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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2001年,难得,长沙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长沙的冬天很难熬,很湿,宿舍里面没有暖气,晚上钻进被子里好久才能暖和过来。晓东有的时候很庆幸,幸好雨桐没有选择南方的学校。

这天的雪不大,与其说是雪,更像雨,细细碎碎的,落到地上就化了。晓东从设计院实习回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他顶着一头水珠跑回宿舍,看见床铺上放着一个包裹。

牛皮纸包了里三层外三层,边角被雪洇湿了一点,但封口完好。

寄件人那栏写着:苏雨桐。

晓东顾不上擦头发,拿剪刀小心地拆开封口。

里面是一本手工装订的册子。

封面是浅蓝色的卡纸,用白线缝了三个订口,贴着一朵压平的槐花标本。槐花早已失了颜色,变成浅褐色的薄片,但花瓣的形状还在。

扉页上写着四个字:

《北京·2000》

晓东翻开第一页。

是照片。雨桐站在北师大校门口,穿着那件他见过的白毛衣,笑着。背后是“学为人师,行为世范”的校训石。照片右下角用铅笔写着期:2000.10.12。

第二页是她手绘的校园地图。

食堂、宿舍、图书馆、教四楼、槐树——每一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食堂旁边画了个小饭盆,写着“红烧肉好吃”;图书馆门口画了本摊开的书,写着“四楼东阅览室,靠窗的位置”。

第三页开始是文字。

“晓东哥:

“这是我给你的新年礼物。

“这学期我去了很多地方。有些是跟杨小雨一起去的,有些是我一个人去的。每到一个地方,我就想:如果你在,你会画这里。

“你不在北京,我就把北京寄给你。”

晓东把册子放在膝盖上。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的,像盐末。

雨桐写学二楼的窗台。

窗外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她写以前说过,槐树冬天是在睡觉,等春天就醒了。

“晓东哥,长沙有槐树吗?

“如果没有,等你回来,我们一起看槐花开。”

雨桐写图书馆四楼东阅览室。

她帮周老师整理民国时期北平作家手稿。那些写了七十年的文字,纸张发脆,轻轻一碰就掉渣。她在那些发脆的纸页里读到了北平的胡同、四合院、糖炒栗子、冬天卖冰糖葫芦的吆喝声。

“那些文字写了七十年,我读起来还觉得亲切。

“原来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比如北京冬天风的味道。

“比如一碗热豆汁下肚时忍不住叹的那口气。”

雨桐写阜成门内大街。

那天跟杨小雨去白塔寺采风,路过一条很老的胡同。墙皮都碱了,门墩磨得发亮。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她问老太太您住这儿多少年了,老太太说六十七年。

“六十七年。从民国三十四年一直住到现在。

“她问我从哪里来,我说从东城来。她说,东城也有老胡同吧,都还在吗?

“我说,有的在,有的不在了。

“老太太点点头,说,都在心里呢。”

晓东看到这里,停了很久。

窗外的雪下大了。宿舍楼的屋檐上积起薄薄一层白。

雨桐写王府井。

她陪杨小雨去买生礼物。街上全是人,商场的玻璃橱窗亮得晃眼。

“我忽然想,这就是很多人眼里的北京吧。高楼、繁华、车水马龙。

“但我知道那不是全部的北京。

“我的北京,是槐花开的时候蒸一笼糕。我小时候的北京,是你蹲在院里修板凳,我坐在门槛上看着。

“现在的北京,是你不在。

“但我还在。

“所以北京还在。”

册子的最后一页,雨桐写道:

“晓东哥,这封信写了十二页,从秋天写到冬天。

“槐花早就落了,银杏叶也落光了,下一个春天还有很久。

“但没关系。

“我可以等。

“因为你说过,四年很快。

“你从来不骗我。”

晓东把册子合上。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哭了。直到一滴水落在封面上,洇湿了那朵压平的槐花标本,他才慌忙用袖子去擦。

“嘿。”陈浩从上铺探下脑袋,递过来一卷卫生纸,“别擦了,都花了。”

晓东接过去,没说话。

“我前女友从来没给我写过信。”陈浩靠着床柱,“我们发短信,最多三条。她发‘在吗’,我回‘在’,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顿了顿。

“你小子命好。”

晓东擦眼泪,把册子小心地放进抽屉,和那个铁皮盒子放在一起。

“她不是在写信。”他说,“她在等。”

“等什么?”

“等我变成配得上她等的人。”

那天晚上,晓东给雨桐回信。

他画了湘江,画了岳麓书院,画了建筑系通宵画图的那间教室。

他画了宿舍窗外的雪。

他画了食堂排队打饭的长龙,食堂的小炒和各种汤最好喝,画了那只经常在系楼门口晒太阳的三花猫。

他画了樟树,校园里没有槐树,有很多樟树,很奇怪,樟树冬天不掉叶子,春天才会掉。

他画了岳麓山上爱晚亭前的红枫,这里他没看到银杏落叶的黄金满地,但是看到了红枫带来的别样灿烂。

他写了很多,又划掉了很多。他看着那个名字,看着那一道道黑色的划痕——有的用力很深,几乎划破了纸;有的却很轻,仿佛还期待着某一天,有人能读懂那些被覆盖的字句。灯光落在那些划痕上,深浅不一的影子,像是字迹的墓碑。

远处有夜归人的脚步声,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窗外。明知不可能是她,还是等那脚步声远了,才收回目光。纸上的名字还立在那里,不曾离开,也不曾靠近。

最后只剩几行:

“雨桐:

“长沙下雪了,很小,落到地上就化。

“但我知道北京的雪一定很厚。你出门多穿点,别总为了好看穿那件薄大衣。

“你给我寄的北京,我都收到了。槐树在睡觉,说春天会醒。

“我信。

“等我回来,陪你看春天。”

他把信装进信封,贴上八毛钱的邮票。

第二天早晨,雪停了。

晓东把这封信投进邮筒时,北京正是深夜。

雨桐在宿舍的台灯下,把《北京·2000》的最后一页写完:

“2001年1月15,晴,零下九度。

“包裹寄出去了。从北京到长沙,不知道要走几天。

“但没关系。

“他会收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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