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由知名作家段Kevin精心编写并用心打造的历史古代类型小说《秦赢》,这部小说的主人公是秦王,非常有个性,作者段Kevin大大目前已经写了107380字,处于连载状态中,剧情跌宕起伏,引人入胜,绝对值得一读。
秦赢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新都的城墙夯起来了,城门的门枢也装上了,可城里头是空的。
文公站在城墙上往下看,新规划的街巷纵横交错,夯土路面碾得平平整整,却没有几个人在上面走。偶有几个匠人挑着担子穿过,影子拉得老长,脚步声孤零零地回响在空巷子里。马场里有马,校场上有兵器架,粮仓里有从旧秦邑运来的存粮,可这座城大得吃不下这些——三倍于旧秦邑的规模,住不满三成。夜里头站在城墙上巡哨,往城里看,灯火稀稀拉拉,像是星子落在了涸的河床上。
人是有的。从旧秦邑迁来的老秦人,住满了内城的两个坊。可外城空着,廓外更是一片荒滩。文公心里头算过一笔账:这座城少说能容三千户,眼下不到八百户。八百户人,种不了多少地,养不了多少马,撑不起一支常备军。
人从哪里来?
身后的独眼季拄着一杆矛,顺着他的目光往城下看了半天。季叔老了,那只瞎了的眼睛深深陷进眼窝里,另一只眼睛也浑浊了许多。可他还是每天拄着矛跟在文公身后,从城墙上转到马场上,从马场上转到学舍门口。年轻的时候他在庄公帐下当斥候,四十多年过去,当年的独眼季已经变成了独眼老季——可他走路的步子还是轻,说话的声音还是粗,老兵的那股精气神像焊在了骨头上。
“公在想啥?”独眼季问。
“想人。”
“人?”
“这座城少两千户人。”文公说,“两千户人不会从天上掉下来。西边有,可人家不来。”
独眼季眯起那只独眼,往西边望了望。岐山在天际线上灰蒙蒙的,山脚下隐约能看见几缕炊烟。他知道那是谁在烧火——是那些从犬戎手里逃出来的周人遗民,在岐山南麓的沟壑里结庐而居。当年犬戎攻破镐京,岐山一带的周人被了一批,掳走了一批,逃散了一批。逃散的那批人躲进深山,在山洞里住了十几年,吃野果啃树皮,靠山溪里的鱼虾活命。后来庄公打到岐山,把犬戎撵过山脊,这些人在山里远远望见了黑鹰旗,望见了那面被箭射穿又补好的金鼓,却没有下山。为什么?因为庄公打完就走了——漆邑一役打完,主力东撤,只留了千把人守岐山隘口。这些周人遗民怕秦人一走犬戎又回来——他们已经没力气再逃一回了。再后来襄公打到岐山脚下,在千乘原上血战,战车碾碎了犬戎的精锐,可襄公也倒在了那座旧庙里,没能亲自走到山脚下向他们伸出手去。到了文公这一代,秦人又往东挪了一步——筑了新都,立了鄜畤,看起来是要在这汧渭之间扎下了。
“他们还是不信咱。”文公说,不像在问谁,像在自言自语。
“不信。”独眼季说,“换了我,我也不信。被卖了那么多次,谁敢信?”
文公转过身来,靠在城墙垛口上。风从西边吹过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的眼睛很沉,不像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该有的沉。这双眼先是望着西边那些若隐若现的炊烟,然后移向东边——那是旧秦邑的方向,再往东是郑国、晋国的地界。
“被犬戎过的人怕犬戎。被诸侯骗过的人怕一句空话。”他把目光收回来,“可人总得要一个理由,才肯从山里走出来。”
独眼季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位年轻的君主心里头已经有了主意——文公这个人从来不说没有想好的话。二十岁不到,做事却像四十岁的人一样稳当。当年十岁即位不发一兵,老臣们嘀咕说这孩子怕是柔弱;十五岁东迁筑城亲自搬石头,老臣们又说这是折腾;到如今都城筑起来了、学舍立起来了、刑鼎铸出来了,老臣们不嘀咕了——他们只是还不太习惯。秦人历来需要火一样能把人烧透的东西,文公给的却是水一样缓缓浸漫的,得沉得住气才能觉出分量。
第二天一早,文公把几个管事的都召到议事堂。他没有说太多道理,只是安排了四件事。
第一件:在汧渭之会的渡口设一座“归民驿”。不是关隘,不收过路费。来投奔的人,不管从哪里来,不管以前是什么的,先在驿馆里住下,管饭管住三天。三天之内,登记了户口,量了身高力气,分了去向——有种地经验的,分配田亩农具;有养马经验的,分配到马场;有手艺的,分配到铁坊弓坊;识字的,送到学舍让姬同考校,能做书吏的做书吏,能做教习的做教习。
