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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赢

作者:段Kevin

字数:107380字

2026-05-14 连载

简介

《秦赢》是由作者段Kevin用心创作编写的一本连载历史古代类型小说,秦王是这部小说的核心主角人物,目前处于连载状态,已更107380字,这本精品小说绝对不容错过,已经写了这么多篇幅了,书荒的朋友们赶紧来看。

秦赢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平定三族之乱以后的第三个年头,武公把案头的军报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最后把最旧的那一卷抽了出来。那是庄公时代留下的岐山以西地形图,羊皮磨得起了毛,边角用麻线重新缝过,几代人的指印叠在上面,有些标注已经淡得快要认不出来了。他把地图摊在案上,手指沿犬丘的位置往西划了一道线,那一道线经过的每一条河谷、每一道山梁,他都叫得出名字。这些名字不是从地图上学来的,是从小听他爹讲、听独眼季讲、听老獾讲,一遍一遍磨进耳朵里的,磨了二十多年,磨出了茧子。

“该动了。”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独眼季已经去世两年了。老獾也走了,走的那天还在岐山前线巡哨,夜里回到烽燧,喝了碗热水,说了句“明天东边的烽燧该换岗了”,然后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姬同早几年就过世了,走的时候案上还摊着一卷没校完的《秦训百句》续编,笔搁在旁边,墨已经了。老一辈的人像秋天的树叶一样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在土里,化在土里,变成了秦人脚下这片土地的养分。

武公今年三十五岁。他二十七岁平定三族之乱,然后把出子扶上君位,自己退居辅政之位。他没有取而代之,不是因为没有能力,是因为他不想。他亲眼见过权力在不该拿的人手里会变成什么样子,也不愿意把出子这孩子推到台下去。出子是他兄长宪公留下的独苗,身体弱,性子软,可心地纯善。武公对这个侄子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情,像是父亲对儿子,又像是将军对士卒。又或者是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细想的愧疚。当年姜后被逐时他在东境来不及赶回,出子孤零零被抱进独眼季院子的那个夜晚,他没能站在那扇门前。

出子在位的三年,秦国的朝政实际上是武公在主理。他没有称公,也没有摄政的头衔,只是以“辅政庶长”的身份坐在议事堂的侧席上,每天从早坐到晚。可他做的决定,没有一个庶长敢反驳。不是怕他的刀,是服他的理。他把弗忌之乱后留下的烂摊子一桩一桩理顺了,把军制改了,把粮仓清了,把廷理署独立出来了,把庶长们私征私募的旧习一刀砍了。公室常备军的编练是独眼季晚年推行的,成果在武公手里才算真正巩固下来。独眼季是那把开山的斧,武公是那把细磨的刀。斧劈开了路,刀修整了边角。

可他还缺一样东西。他缺功劳。不是在内政上跟庶长们斗智斗勇的那种功劳,是战场上真刀真枪打出来的功劳。秦人从非子起就是在马背上挣命、在血火里立身,秦人的辅政者若是没有军功傍身,说话的声音再大,总有些人心底里是不服气的。公子武心里清楚得很,朝堂上那些低下去的头颅,有一半是真心服他,有一半是在等他露出破绽。

他把地图卷起来,起身出了议事堂,朝校场走去。校场上新兵正在练,队列齐整,步伐如雷。他站在高台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下台去,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杆长矛,掂了掂分量,走进行进中的队列,跟新兵们一起练。他的亲兵队长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说公你怎么下来了。武公一边走一边说,我在台上站了三年,腿都站软了。再站下去,你们该叫我文公了,不该叫我武公。亲兵队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位主公在说笑话,可武公的脸上一丁点笑意都没有,他手里的矛尖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那道光冷冽而锋利,像他这个人一样。

