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陆衍比平时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
他没有直接去回收部,而是绕到了售后部的办公区。售后部在忘川大厦的十一楼,和他所在的回收部隔着两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还空荡荡的,只有清洁阿姨在给绿植浇水。
陆衍端着刚买的咖啡,装作等人,靠在茶水间门口。
八点四十分,售后部的员工陆续打卡进门。周启明来得早,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路过,喝杯咖啡。”陆衍举了举手里的杯子,目光越过周启明的肩膀,往办公区里面扫了一眼,“你们部门新来那个陈砚平,坐哪儿?”
周启明往角落的方向努了努嘴,“最里面靠窗户那个工位。你来都来了,不如直接过去跟他打个招呼。”
“不急。”
陆衍没动。他找了个角度,隔着茶水间的磨砂玻璃,能看到那个角落工位的大致轮廓。陈砚平已经到了——一个瘦高的身影正坐在工位上,低着头整理桌面,动作缓慢而条理分明,和昨天周启明拍的那张照片对得上。
八点四十五,温晚来了。
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头发今天放下来了,挎着包走进办公区的时候和几个同事笑着打了招呼。她经过了茶水间门口,没有注意到里面的陆衍,径直往自己的工位走去。
她的工位离陈砚平的工位不远,中间隔了两排桌子。陆衍看到温晚坐下之后,陈砚平抬起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秒钟,然后又低下去。
就一秒钟。
但那一秒钟里,陈砚平的脸上没有任何“新同事第一天见面”的好奇或陌生感。他的神态太平静了。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就知道的事实——温晚来了,坐下了,一切正常。
陆衍把咖啡杯放在茶水间的台面上,走了出去。
他绕到正门,进了售后部,走向温晚的工位。温晚看见他来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手机忘你车上了。”陆衍笑着说,“我刚才想起,下来找你拿。”
“我没开车啊,今天坐地铁来的。”温晚眨了眨眼睛。
“哦对。”陆衍拍了一下脑门,“我记混了,应该是昨晚掉家里了。”
温晚笑出声,从前台拿了一颗薄荷糖递给他,“你最近怎么老丢三落四的。”
“可能是老了。”陆衍把糖剥开塞进嘴里,似是无意地转头,目光对上了角落里的那个人。
陈砚平正看着他。
隔着两排工位,那个戴着金属框眼镜的瘦高男人微微抬起头,视线稳稳地落在陆衍身上。他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不是笑容,也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沉静的审视。他看了陆衍两秒,然后站起来,走了过来。
“陆衍?”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好久不见。”
陆衍嘴里含着薄荷糖,转过头看着他。
“我们见过?”
“三年前,回收部的培训。”陈砚平推了一下眼镜,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礼貌而疏离,“我那时候在总部档案科帮忙,旁听过你的课。你可能没印象了,当时人挺多的。”
陆衍心里划过一个冷锐的念头。
系统检索显示,陈砚平在公司期间没有任何培训参与记录。但他说自己旁听过。旁听不会录入系统——这是个查不到的灰色地带。如果陈砚平说的是假话,查不到证据。如果他说的是真话,同样查不到证据。
这个人很会说话。
“是吗。”陆衍把薄荷糖咬碎了,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我不太记得了。”
“档案科的人就是透明体质。”陈砚平笑了笑,目光从陆衍移到温晚身上,“昨天才知道温姐是你太太,真巧。”
温晚从工位上抬起头,“你们聊,我去倒杯水。”
她起身往茶水间走了,剩下陆衍和陈砚平面对面站着。
陆衍看着他。玻璃窗透进来的晨光落在陈砚平的镜片上,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
“档案科待得好好的,怎么调来售后了?”陆衍问。
“想换个环境。”陈砚平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回答面试问题,“档案科太安静了,跟死人打交道久了,想沾点活人气。”
一句随口的回答,但陆衍注意到了那个措辞——“死人”。
忘川是心理服务机构,所有档案对应的是活生生的客户。即便删除记忆,客户也活着。档案科管理的不是亡者资料,而是封存的念珠和纸质服务记录。对着一屋子活人的档案,却说成“跟死人打交道”?
“你之前在档案科主要负责什么?”陆衍继续问。
“封存区的管理。”陈砚平双手在裤袋里,姿态放松,“老档案,旧念珠,还有退休回收员留下的工作笔记。”
陆衍听到“工作笔记”三个字的时候,嘴里剩下的薄荷糖正好咽下去,一股凉意顺着喉咙往下走。
回收员的工作笔记不属于正式归档范围。它们是个人物品,最多算私人备忘录。但陈砚平提到了它们——并且是在封存区管理这个位置上。说明档案科确实保存了一部分回收员的个人笔记。那么,陈励的笔记在不在?