第二件:派出三队使者,带着粮食和盐巴,到岐山南麓、北麓和西麓那些周人遗民藏身的山沟里去找人。不要喊什么大道理,不要讲什么天子策命,只是去送粮、送盐、送种子。告诉他们:秦人的国君说了,他不是要招降,是要还债——秦人的祖上非子是给周天子养马的,周天子给了秦人一个名分,秦人欠周人一个交代。现在岐山拿回来了,周人遗民要是愿意下山,秦人给地、给房、给牛、给犁,三年不征粮。不愿意下山,粮食和种子也留下,以后每年秋天都来送。
第三件:凡是原籍岐山周原一带的归民,有能拿出宗族简册、家传典籍、田亩旧契的,秦人照价收购——不是强征,是用马匹、铁器、粮种来换。这些册子典籍收上来之后,由姬同带着学舍的弟子们整理誊抄,一份存在学舍,一份供在祠堂——岐山被毁,周人的文字不该跟着一起埋没。
第四件:从新都到岐山,沿途每隔三十里设一座烽燧。烽燧不光用来报警,筑烽燧的人要同时修一条能走马车的道。道通了,归民才走得过来,商贾才走得进来,岐山的消息才能一天一夜传到汧渭之会。
四件事安排完,议事堂里沉默了一会儿。一个管钱的庶长开口了:“粮种能撑住。盐巴——”他顿了顿,“盐巴不够。今年晒的盐巴只够军中和邑民自用,要拿去散给归民,就得动军仓的储备。”
文公看了独眼季一眼。独眼季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放在案上。布袋不大,灰扑扑的,里面装着一把结块的盐巴,颜色已经发黄,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这是非子爷传下来的。”独眼季说,“秦人养马离不开它,这是第一把。现在归民们缺盐巴,公让我把这把带去,撒在归民驿的第一锅粥里。”
文公接过布袋,放在手心掂了掂。很轻,又很重。
“这把盐巴撒下去,”文公说,“比说一万句话管用。”
第一批使者回来的消息,着实让人有些泄气。去了三队人,两队人连周人遗民的影子都没见到——那些藏在深山里的人听见马蹄声就躲,远远看见有人靠近沟口,连炊烟都灭了。使者们把粮食和盐巴放在沟口的大石头上,退出去几十步等着,等了一整天也没人出来取。只有一队人在岐山南麓的一条深沟里找到了一个小聚落——不到二十户人家,住的是半地式的窝棚,吃的是野橡子和山鼠肉。使者放下粮食,说了文公的原话,那些人像听天书一样,听不懂什么秦人不秦人的——他们在这山里已经躲了快二十年,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几乎全然不知。
只有一个老妪,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使者说到周天子东迁那句时,她忽然抬起眼来,用一种在暗处待得太久、怕光又渴光的神情问:“天子在哪儿?”
使者说,洛邑。天子东迁洛邑了。
老妪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跪下去,往东边磕了个头。磕完头,她站起来,对使者说:“我跟你走。”
使者也愣住了,问,为什么?
老妪说,我只想再看一眼天子的城。
文公是在深夜听到这个消息的。他没有因为只有一个人愿意下山而失望,反而亲自到归民驿去见了那位老妪。老人比使者描述的还要瘦,背也驼了,耳朵也有些背,可意识是清醒的,谈吐是清楚的。她告诉文公,她男人曾是岐山周庙的守庙人,犬戎破城那天被砍死在庙门门槛上。她带着两个儿子逃进深山,大儿子第二年就病死了,小儿子前年也被野猪拱死了。她一个人在山洞里活了十几年。文公听了沉默许久,起身亲手给老人斟了碗热水。
三天之后,那位老妪走了——不是离开,是有人把她带到新都东门外的高地上,朝东——洛邑的方向。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拄着拐杖慢慢走回来,对守在归民驿门口的文公说了一句话:“天子走远了。你们不走。”
文公朝她深深一揖。
这件事很快在秦人里头传开了。有人说文公对一个快死的老妪行大礼是失了身份。文公在议事堂里听到这话,放下手里的竹简,很平静地答了一句:“她男人是给周天子守庙的,死在庙门槛上。这样的人,比十个坐而论道的大夫都值钱。”议事堂里再没人吭声。
春天过去的时候,事情终于开始松动了。
那位老妪下山之后没有死在归民驿里,每月安安静静坐在驿馆院子里晒太阳,偶尔有新来的难民认出她是守庙人遗孀,她便帮着一句两句转述她在文公面前受到的礼遇。山里的消息传得慢,可信度高——一个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老人,没有任何必要替谁撒谎。
