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间谍处的人叫陈远山。
四十出头,脸上线条很硬,颧骨高,眼窝深,嘴唇紧抿成一条缝。
他站在门口,目光从念念脸上扫到桌上那台被拆开又盖上的收音机,再扫到旁边那个着铁钉的肥皂盒。
停了两秒。
“这是什么?”
秦建国替念念回答。
“她自己做的玩具。”
陈远山没接话。他走进屋里,在椅子上坐下来,把中山装的扣子理了一下,腰板挺得笔直。
他看着念念,眼神里没有笑意,也没有恶意,就是在审视。
“苏念念,五岁?”
“嗯。”
“火车上的事我看了报告。”
陈远山从上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黑皮笔记本,翻开。
“你说你在收音机里听到了异常信号。”
念念看了秦建国一眼。
秦建国微微点头。
“我跟陈处说了你跟我提的事,组织很重视。”
念念明白了。她昨天问刘嫂大院里有几部电台,又问秦建国能不能去院子里转转,秦建国那时候就看出她有心事。
她没瞒着。
“是有信号。”念念说。”每天早上七点十分左右开始,持续大概二十分钟,藏在空白频段的噪音底下。”
陈远山的笔尖停在本子上没动。
“你确定是人为信号?不是电器扰?”
“电器扰没有固定节奏。”念念说。”这个信号有编码规律,每次重复的间隔一模一样。”
陈远山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听得出编码规律?”
“嗯。”
“完整的?”
“从头到尾我都记住了。”
陈远山合上本子,身体往前倾了倾。
“你记住了?五岁的小孩,听一遍就能记住电报编码?”
秦建国在旁边咳了一声。
“老陈,这孩子的能力你别用常理去套。火车上的事你也看了,她能记住的东西比你想的多得多。”
陈远山没说话,又看了念念两秒。
“行。那你把你记住的编码念给我听听。”
念念拿起桌上的铅笔,在秦建国带来的一张信纸背面,把信号序列一组一组写了出来。
长短长长短,停顿,短长短短,停顿,长长短长……
她写得很快,手腕稳得不像五岁小孩。
一共写了九组信号序列。
陈远山接过去看了一眼。
“这不是标准莫尔斯。”
“对。”念念说。”用了移位。”
“移位?”
“每个字母往后移了三位。A变成D,B变成E,依此类推。”
陈远山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移三位?”
“试出来的。移一位不通,移两位不通,移三位,第一个字母组翻译出来是G。”
念念拿过铅笔,在纸上一行一行地还原。
九组信号,对应九个字母或数字。还原之后,念念在纸上写出了两行内容。
第一行是一串字母组合。
G,E,S,H,I,Y,I。
第二行是两个数字。
一,五。
陈远山盯着这两行字,眉头拧到了一起。
“GESHIYI?这是什么?”
念念把铅笔放下。
“不是英文。是汉语拼音的压缩写法。”
她伸手在纸上画了几条竖线,把字母重新分组。
GE,SHI,YI。
“格,十,一。”
陈远山的脸色变了。
“格十一?”
“后面那两个数字是期。一,五。”
念念抬头看着陈远山。
“如果我没猜错,这段密电的意思是,在某个代号叫’格’的地方,十一号柜台或者十一号位置,一月五号接头。”
屋里安静了三秒。
秦建国先反应过来。
“今天几号?”
陈远山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
“一月三号。”
还有两天。
陈远山站起来,把笔记本重新揣进口袋,走到窗户边上往外看了一眼。
“你说信号源的方向你测过了?”
“测了一次。”念念指了指桌上那个肥皂盒和铁钉装置。”正北偏西三十度,后勤区食堂方向。我还需要换一个位置再测一次,两条方向线交叉才能确定具置。”
陈远山转过身看着她。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消化一件严重超出他认知范围的事情。
“你用这玩意儿测的?”
“嗯。”
陈远山沉默了几秒。
“‘格’这个代号,你怎么理解?”
念念想了想。
“京城里面,普通老百姓能自由进出的地方,带’格’字的,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个。”
陈远山和秦建国同时看着她。
“友谊商店。”念念说。
陈远山的眼睛眯了起来。
“友谊商店?那跟’格’有什么关系?”
“友谊商店的柜台是一格一格隔开的,老百姓管那种柜台叫格子柜。”念念说。”而且友谊商店不光卖国产货,还卖进口货,收外汇券。外国人、华侨、有外汇券的人才去得起。”
她顿了一下。
“如果敌特要跟外面的人接头,友谊商店是最不起眼的地方。去那儿的人成分本来就杂,多一两张陌生面孔,谁也不会注意。”
陈远山一把抓起桌上那张写满字母的纸,叠了两下塞进口袋。
他大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
他看着念念,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那个测方向的东西,明天早上能再测一次吗?”
“能。”
“我派两个人过来配合你。测准了,位置报给我。”
念念点头。
陈远山拉开门走了出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秦建国还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看着念念,眼眶有点发红。
“念念。”
“嗯?”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做的事情,整个反间谍处的密码科,六个专业译电员加一起都不一定能做到。”
念念没说话。她拿起铅笔,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字。
秦建国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发报的人手法很熟练,但有一个习惯。”念念用铅笔尖点着纸上的某个位置。”每组信号结束的时候,停顿的时间不一样。前面四组停三秒,后面五组停两秒。”
“这说明什么?”
念念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说明发报的人中途换过一次姿势。前半段坐着发,后半段可能蹲着或者跪着发。”
“为什么要换姿势?”
“因为她听到外面有人走过来了。”
秦建国的脸一下子绷紧了。
“她?你说的是谁?”
念念把铅笔放下,看着窗外食堂的方向。
“爷爷,你明天早上七点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帮我注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