“听起来挺有意思的。”陆衍压下心里的波澜,用一个无所谓的语气接了一句,“回收员记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那可不一定。”陈砚平微微侧了侧头,镜片反光的角度变了,露出一双颜色极浅的眼睛,“有些人的笔记,记得很详细。”
他停顿了一拍。
“比如你。”
陆衍的笑容浅了。
“你看过我的笔记?”
“整理档案的时候翻到过几页,早年的培训记录,你写的心得体会。”陈砚平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自然,像是在聊一本看过的书,“字写得不错。”
“过奖了。”
陆衍心里那弦绷紧了。他确实在入职培训期间写过几页心得,但那是入了职之后被统一收录进档案的,公司一开始就跟他们说过了。他以为那些东西早就被销毁了。但陈砚平看到了。
并且记住了是他写的。
“我该上去了,”陆衍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改天请你吃饭。”
“好啊。”陈砚平点了点头,末了又加了一句,“对了,你的回收风格挺有意思。我听说你经手的案子,委托人满意度是最高的。”
陆衍步子顿了一瞬。
“听谁说的?”
“不记得了。”陈砚平笑了笑,转身回了工位。
陆衍走出售后部的时候,后颈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陈砚平说的每一句话,单独拎出来看都是正常的同事寒暄。但合在一起就不对了——他了解他的培训笔记,了解他的工作风格,知道他是温晚的丈夫,并且在知道之后特意让温晚转达了一句“谢谢”。他把这些信息编织成了一张网,每一条线索都刚好落在陆衍的注意范围内。
像是在暗示什么。
更像是在等他做什么。
温晚从茶水间回来的时候,陆衍已经进了电梯。她端着一杯温水走回工位,陈砚平正在低头写着什么,没有抬头看她。
“我老公走了?”她随口问了一句。
“走了。”陈砚平没有抬头。
“你们聊什么呢?”
“没什么。”陈砚平把笔放下,转头看向她,脸上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叙叙旧。”
温晚点了点头,坐回工位开始了一天的工作,没有多想。
陆衍回到十三楼的回收部,在工位上闭目养神了几分钟。然后他打开电脑,重新搜索了“陈砚平”的名字。
这一次,他不再只看人事信息。
他查了陈砚平的入职时间、调岗记录、工资编号、部门归属。这些信息在人事系统里都是公开的,任何员工都可以查。陈砚平,三十二岁,三年前入职忘川总部档案管理科,入职前有三年零六个月的工作经验——那之前的信息是空的,系统标注为“自主创业”。
“自主创业”在简历上往往意味着“没法背调”。
陆衍又查了陈砚平的内部登录志。
这是一项冷门权限——公司每个员工都可以查看自己的系统登录记录,但查看别人的登录志需要四级以上权限。陆衍刚好够。他用的理由是昨天报备的那个感官污染事故,方彦给他的临时权限还有效。
陈砚平的登录志显示出一组数据:他在入职售后的前一天——也就是正式调岗的前一天——登录过一次系统,在晚上十一点二十分,使用门禁卡进入过十一楼售后部档案室,停留了三十七分钟。
十一楼售后部的档案室存放的是售后部门的服务记录和待销毁念珠。他还没正式调岗,就提前去翻了一次档案室。
陆衍看着屏幕上那个时间戳,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晚上十一点二十分。整栋忘川大厦除了保安和值夜班的少数几个部门,不应该有其他人在。陈砚平进档案室做了什么?
他记下了这个时间,然后关掉了查询页面。
他需要更多答案。
但答案不会自己找上门来。
他拿出手机,给周启明发了一条消息:“周哥,帮我个忙。中午请陈砚平吃饭的时候多聊几句,套套他的话,看他以前在档案科主要管哪块。别说是我问的。”
周启明回复得很快:“你俩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没过节。”
陆衍打完这三个字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我就是觉得,这个人不太对劲。”
周启明没有追问,只回了一个“好”字和一个OK的手势表情。
陆衍把手机放在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陈砚平那双浅色的眼睛。隔着镜片,那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紧张,没有被突然认出来的慌张。只有一种沉稳的、几乎称得上耐心的注视。
像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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