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礼行完之后，云华真人没有让林涵站起来。
他蹲在她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递给她。木牌正面刻着一尊小小的丹炉纹样，背面是“药峰·记名”两个字，字体和林远给的那块见习牌一模一样，但木料的纹理更深，边角被磨得发亮，显然用过不少年头。
“这是你师祖传下来的记名弟子牌。我这一脉人少，传到我手里也就发出去过四块。你是第五个。拿着。”林涵双手接过木牌，指尖触到牌面的瞬间感应到一股温热的木属性灵力从木头纹理中渗出来，比她之前拿到见习牌时感应到的灵力浓了不止一个量级。这块牌子本身就是一件低阶法器。
“谢师父。”
“别跪了，起来。药峰不兴跪，刚才那三拜是给祖师爷的，以后见我点头就行。”云华真人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朝丹房中央那尊最大的紫铜丹炉走去，“今天正好要开一炉培元丹，你跟着看。不用记，不用问，看就行了。”
林涵站起来，把记名弟子牌仔细收进储物袋，然后走到丹炉侧面三步左右的位置站定。这个距离是她刚才扫了一眼丹炉周围的空间布局之后选的——不太近，不会挡住真人取药和控火的动线；也不太远，能看清炉身阵纹的变化和真人手法的细节。童川蹲在另一边鼓风，看见她站的位置之后愣了一下，小声嘟囔了一句“她怎么知道那个位置是林远师兄专用的”。
林远没有过来。他被云华真人支去后殿整理药材库存了，走之前回头看了林涵一眼，表情像是在说“好好学”。殿里还有另外三个药峰弟子——刚才在门口切药的那个疤脸青年叫周垣，筑基后期，是云华真人门下资历最老的记名弟子，此刻正站在丹炉斜后方双手抱臂，目光落在林涵身上，嘴角依旧微微往下撇着；一个筑基中期的女弟子叫孟晚，就是刚才朝林涵笑了一下的那个，正坐在角落的研钵前碾药，偶尔抬头往这边看一眼；还有一个筑基初期的男弟子叫许慎，入门最晚，正蹲在地上整理炭筐，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弄出响动挨骂。
“培元丹。外门弟子月例里能领到的那种。你们平时领的培元丹是药峰批量炼制的，一炉出五十颗，药效够用就行。”云华真人一边往丹炉里丢灵草一边随口说着，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我这一炉是给自己炼的，要求不一样。”
他拿起第一株灵草。青绒草。林涵刚才在测试中摸过的那株。云华真人没有把整株草扔进炉子，而是用指尖掐掉部和叶尖，只取中间那段茎秆，然后放在掌心里用灵力碾了一下。灵力碾过的青绒草茎秆表面渗出细密的汁液，在炉火映照下泛着淡青色的光。
“青绒草补气。但补气的灵草多了去了，为什么要用它？因为它性温。培元丹是给筑基期弟子固本培元用的，筑基期的丹田还很脆，用不得猛药。你把补气的灵草分三档——温补、平补、峻补。培元丹只能用前两档。谁要是给你开峻补的药，要么是跟你有仇，要么是不懂。”
他把碾好的青绒草汁液用一片玉勺刮进丹炉，动作随意得像在往汤里加盐。但林涵注意到他刮玉勺的角度——勺面倾斜约三十度，汁液顺着勺沿滑入炉口，没有一滴溅到炉壁上。
“玉髓草。”他拿起第二株，这次没有掐，直接把整株草放进一个研钵里用玉杵捣碎，“玉髓草是调和剂。培元丹里有一半的药性冲突，靠它来缓。少了没用，多了把药效全压没了。用量怎么把握——看颜色。”他把捣碎的玉髓草浆举起来给林涵看，“捣到嫩绿色刚好，捣成深绿就过了。过了的玉髓草不但不调和，反而会吸掉其他药材的灵气。”
然后是赤炎草。云华真人在赤炎草入炉之前多停留了片刻，把草上那一圈金色环纹指给林涵看。“赤炎草的环是判断年份的唯一标准。一年一环。培元丹用三环的，太嫩的火力不够，太老的烧丹田。市面上有些便宜培元丹用的是一环的，吃了跟没吃一样。你们外门领的那种是两环的——药效凑合但不好不坏正合适。我自己吃的用三环。”说完脆利落地把三环赤炎草扔进炉口。
他继续往丹炉里加料，每加一味都附带一段简短的解说。紫藤参要去皮留芯，因为参皮性燥，筑基期丹田受不住燥热；冰心草只用叶子尖端的嫩叶，老叶会破坏培元丹里阳火与阴寒之间那个极其脆弱的平衡；天星花的入炉时机要求最苛刻，必须掐在炉温回落的第二息，早了炸炉晚了失效。
