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门口站了五分钟。
一个穿蓝色围裙的中年女人走出来倒垃圾,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两眼——看我的衣服,看我的手表。
“找谁?”
“我是做企业公益的。想了解一下资助的流程。”
她把垃圾倒进路边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进来吧。找方院长。二楼。”
院子很小。一栋四层的旧楼,外墙贴了白瓷砖,有好几块已经掉了,露出灰色的水泥底。
楼道里有一股陈年的饭菜味,混着消毒液和孩子身上的汗味。
方院长五十出头,皮肤黑,嗓门大。办公室的墙上贴了一排锦旗和孩子们的手工画。
我坐在塑料椅子上,问了一些捐赠的流程。
然后装作随意地说:”方院长,能不能参观一下?看看孩子们平时什么样。”
方院长带我下了楼。
一楼是公共活动室。
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孩子散在里面。有的趴在地上画画,有的围在一台旧电视机前看动画片。电视机是那种老式的大背投,屏幕右上角有一条彩色坏线。最小的一个还不会走,坐在围栏里,抱着一只缺了耳朵的布狗。
我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八岁。叫沈北。
“大一点的孩子呢?”
“上学去了。我们和旁边的小学有,下午在那边上课。四点放学回来。”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三点十五。
“能看看孩子们的档案吗?每个人的基本情况。我们企业如果做定向资助,需要了解背景。”
方院长犹豫了一下。
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预先打好的捐赠意向书,放在她桌上。金额那一栏写着:二十万元。
她视线落在那个数字上。停了三秒。
“……二楼档案室。我让小王带你过去。”
档案柜很旧。铁皮上的绿漆斑驳了,拉开抽屉的时候,滑轨涩得吱呀响。
编号2016-0047。
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打开。
沈北。男。2016年3月17生。母亲周小琴(已故)。父亲:不详。入院期2016年4月7。
照片。
入院时只有二十天大。裹在一块花布里,闭着眼睛,脸皱巴巴的。小得像一只拳头。
后面每年一张。
一岁,刚学会站。两只手扒着围栏,嘴唇咧开,露出两颗米粒大的牙。
两岁。坐在小板凳上,脸脏兮兮的,盯着镜头,不笑。
三岁。四岁。五岁——
我的手指停了。
五岁那张照片。
男孩剃了平头,瘦。两腮凹进去,颧骨撑出来。下巴尖尖的,骨架很细但轮廓硬。
我妈年轻时就是这种骨相。我外婆管这叫”穷人的贵骨”。
他看着镜头。不笑。嘴角绷着,眼睛黑亮。
那个眼神让我呼吸顿了一下。
二十年前,我在镇上的工地搬砖。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用水龙头冲一把脸,对着窗户玻璃理一下头发。
玻璃里映出的那张脸,就是这种眼神。
不服。不认。不信命。
我把照片放回去。合上了文件袋。
下楼的时候,方院长说还有半小时孩子们就放学了。
“你要不要等等?可以和他们聊聊。”
“好。”
我在一楼走廊的窗户边站着。
四点过了。铁门外面传来脚步声和吵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