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内。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儿媳妇才渐渐的醒了过来。
我刚回来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看到她醒过来后连忙说道:“小雪,你没事吧。”
儿媳妇眼神看着有些涣散,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打击回过神来。
但不等她开口,就在这时候医生敲了敲病房门口,推门走了进来。
医生脸上的表情十分地沉重,“病人现在还剩下一些时间,你们家属有什么想说的就快去吧。”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没有太多的意外,虽然难过,但是也没有任何的办法。
儿媳妇听到医生说的话后,整张小脸上都变得煞白,嘴唇没有了一丝血色,差点就又晕了过去。
最后在我的搀扶下,带着儿媳妇来到了手术室里面。
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让我有些呼吸困难,我很讨厌这个味道。
我的儿子躺在病床上,将近三十岁的他如今看起来比我还要憔悴,曾经圆润的他变得十分消瘦。
我看着如今的他有些心疼。
我艰难地开口:“儿子……”
儿子抬起头,脸上失去了血色,神情低落:“爸,老婆,我这一次好像真的撑不下去了。”
我刚想开口安慰,但是嘴里却是怎么都说不出话,喉咙就像是有刀子,连口水都咽不下去。
儿媳妇这时候已经哭成了泪人,整个人跪在儿子的床边,眼眶通红,哭得梨花带雨。
“老公,我陪着你,你别丢下我,别丢下爸……求求你了……”
儿子看着儿媳妇,满脸愧疚,他看向我,眼神似乎在说照顾好她。
我蹲了下来,伸出手摸着儿子已经有些冰凉刺骨的手掌,声音有些颤抖:“磊磊,爸来看你了。”
这是我在我儿子小时候叫他的称呼。
长大后我就没有再喊过他磊磊,但是现在不知怎么了,我想最后喊他一次。
儿子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缓缓流下了几滴眼泪,他的声音带着愧疚。
“爸,我对不起你,从小到大身体一直这么弱,没让你过上一天好子,自从妈走了之后,你一个人为了我们奔波,一直以来也没有机会给我找一个后妈,我跟小雪一直吸你的血,对不起……我走了以后你就可以轻松一点了。”
说着说着,儿子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流。
我心里很疼,但是我不知道如何形容出来,就是那种无能为力的生疼。
作为父亲,作为家里的顶梁柱,作为家里唯一一个有赚钱能力的男人,我身上的重担很重。
所以哪怕这些年再苦再累,我都没有哭过。
现在儿子要走了,说出这番话,我的眼眶也红了起来。
我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就像小时候一样,“你永远是我优秀的儿子。”
儿子对着我艰难地挤出了一个笑容,算是对我的回应。
随后他看向了儿媳妇,他满脸的愧疚,“陈雪,当初跟了我说好的给你幸福,但是我食言了,让你跟着我苦了这么久。”
儿媳妇哭着摇头,“没有……老公,你不要这么说……”
她蹲在床边,握着我儿子的另一只手,哭得撕心裂肺。
儿子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挤出了一个笑容,“别哭了,长这么好看哭什么呢?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让我爸还有你过上好子,还有就是没有给我们王家留下一个血脉,没能跟你有一个孩子……”
说完后,儿媳妇再次嚎啕大哭起来,像是没有了任何人的依靠。
我能明白儿媳妇的这种感觉。
要知道她的父母去世的早,如果连老公都离开她,她就真的要无依无靠了。
我心里同样有些不好受。
我拍了拍儿媳妇的后背,想要安慰她,但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儿子的眼皮轻轻动了动,慢慢睁开了一条缝,眼神浑浊,看样子已经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什么声音,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我赶紧把耳朵凑过去,生怕漏听一个字。
他用尽全力,一字一顿,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砸在我心上:“爸……”
他又看了看小雪,眼神里满是不舍,还有一丝恳求,又对着我,重复着,比刚才更用力了些:“爸……照顾好……你自己……照顾好小雪。”
“我知道……我知道……”
我的声音明显已经变得有些沙哑。
他喘了几口粗气,口起伏得更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依旧坚持着,把话说完:“让小雪……别走……替我陪着你……你是她唯一的依靠……”
这话一出,我和小雪都愣住了。
小雪的哭声一下子停了,怔怔地看着我儿子,眼泪还挂在脸上。
儿子像是怕我不答应,又像是怕小雪以后会走,眼神死死地盯着我,又看向小雪,手指轻轻捏了捏我们的手,那点力气,微弱却坚定,像是在托付。
他知道我这辈子孤苦,老伴走了,就他一个念想,他走了,我就是孤家寡人一个。
他也知道小雪嫁过来这些年,为这个家熬了心血,他怕自己走后,小雪改嫁,怕我没人照顾,更怕小雪以后受委屈。
所以他拼着最后一口气,把小雪拴在我身边,让她别走,让她陪着我,也让我好好活着。
我握着他的手,哽咽着,只能一个劲点头:“爸答应你,爸都答应你……磊磊,爸答应你,一定照顾好自己,也一定看着小雪,不让她受委屈……你放心,你放心……”
儿子听到我的话,眼睛里的光闪了闪,像是放下了心里最后一块石头。
他又看了小雪一眼,嘴唇弯了弯,像是想笑,又像是在安慰,然后眼皮慢慢垂了下去,那点微弱的呼吸,也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我看着他的脸,心里的那弦,一下就断了。
小雪趴在床边,喊着他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撕心裂肺,可病床上的人,再也不会回应她了。
手术室里静悄悄的,只有小雪的哭声,还有我压抑的呜咽,混着仪器发出的微弱声响,刺得人耳朵疼。
不知过了多久,我缓过神来,对着还在哭的儿媳妇安慰道。
“这几天好好的安排磊磊的葬礼,你也不要担心,这个家里还有我在。”
儿媳妇或许是因为太过伤心,又或者是因为我现在是她唯一的依靠。
她一下子扑进我的怀里,不断地抽泣。
我只觉得怀中一阵柔软,没一会我就感觉到我的衣服被她的泪水沾湿了。
儿子在这个闷热的六月份,走在了我们的前头,永远的离开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