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以后,赵建国说女人抛头露面做裁缝不体面,让我在家伺候他妈。
我就没再做过。
六年了。
我把顶针套在指头上,试了试。
还合适。
那晚,我用了三个小时补那件旗袍。
先拆了裂口附近的暗纹线,用同色丝线沿着经纬方向一针一针织补,再把暗纹绣回去。最后拿湿布熨了一遍。
补完以后,对着灯看,看不出来。
翻到背面,针脚和原来的一模一样。
第二天那女人来取旗袍。
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眼圈红了。
“姐,你这手艺……”
“两块钱。”
她掏了五块,硬塞给我。
“多的不要。”
“姐,你不该只收两块的。”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这手艺,做补活儿太屈了。”
第6章
旗袍的事传出去了。
柳条巷的人开始知道,秋禾缝补铺的老板娘,手艺不一般。
来的活儿渐渐变了。
不光是补裤腰、换拉链了,有人拿着布料来,让我做衣裳。
一个裁剪,一天能做两件,一件收五块。
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挣十五块。
何小曼高兴坏了:”秋禾,照这样下去,年底你就能攒一千块!”
我笑了笑,没接话。
心里在想别的事。
那天缝旗袍的时候,我翻出了铁皮盒子最底层的一个本子。
牛皮纸封面,边角卷了,用棉线缝了三十多页纸进去。
每一页上都画着衣裳的图样。
领型、袖型、腰线、下摆。旁边注着尺寸、用料、针法。
有些是宋师傅教的,有些是我自己琢磨的。
这五年伺候婆婆,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就在被窝里想。想面料的裁法,想袖口的收势,想怎么让一件棉袄穿着又暖和又好看。
想了就画,画了就记。
一共三十四页,七十多个图样。
没人知道这个本子。
那天下午,我正在铺子里改一条裤子,门口来了个人。
男人,三十出头,穿着灰色夹克,戴着一副眼镜。
他没进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看的是挂在墙上的那件旗袍。
那件湖蓝旗袍,主人取走之前,我在墙上挂了两天当样品。后来人家取走了,但我又拿自己的碎布头做了一件小样,半成品,挂在墙上。
“这件是你做的?”他问。
“嗯。”
“织补的?”
“嗯。”
他推了推眼镜,走进来,凑近看了看那件小样的针脚。
看了大概有一分钟。
“这个暗纹的走线方式,我在一个地方见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自言自语。
但我的手停了。
“你师傅是谁?”他问。
“你是谁?”我没答,反问了一句。
他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
“沈墨言,省城百货公司采购科。”
我看着那张名片,没接。
“我不批发。就一个人,一台缝纫机。”
“我知道。”沈墨言把名片放在台面上,”我不是来批发的。我就是觉得这个针法眼熟,想问问。”
他又看了一眼那件小样,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那件半成品,如果做成成品,可以拿到省城百货试试。现在时兴这个。”
然后他走了。
名片留在台面上。
我没动那张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