林涵站在三步外，目光跟着云华真人的手移动，面上维持着一个新弟子该有的专注与些许茫然混合的表情。但在系统面板上有大量数据正在被记录和整理——云华真人的灵力流转路径、每一味药材入炉的时间节点、炉身阵纹在不同阶段的亮度变化。她把这些信息存在识海的一个角落里，分门别类标好标签。这些数据她目前还不能拿出来用，因为一个刚入门的记名弟子不可能在第一次观摩中记住这么多细节。但以后会用得上的。
丹炉的炉火在云华真人的灵力催动下从暗红转为橙黄，又从橙黄转为淡蓝。炉身阵纹逐层亮起，纹路间流转的灵光像是活物在呼吸。丹炉顶端的青烟从浓白转为淡青，空气里弥漫的味道从苦涩的草药味变成了一种混合着焦糖和檀木的复杂香气。云华真人在炉火最旺的时候忽然收了灵力，炉身阵纹的光层层褪去，他拿起蒲扇对着炉口扇了三下——不急不慢，一下是一下——然后盖上炉盖。
“成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林涵，“你看懂了多少？”
整间丹房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林涵身上。周垣终于把抱着的胳膊放下来了，偏头看她的眼神有点沉，那种“我当初跟了师父三年才弄明白这些你一个刚入门的师妹凭什么”的意味，即便克制着也能从目光里漏出来。孟晚研药的手腕顿住了，捏着碾轮停在半空中。童川睁大了他那双本来就比别人大的眼睛，等着林涵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许慎离得最远，缩在炭筐后面只露出半张脸，但看她的表情已经是半个信徒了。
林涵迎着这些目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用食指尖挠了挠自己的眉心，那一瞬间的局促感拿捏得刚好，开口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虚心的试探：“弟子看出了一点点——师父刚才加赤炎草的时候是先升温再投的，但加冰心草的时候等了片刻让炉子凉下来才放进去。是不是因为加了热的再加凉的太快会炸炉？”
云华真人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刚才那种随口点评的语气，是眼睛弯起来、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蒲扇指着林涵对旁边的弟子们说——“你们几个。看看。这叫眼力。”
童川当场倒吸了一口凉气。孟晚放下了研钵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还在发愣的许慎。周垣没有说话。他把双手重新抱回前，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咀嚼什么不太想咽下去的东西，然后把目光从林涵身上收了回来，重新落在丹炉上。林涵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她知道周垣这种沉默不是被说服，是正在把自己的不甘心打包收好，留到以后再用。
云华真人笑够了之后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样东西——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比林远给的那本识草册子还要旧，纸边都泛了毛。“这是《培元丹炼制注解》，我年轻时自己写的。里面记了十二种常见错误和对应的纠正方法。拿回去看。下次来药峰之前看完，看不完就别来了。”他把册子往林涵手里一塞，又开始扇扇子，动作和刚才在丹炉前扇火时一模一样。
林涵接过册子，低头应了声“是”。然后她在童川崇拜的眼神和孟晚好奇的目光中退到了丹房侧面的角落里，把册子翻开第一页。第一页只有一行字——“炼丹最忌三件事：贪快、贪多、贪夸。贪快炸炉，贪多废药，贪夸丢脸。”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个字的末尾都有一个用力压笔形成的墨点，像是写的时候停过又继续。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刚认的师父比她预想的要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