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需处?”念念的声音很平。
陈远山点了一下头。
“叫周德良,四十七岁,军需处副处长,负责军区物资调配和外汇审批。在这个位置上待了八年。”
念念没接话。
她重新拿起那张外汇券,翻到正面。
一百元面额的外汇券,票面净,没有折痕,边角齐整。
不是旧券。
流通过的外汇券,哪怕只过了一两个人的手,边角都会有毛边,纸面会有细微的褶皱。
这张券像刚从银行柜台取出来的。
“这张券是新的。”念念说。
陈远山皱眉。
“没在市面上流通过,至少没经过三个人以上的手。”念念把券平放在桌上,手指点了一下正面左下角的序列号。“序列号以WA开头。”
“WA开头说明什么?”秦建国问。
“外汇券的序列号有规律。WA开头的这批,是去年下半年印制的,主要发放给涉外单位和外事接待部门。”
陈远山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些?”
“火车上来京城的路上,有个旅客拿外汇券买东西,列车员跟他核对过序列号。我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列车员说WA批次是新发的,让旅客保管好。”
念念把券翻回背面,指着那个针孔。
“这个孔不是普通的标记。”
陈远山凑了过来。
念念从桌上拿起铅笔,在信纸上画了一个长方形,代表外汇券背面的图案。
“背面印的是一排松树和远山。针孔扎在右下角第二棵松树的树冠上。”
她在纸上标了一个点。
“如果这只是做记号,随便扎哪儿都行。但扎在固定图案的固定位置上,说明位置本身就是信息。”
陈远山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一张外汇券背面有五棵松树,每棵松树的树冠、树、树,加上远山的山顶、山腰、山脚,一共至少有二十个可以标记的位置。”
念念用铅笔在纸上把这些位置一个个点出来。
“二十个位置,可以代表二十个不同的含义。比如不同的下线编号,不同的交货地点,或者不同的任务等级。”
秦建国倒吸了一口气。
“你的意思是,这不是一张普通的接头信物?”
“不是。”念念摇头。“这是一套分发系统。上家把外汇券分发给不同的下线,每个下线拿到的券上针孔位置不一样。上家只要看一眼针孔在哪儿,就知道是哪条线上的人在联络。”
陈远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如果是这样,那周德良拿的这张券上,针孔在第二棵松树树冠的位置,代表的是什么?”
“代表他在这个网络里的编号或者级别。”念念说。“但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她抬头看着陈远山。
“上家手里一定有一批这样的外汇券,每张的针孔位置都不同。也就是说,上家要么自己能搞到大量全新的外汇券,要么就是在某个能接触外汇券的渠道里有人。”
陈远山的脸色越来越沉。
“全新的WA批次外汇券,全京城能直接经手的地方不超过五个。”念念掰着手指头数。“中国银行外汇兑换窗口,友谊商店财务室,涉外饭店结算处,海关出入境管理处,还有就是外事接待单位的财务部门。”
她停了一下。
“周德良是军需处副处长,他自己就有外汇审批的权限。但他是拿券的人,不是发券的人。发券给他的上家,级别一定比他高,或者在另一个能接触大量外汇券的系统里。”
陈远山站了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你刚才说友谊商店财务室。”
“嗯。”
“接头地点就在友谊商店,券也是新的WA批次。如果上家就在友谊商店内部呢?”
念念想了几秒。
“有可能,但不一定。友谊商店是接头地点,上家如果也在友谊商店里面,等于把巢和接头点放在一起,风险太大。受过训练的敌特不会这么。”
“那你觉得上家在哪儿?”
“查这批券的流向。”念念说。“WA批次一共印了多少张、发到了哪些单位、每个单位领了多少张、现在账面上还剩多少张,把这些数字全部对一遍。哪个单位的数字对不上,哪个单位就有问题。”
陈远山看着她。
“账本一对,缺口就出来了。缺口在谁那儿,谁就是上家,或者跟上家有关系。”念念说。
陈远山沉默了足足有十秒。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快速写了几行字,撕下来折好,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那个穿便衣的年轻人。
“马上送到处里,让财务科今天下午之前把WA批次外汇券的全部流向调出来。”
年轻人接过纸条,转身跑了。
陈远山关上门,回到椅子上坐下。
他看了念念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跟案情无关的话。
“你爸是什么的?”
念念的手指动了一下。
“档案上写的是什么?”
“SSS级封存。我没有权限打开。”
念念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外汇券。
“我爸是军人。”她只说了这一句。
陈远山没有追问。
他站起来,把那张外汇券重新装进牛皮纸信封,揣进口袋。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孙秀珍那边,暂时不动。但我在她屋子周围布了三个暗哨,二十四小时盯着。”
念念点头。
“周德良呢?”
“人在车上,我不打算马上审。”陈远山说。“先关着,让他以为只是例行盘查。等外汇券的流向查清楚,再一起收网。”
他拉开门,迈出去一步,又回过头来。
“念念,你说的那个针孔标记系统,如果是真的,那这个情报网的规模比我想的要大。”
念念没说话。
陈远山的声音低了下去。
“周德良是军需处副处长,孙秀珍是食堂临时工。一个管物资,一个管灶台。这两个人之间差着好几级,怎么会接上线?”
他看着念念的眼睛。
“除非中间还有人。”
念念坐在床沿上,两只脚悬着,没有晃。
“陈叔叔。”
“嗯?”
“查外汇券流向的时候,有一个地方要特别注意。”
陈远山等着。
“孙秀珍每天发报二十分钟,用的是移位莫尔斯码。这种编码方式不复杂,但她的手法非常熟练。”
“所以呢?”
“一个食堂临时工,从哪儿学会的发报?”
陈远山的瞳孔猛地一缩。
念念的声音很轻。
“她的档案,你们查过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