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打饭的孙秀珍。”
秦建国的表情僵住了。
“你说谁?”
“孙秀珍。”念念重复了一遍。“四十来岁,梳俩辫子,右边窗口打菜的那个。”
秦建国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往食堂方向看了一眼。
“你凭什么怀疑她?”
“她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块老茧,位置跟长期按电键磨出来的一模一样。”念念说。“她每天七点到七点二十之间不在食堂,王姐说她天天迟到,理由是肚子不舒服。”
秦建国转过身来。
“就凭这个?”
“她住的那间小屋紧挨着柴房,我今天上午从窗户外面经过的时候,闻到了电子元件通电发热的气味。”
秦建国沉默了很久。
“念念,这件事你不要再查了。”
念念抬头看着他。
“剩下的事情交给陈处。你刚才说的这些,我会一字不漏地转告他。”秦建国蹲下来,平视着她。“你才五岁。就算你比大人聪明一百倍,有些事情你不能亲自去碰。”
“我知道。”念念说。“但明天早上的第二次测向,必须我来做。”
秦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知道她说得对。那个用肥皂盒和铁钉拼出来的测向仪,全军区没有第二个人会用。
“测完就收手。”秦建国说。
“嗯。”
当天晚上,陈远山没有再来。
但念念从窗户看到,大院门口的岗哨多了两个人。
第二天早上,六点三十五分,念念就把收音机搬到了三楼西头那间空房间。
线圈天线架好,旋钮调到位。
六点五十五分,陈远山带着一个年轻人出现在了房间门口。
年轻人穿便衣,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和一支钢笔,不说话,站在门边上。
陈远山也没说话,在角落里找了把破椅子坐下来。
七点零七分。
嗒嗒,嗒,嗒嗒嗒。
信号来了。
念念的手指搭在肥皂盒上,开始转动。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三个人的呼吸声。
信号忽大忽小,念念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挪动角度。
转到正东偏南大约四十五度的时候,信号降到了最弱。
她停下来。
“记下来。”她对那个年轻人说。“这个位置正东偏南四十五度,信号最弱点。”
年轻人赶紧在本子上记了。
念念跳下椅子,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她昨天晚上画的。
军区大院的俯视草图。
不是很精确,但主要建筑的位置和相对距离都标了出来。
她拿铅笔在自己房间的位置画了一条线,方向正北偏西三十度。
又在这间空房间的位置画了第二条线,方向正东偏南四十五度。
两条线在纸上交叉了。
交叉点落在食堂后面那排平房的最西头。
就是孙秀珍住的那间小屋。
念念把纸递给陈远山。
陈远山接过去看了五秒钟。
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站了起来。
“不要打草惊蛇。”念念忽然说了一句。
陈远山低头看着她。
“一月五号,后天。”念念说。“现在抓她,接头的人就跑了。她只是一个发报的,接头的人手里可能有更多情报网的线索。”
陈远山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让她继续发报,当不知道这回事。后天在友谊商店十一号柜台布控,等接头的人自己送上门。”
陈远山看了她很久。
“你要是再大二十岁,我直接调你进反间谍处。”
他转身走了。
一月四号这一天,念念哪儿也没去,就待在屋里。
秦建国中午来了一趟,送了两个肉包子和一杯麦精。
他告诉念念,陈远山已经跟上面请示过了,警卫连会在明天上午进入待命状态。
“友谊商店那边怎么布控?”念念问。
“陈处安排了六个人,分三组。一组扮成顾客进店,一组在门口蹲守,一组开着吉普车在两百米外待命。”
“六个人不够。”念念说。
秦建国愣了一下。
“友谊商店一共有三个出口。”念念说。“正门一个,侧门一个,后面还有一个员工通道。如果接头的人从员工通道跑,侧门那组追不上。”
“你去过友谊商店?”
“没去过。但刘嫂去年国庆去过一次,她跟我说过里面的格局。”
秦建国盯着她。
“你什么时候跟刘嫂聊的这些?”
“昨天她送晚饭的时候。”念念咬了一口肉包子。“我问她京城哪里能买到进口饼,她就说了友谊商店的事。正门朝南,侧门在东墙,后面的员工通道通着仓库,仓库有单独的小门对着胡同。”
秦建国的嘴巴张着合不上。
他出去了。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他又回来了。
“陈处加了两组人,总共十个便衣。后面仓库的胡同口也安排了人。”
念念点了一下头。
“接头的人如果用外汇券买东西,柜台的售货员能不能配合?”
秦建国想了想。
“陈处说友谊商店的保卫科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但只通知了科长一个人,普通售货员不知情。”
“十一号柜台卖什么?”
“糖烟酒。”
念念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糖烟酒柜台。
买糖买烟买酒,都是很正常的行为,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
但外汇券和人民币是分开的。如果接头的人用外汇券付账,那就意味着这个人有外汇来源。
八十年代能拿到外汇券的人,要么是归国华侨,要么是在涉外单位工作的,要么就是从黑市上买的。
不管是哪一种,都能查出来历。
一月五号。
早上六点,念念醒了。
窗外还黑着,北风呜呜地吹,把窗户上糊的报纸吹得哗哗响。
她没起床。今天的事情不需要她到现场。
秦建国昨天晚上特意来叮嘱过,让她待在屋里,哪儿也不许去。
七点十分。
念念打开了收音机。
嗒嗒,嗒,嗒嗒嗒。
信号照常出现了。
孙秀珍还在发报。
念念听了两分钟,确认内容跟前两天的格式一样,没有变化。
这意味着孙秀珍没有察觉到危险,一切照旧。
七点二十八分,信号停了。
八点整,念念听到了院子里有吉普车发动的声音。
她趴到窗户边上看。
两辆吉普车从大院后门开了出去,车上坐着穿便衣的人。
看不清脸。
念念收回目光,坐回床上,双手交叉抱在膝盖上。
接下来的时间很难熬。
九点。
十点。
十点半。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上楼了,皮鞋声,两个人。
门被敲响了。
念念拉开门。
秦建国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像高兴,也不像紧张,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他身后站着陈远山。
陈远山的脸色铁青。
“抓到了?”念念问。
陈远山走进来,把门关上,反手了门栓。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外汇券。
面值一百元。
念念拿起来看了一眼,翻到背面。
她的手指停住了。
外汇券的背面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针孔。
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念念的眼力比一般人强太多。
针孔的位置,刺穿了印刷图案中一棵松树的树冠。
“这是什么?”
陈远山的声音压得很低。
“接头的人拿这张券买了一条牡丹烟,被我们的人当场控制了。”
“人呢?”
“在车上。”陈远山顿了一下。“念念,接头的人我们查了身份,”
他停住了,看了秦建国一眼,又看回念念。
“是军区后勤部军需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