出子三年秋天,武公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他派使者去了一趟东边,不是去洛邑,是去晋国。晋国是秦人的老冤家,从穆公时代起秦晋之间就摩擦不断,虽然近些年没有什么大的战事,可边境上的小股冲突从来没有断过。武公的使者带去了一份帛书和十匹战马,帛书上的措辞客气而诚恳,大意是秦人与晋人虽有小隙,终究是近邻,近邻不该世代为仇。秦人愿与晋人休好,互通商路,彼此不为敌。帛书末尾有一句很关键的话:秦人愿与晋人共击西戎,所得土地归秦,所得牛羊归晋。

晋侯看了帛书,有些意外。秦人跟犬戎打了多少代了?从非子到庄公到襄公到文公再到宪公出子,从来没有主动拉过一个外援。秦人打犬戎从来都是自己打,打赢了自己受着,打输了自己扛着。这样的硬骨头忽然主动派使者来示好,里头是不是有诈?可晋侯转念一想,牛羊归晋,这是个划算的买卖。出兵一趟,不用攻城略地,不用死太多人,回来的时候赶着一群肥羊壮牛,面子有了,里子也有了,何乐不为。于是晋侯点了头,派了一支偏师,约两千人,由一员老将率领,如期抵达了与秦人约定的集结地点。

使晋的同时武公做了另一件事。他亲自给陇西深处的几个戎部小族写信,是亲自口授、让文吏润色成帛书的那种写法,口气不卑不亢。信里说,秦人与诸戎,有的打过仗,有的没见过面。打过仗的,过去的事暂且放下;没见过面的,往后可以交个朋友。秦人眼下要对付的是陇山以西的几个不听话的大部落,与诸位无涉。秦人出兵期间,若诸位愿意保持中立,战事结束之后秦人愿以盐巴、铁器和粮种相赠。

这几封信发出去之后,效果不一。有的部落当即回信说愿意保持中立,有的部落把秦人的使者晾在外头三天三夜,最后喝了碗水打发走了。有一个部落的头人甚至把秦使的马扣了,只放了人回来。武公听完了各路使者的回报,在地图上把这些部落的位置一个个标出来。保持中立的标蓝,态度不明的标黄,扣马的那家标红。标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着地图上红黄蓝三色分布,沉默了一会儿,对身边的副将说了一句:“先动这家红的。打完红的那家,蓝的会自己找上门来。黄的到时候再割。”

副将问他为什么这么确定。武公说,陇山里的规矩我懂。你打赢了,他们就会来跟你喝酒;你打输了,他们就会来喝你的血。扣马的头人敢这么,不单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他是要让蓝的那几家看清楚:秦人的脸,他踩得下去。

出兵的子选在秋收之后。

这是秦人几百年来的老规矩。春耕不战,秋收不战,战必在秋收之后、霜降之前。因为只有这时候粮草足了,田里没活了,壮丁才能拉出去打仗,打完了回来正好赶上冬歇。庄公这么,襄公这么,文公没打过仗也一直这么备着,如今武公还是这么。有些规矩不必刻在刑鼎上,它刻在秦人的骨血里。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打仗的理由千变万化,可人马要吃饭、壮丁要种地,这两件事亘古不变。

武公这次出兵只带了三千人,不以重兵压境,而是以快制快。三千人分成三路,每路千人,各配双马,带十的粮,轻装疾行。他的目标是陇山西麓一个叫绵诸的戎部。这个部落不算太大,可位置极关键,坐落在陇山通往更西边河西走廊的要道上,控扼着好几条重要的水源和牧场。绵诸若被拿下,秦人的前哨就可以往西推进上百里。当年扣马的那家标的正是绵诸。

三路秦军在绵诸外围的山谷里埋伏了整整两天。老獾死了,他的徒弟们还在。这批新斥候的战术和前辈一脉相承:藏在荆棘丛里纹丝不动,用鸟叫声传递信号,把敌寨的哨位换岗时间摸得比敌人自己还清楚。领头的是个叫狸的年轻人,老獾的关门弟子,瘦小精悍,匍匐侦察时能在碎石和荆棘丛中一动不动趴上大半天,连鼻息都压得极浅。他把绵诸外围的哨位标注得精确到了每一棵大树和每一块巨岩,武公拿着那份绢图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然后改了其中一处的突破方向。狸年轻气盛,忍不住问为什么改他的方案,是不是他画的哪处错了。武公说不是错,是你的路线在这里有一片碎石坡,踩上去再轻都有响动,我从前跟老獾探过类似的地形。黎明前山风转向,这一侧坡面的碎石会被露水濡湿,比的时候安静得多。狸收了绢图,退下去时看见武公捻了捻手指,和自己刚才捏碎石的姿势惊人地相似,才想起这位主公年轻的时候,也跟着老獾在岐山北麓一起蹲过荆棘丛。

