息,从蛇身中缓缓流出,顺着他的掌心钻入经脉。那气息像细小的冰针,刺得经脉微微发麻,和体内温热的灵力撞出细微涟漪。灰色气旋感应到 “食物”,转速骤然加快,一口将那股气息吞了进去。
“灵力 + 1。”
没有声音。没有文字。但顾邪清晰地 “感觉” 到了这个数字,像是功法直接烙印在他的意识里。
丹田里的灰色气旋微微胀大了一丝。业火的黑丝跳动了一下,像是舔了舔嘴唇。
他睁开眼,看着掌下的蛇身。尸体没有瘪,但顾邪能感觉到,它体内已经没有任何灵力了,只剩下一具空壳。
“这就是吞噬。” 他喃喃道。
他站起来,把蛇尸踢进水洼里。鲜血染红了浮萍,引来一大群食腐的小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吞噬妖兽,不增加业火。
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一条。
第七天夜里,他遇到了一头炼气三层的毒牙蜥。
那次他没有全身而退。
他从一棵树上跳下来,想偷袭正在进食的毒牙蜥。毒牙蜥正在啃食一头腐烂的野猪尸体,大半个脑袋都埋在了腐肉里。
顾邪的匕首扎进了毒牙蜥的后背,但只扎进去一寸,就被坚硬的鳞片卡住了。毒牙蜥吃痛,猛地甩尾,尾巴像一鞭子抽在顾邪的口。
“砰 ——”
顾邪倒飞出去,摔在地上,口一阵剧痛。他低头一看,衣袍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口青了一大块。
毒牙蜥转过身来,金色的竖瞳盯着他,嘴里还在滴着腐肉和鲜血。
炼气三层。
他打不过。
顾邪没有犹豫,转身就跑。他的腿伤还没好利索,跑起来一瘸一拐,但毒牙蜥比他更慢 —— 它的体型太大,在泥泞的沼泽里行动不便。
他跑了一炷香的功夫,终于甩掉了那只毒牙蜥。他靠在一棵枯树上,捂着口咳嗽,在心里复盘:“只算了修为速度,没算鳞片厚度。匕首太短,下次换长武器,攻眼睛腹部。”
他从怀里掏出药老留下的那瓶疗伤丹,倒出一粒吞了下去。温热的药力从胃里升起,缓缓流向口,疼痛渐渐减轻。
“炼气二层打炼气三层,差距不大。但毒牙蜥皮糙肉厚,我的匕首伤不了它。需要更锋利的武器,或者…… 更强的修为。”
他回到高地,躺在窝棚里,望着头顶的枯枝和天空。
月亮很圆。月光很冷。
他把木簪从口取出来,放在掌心。
“娘,我今天差点死了。” 他说,“不过我没怕。我早就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他顿了顿,又说:“我没事。”
然后他把木簪贴肉放好,闭上眼睛。
灰色气旋还在旋转。业火的黑丝还在跳动。
修为:炼气二层。距离三层,还有一段路。
但已经在路上了。
第八天,他发现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灰色气旋的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每次他吞噬妖兽,气旋就会震动一下,像是在欢呼。从最初的每天只能吞噬一头妖兽,到现在一天能吞噬三头。
坏消息是,他的修为提升很快,但基不稳。普通修士炼气期的修炼是循序渐进,一步一个脚印;他是靠吞噬妖兽的灵力强行提升,就像用别人的砖头盖房子,砖头是好砖头,但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砌在一起总有缝隙。
他翻开《万象吞灵诀》,在功法的后半部分找到了答案。
原来,这门功法的完整修炼方式不是单纯的 “吞噬升级”,而是 “吞噬→炼化→融合” 三步。
吞噬只是第一步,把别人的灵力吸进来。炼化是第二步,把这些灵力打碎、重组,变成自己的灵力。融合是第三步,用业火将这些灵力 “烧” 进自己的基里,让它们真正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而炼化和融合,都需要业火的帮助。
换句话说,业火不是惩罚,而是一个工具。没有业火,吞噬来的灵力就是一堆拼凑在一起的砖头,随时可能倒塌;有了业火,这些砖头会被烧熔、融合,变成一堵完整的墙。
“所以,我不应该害怕业火。” 他喃喃道,“我应该学会用它。”
问题是,业火只会在两种情况下增长 —— 吞噬活人,或者做出主观恶意的恶行。
吞噬妖兽不增长业火。吞噬灵物也不增长业火。
他翻开功法,找到了关于业火判定的那一页。
上面写着:“业火只惩主观之恶。正当防卫,不加业火。救人为恶,不加业火。为私欲而害命,业火加身。为私欲而虐,业火加倍。”
顾邪看了很久。
“为私欲而害命,业火加身。” 他重复了一遍,“也就是说,如果我人是为了活命,业火不加?如果我人是为了保护别人,业火也不加?只有当我因为愤怒、贪婪、或者纯粹想人而人时,业火才会增长?”
他想了想,又觉得没那么简单。
药老临死前说过:“当你第一次吞噬活人的时候,你就回不了头了。”
药老不会骗他。所以,吞噬活人,一定会增加业火。不管是什么理由。
“也许,” 他猜测,“吞噬活人本身就带有‘主观恶意’,因为你在剥夺另一个人的生命。就算你是为了活命,对方也不想死。这就是‘恶’。”
他暂时想不明白。
但他在心里划了一条线: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吞噬活人。
他把这个问题记在了心里。
第九天。
他在沼泽深处发现了一个废弃的修士洞府。
洞府的入口被藤蔓和泥土封住了,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扒开一个口子,钻了进去。洞府不大,只有两三丈见方,里面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但在墙壁上,他发现了几行用刻刀留下的字。
字迹很潦草,像是临死前仓促写下的:
“吾乃散修李三,误入沼泽,身中剧毒,命不久矣。若有人看到此字,切记:沼泽深处有一棵枯死的铁木树,树下有一洞府,洞中有丹药功法。吾无力取之,望后来者有幸。”
顾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铁木树。洞府。丹药。功法。
和药老说的一模一样。
他记下了这几行字,然后离开了那个废弃的洞府。
第十天。
他决定暂时停止猎妖兽。
不是因为他不想吞噬了,而是因为他发现,沼泽里的妖兽正在变少 —— 不是真的变少,而是他周围的妖兽都被他猎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要么太强打不过,要么太弱不值得出手。
他需要去向更深处,去找药老说的那个洞府。
但去更深处之前,他需要做一件事。
他需要找到一种方法,在不吞噬活人的前提下,增加业火。
因为他需要业火来炼化那些吞噬来的灵力。没有业火,他的修为就像一堆没有烧熔的砖头,随时可能崩塌。
“业火只惩主观之恶。” 他喃喃道,“那么,什么恶行,既不会伤害无辜,又能增加业火?”
他想到了答案。
“欺骗。”
如果他能骗一个人,让那个人因为被骗而遭受损失 —— 精神上的损失、金钱上的损失、或者机会上的损失 —— 这算不算 “恶”?
“应该算。” 他想,“只要对方是无辜的,只要我是主观故意的。”
但他没有目标。沼泽里没有人。
“那就等。” 他说,“等遇到人的那一天。”
他摸了摸口的木簪,冰凉的木质贴着温热的皮肤,给了他一丝力量。
南边,是沼泽更深处的方向。
也是那棵铁木树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