第二个下山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大家子。一个中年汉子带着七八口人,从岐山北麓的深山里走出来,赶着一头瘦得肋骨都数得清的驴,驴背上驮着两个麻袋——一袋是被烟火熏黑的竹简,一袋是几块周庙的石碑残片。汉子祖上是周太祝的属官,专管祭祀文字,犬戎破城时抢出了这些竹简残碑,一直藏到现在。姬同得知消息,拄着拐杖从学舍赶过来,走到半路就跑了起来——那把他守着十几年的残简,终于有了伴。两个老头在归民驿门口抱头大哭,眼泪把彼此肩头的破布衣裳洇湿了一大片。
到了夏天,下山的人越来越多。有的是一户两户,有的是一族一姓整村整落。他们在山里待得太久,下山的时候皮肤苍白,眼神怯生,像是一群刚从地底下爬出来的人,走路都带着一种蜷缩的姿态。可当他们看见汧渭之间的那片沃野,看见新都城墙上的黑鹰旗,看见城门口那鼎刻着简明律条的刑鼎,看见归民驿门口煮粥的大锅冒着咕嘟咕嘟的热气——锅里那一三搅的粟米糊糊里溶着非子传下来那把老盐巴的咸味——眼神就慢慢变了。不是那种一下子燃起来的亮堂,是一种更缓慢、更踏实的东西,像冻透的土地终于等到了开春。开始有人在登记户口的竹简上按下自己的指印——那指印按下去,秦籍册页就多了一户人,秦土上就多了一苗。
文公亲自督办了归民的安置。他没有把周民集中编在一处,而是打散了分到各坊、各屯、各队,与秦人老户错杂而居。不是怕他们聚在一块闹事,是怕他们聚在一起,永远觉得自己是外人。打散了住,跟秦人一起种地、一起练、一起在学舍里认字,子久了,就不再分你我了。后来有负责安置的吏员建议,说有些周民还有些老旧的礼器残片和家传简册不愿上交,是不是该强制征购——文公没有准许。他说,人在你这里,心还没落下来。不要动那些东西——那是他们的,在,树才不会倒。等树扎下去了,枝丫自然往你这边长。
到了秋天,沿汧水两岸又开了几片荒地。第一茬新种的冬麦刚刚出苗,嫩绿的麦苗在黄土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绒。马场的围栏也往外扩了一圈,新到的归民里居然有几个从前给周天子养过战马的老马倌,老得牙都掉了好几颗,可摸到马就笑。他们在马场里转了两圈,看了秦人的马,啧啧称奇——说这马不像王室的战马车驾那样高挑修长、好看多于实用,秦人的马壮,蹄子大,腿粗,像驮着一座山也能走三天三夜。
“王室的马是仪仗。你们的马,”一个老马倌拍了拍那匹黑马的脖子,“是武器。”
这话传到文公耳朵里,他只是笑了笑。
那年冬天,文公做了一件看似不起眼、后来却被秦人念叨了好几代的事。
他让姬同和学舍的弟子,把归民们带下山来的所有典籍残简整理汇编,与原有的《周书》抄本逐字校勘。凡是能补的缺字,补上;暂时补不上的,空着,用朱笔标注“阙”;凡是周民口述的先王旧事、岐山掌故、庙制礼仪,也一并录下来,另编为《岐下旧闻》一卷。姬同带着弟子们忙了整整一冬,竹简堆满了学舍的三面墙。文公每隔几天就来一次,不是巡视,是来听课。他坐在后排,听姬同讲《周书》里的训诰,讲到“明德慎罚”的时候,他会在竹简上记几个字;讲到“敬天保民”的时候,他会抬眼望一下窗外——窗外是汧渭之间的旷野,是他一手筑起来的新都,是从深山里走出来的人们在冬阳下修补屋顶的身影。
有一天晚上,学舍里只剩姬同一人在灯下校书。文公推门进来,坐在他对面,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先生,你信秦人能守住岐山吗?”
姬同把毛笔搁下,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情景——那还是几年前,他背着破陶罐站在城门口,这个少年国君亲自迎出来,朝他怀里的残简深深一揖。那时候他觉得这孩子眼里有东西,是一种在周室宗庙里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素朴而不加修饰的郑重。
“公,”姬同说,“老朽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诸侯不止一位。有些人说了很多话,都忘了;有些人话很少,但每一句都作数。公是后一种。”
文公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朝姬同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学舍外面正是雪夜。新都的街巷上覆了一层薄雪,远处城门口的火盆还在烧,火光映在雪地上,暖暖的一小片。马场里偶尔传来几声马嘶,闷闷的,像大地在翻身。这座城还新——城墙还泛着新土的颜色,房舍的木头茬口还没有被风雨完全磨旧,街上走着的很多人还带着山里的生怯和拘谨。可这座城已经不再空了。城里的人,也不再觉得自己是逃出来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