出击的时间选在黎明前最黑的那一刻。秦军从三个方向同时发起突袭,武公自领中军,第一个冲进绵诸的营地。他的战术很直接,放火,惊马,冲散,各个击破。帐篷着了火,惊马在营地里狂奔乱撞,把熟睡中的戎兵踩死踩伤的不计其数。戎人仓促应战,连甲都来不及披,光着膀子拿着弯刀从帐篷里冲出来,迎面撞上秦军的长矛阵,一排一排地倒下去。

战斗持续了两个时辰。天亮的时候,绵诸的营地已经上了黑鹰旗。头人被活捉,押到武公面前。武公没有他,只是问了几个问题。问完之后下令把绵诸的俘虏全部释放,头人也不例外。副将不解,说这是养虎为患。武公说,了他,别的部落会和秦人死拼到底;放了他,他们才会坐下来想,秦人到底要不要跟他们为敌。我们是来拿地的,不是来报仇的。

绵诸之战的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陇山。那些之前保持中立的部落果然派人来了,带着马匹和羊皮,说是来“贺秦军大捷”。武公一一接待,一一送走,没有留任何一家吃饭。他对副将说,现在还不到坐下来喝酒的时候。他们现在来,是来看风向的,不是来交心的。等我们再打下一两个硬的,他们再来的时候,带的就不是羊皮了,是盟书。

绵诸之后,武公的下一个目标叫邽戎。邽戎比绵诸大,人也更悍,盘踞在渭水上游一片肥沃的河谷里,控扼着通往陇西腹地的水路要道。武公知道跟邽戎打不能再用偷袭的战术。绵诸那一次出其不意是因为对手没料到秦人会舍近求远,绕了一个大弧线穿到寨子背后的山脊;邽戎的头人肯定已经听说了,而且有了防备,可能已经在各处山口和河滩上加派了哨兵。果然,狸回来报说邽戎在正面谷口垒了石墙,墙上堆了滚木,两侧山脊也有游骑巡哨。

武公听完军报,把毛笔往案上一搁,说了一个字:“等。”副将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以快刀著称的主公怎么忽然变了性子。武公也不多做解释,只是把兵力沿邽戎河谷东端的丘陵地带一字散开,各营挖壕筑垒,摆出一副长期围困的态势。他自己每天带着亲兵在营寨周边查看水源、清点辎重,甚至连各什的柴火储备都亲自过问。数下来,士卒们私下都在嘀咕,说辅政公是不是不打仗了改行当粮草官了。

第十一天夜里,邽戎自己动了。他们本已坚壁清野做好长期防御的准备,头人笃定秦人粮少不能持久,严令各部不许擅自出战;但一个小头目仗着熟悉后山路径,按捺不住带着两百骑从北麓一条隐秘的猎径偷偷摸出来,企图夜袭秦军后方的粮道营地。他们刚出山口,就被早已蹲守在那里的狸的斥候发现。武公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派人在河谷上游用沙袋截了渭水的一条小支流,邽戎骑兵沿着山脚烂泥滩摸过来的时候,守在上游的秦军扒开了沙袋。水不算大,可山溪泄下之后把泥滩变成了无法奔跑的沼泽,戎骑踩进去便拔不出马蹄。秦军伏兵从两侧山腰齐出,弓弩手抵近攒射,步卒在窄口处用长矛堵截,一举全歼了出来偷袭的两百骑。随即秦军顺着那条猎径连夜反击上去,黎明前拿下了邽戎松懈的北麓隘口。

头升起来的时候,黑鹰旗已经飘在邽戎北麓的石墙上了。武公站在隘口,望着山谷里还没有完全散尽的硝烟和开始西逃的残余骑兵,心里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他想起他哥哥宪公,想起宪公在岐山谷道里中伏的那个清晨。他那时候还小,跟着独眼季站在平阳城头等消息,等了三天三夜,等来的是败报。那时候他不懂,打仗为什么明明情报有了、兵力也有了,还能败。现在他懂了。他哥那次出兵,跟他这次打邽戎,差的不在勇气,差的是把对方的每一步变化都提前算透。他哥那次中伏,是因为弗忌只想了自己怎么打,没想对方会怎么打。他这次打邽戎,是把对方能怎么打、会怎么打、最可能在什么时候打——全都想过了。想赢,先要把输的每一步掐死,剩下的才是赢面。

邽戎一降,整个陇山西麓的风向彻底变了。之前给秦使吃了闭门羹的那几个部落,赶着牛羊来了。之前扣马的那个部落,也派人来了,态度恭顺得像是换了个人。武公照样客客气气地接待,照样不留吃饭。他私下对副将说,你看,陇山里的规矩就是这样——你赢了他,火候还没到;你连赢两场,就轮到他怕。可光靠怕还不够,他们得觉得跟着你有肉吃。

武公说到做到。邽戎平定之后,他没有把牛羊全部赶回平阳,而是把一部分战利品分给了最早保持中立的那几个部落。分牛羊那天他亲自出面,在河谷边上搭了个简易的台子,各部落的头人依次上前,武公亲手把拴牛的麻绳交到他们手上,每交一绳子就说一句:“往后就是朋友了。”那天晚上,陇山里的那几个戎部小族第一次坐下来跟秦人喝了酒。酒至半酣,武公说了句推心置腹的话:“我们跟犬戎打了四百年,的是他们的弯刀,要的是我们的地。只要你们不挡路,秦人和诸戎之间的路就是商路,不必再流血。”那几家头人端着酒碗愣了一息,然后几乎同时站起身,按照戎人的古礼拔出腰间小刀,在掌心划了一道血痕,攥紧拳头往自己虎口上按出了一个血印。他们喝醉了,有人搂着秦军副将的膀子用半生不熟的秦话反复说“朋友”。武公端着酒碗,对副将笑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可分明是发自内心的,像一个猎人刚刚收服了一头野惯了的老狼。

绵诸和邽戎两战,前后不到三个月。秦军以微小的伤亡,拿下了陇山西麓数百里之地。渭水上游的水路要道从此牢牢攥在了秦人手里。更远处还有数不清的戎人部落隐伏在河西走廊的荒漠与绿洲之间,可无论如何,从非子养马那天起,秦人花了将近两百六十年,终于从一座黄土小寨走到了陇山主脉的以西。两百六十年,将近十代人,多少白骨埋在山谷里,多少寡妇站在土墙上望着西边,多少孩子还没学会喊爹就没了爹。武公站在邽戎的石墙上,望着更西边连绵不绝的群山,想起了这些。

他不是容易动感情的人,平三族的时候手起刀落眼都不眨一下,独眼季死的时候他也只是在灵前磕了三个头,一滴泪没掉。可现在他站在夕阳底下望着西边的山,忽然觉得眼角有些发涩。陇山再往西还有数不清的戎人部落,更远处是义渠,义渠之外还有河西走廊,河西走廊之外还有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地方。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可能打不到那么远,可他必须把路铺到那么远。后人沿着这条路往前走的时候,能少流一滴血,他这把骨头就没白扔。

秋风从陇山山口灌进来,卷起河谷里的枯叶和尘土,吹得黑鹰旗噼啪作响。武公裹紧了披风,转身走下石墙。他走路的样子还是跟刚入军时一样,身板笔直,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踩得结实。副将跟在他身后,听见他低声自语了一句话。副将没听清,问他说什么。武公没有重复,只是抬头看了看天。天很高很远很阔,像这座莽莽苍苍的陇山一样,沉默不语,却什么都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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