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步入十二月下旬,北方小城明德彻底被深冬裹挟。
寒一波接着一波过境,凛冽的北风昼夜不息地卷过整座城市,刮过明德中学落尽叶子的香樟林,刮过教学楼锈迹斑斑的窗沿,刮过放学路上空旷的柏油马路。天空常年被一层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压低,不见暖阳,不见流云,清晨与傍晚更是被浓稠得化不开的白雾笼罩。白雾黏在楼宇树梢间,黏在行人的发梢睫毛上,凝成细碎的霜花,伸手一摸就是一片冰凉。气温骤降至零下十二度,空气冷得像浸过冰窖,呼吸间吐出的白气转瞬消散,地面边角、花坛石阶、场看台的缝隙里,都结着一层半指厚的冰壳,踩上去咯吱作响,透着深入骨髓的寒凉。
高三的节奏,早已被时间拉得紧绷又凝滞。
距离高考一百四十八天,整个高三年级都陷在二轮复习的题海与晨昏颠倒的作息里。清晨五点半的闹钟准时撕裂沉寂,五点五十教学楼的灯光次第亮起,六点整早读声准时响彻校园,夜晚十点半晚自习铃声落下,还有大半教室依旧灯火通明。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翻书的哗啦声,老师讲题的声音,成了深冬校园里唯一恒定不变的底色。
而高三(1)班,从来都不是单一的文化课埋头苦读。
从十一月中旬深秋启程,全班就走上了三条并行的逐梦之路:顾少寒、江念冲刺清北自主招生,奔赴顶尖学府的选拔赛场;夏淼淼执着播音主持艺考,朝着中国传媒大学的梦想奋力奔赴;林浩扎体育单招,每清晨黄昏加练体能,冲刺北京体育大学。剩下的大半同学固守文化课赛道,埋头二轮专题、刷题查漏、夯实基础。三条赛道,目标不同,方向各异,却始终恪守着班级从高一开始就沉淀下来的默契——分头努力,彼此守望,互相托底,从不独行。
没有人只顾着自己往前冲,没有人把对手藏私、把资料独揽,更没有人会在同伴奔赴关键关卡时冷眼旁观。你有你的征途,我有我的山海,可我们始终是同个教室、同个晨昏、同一段青春里并肩同行的人。
而眼下,最先迎来人生关键大考的,是夏淼淼。
播音主持艺术统考初试,定在十二月倒数第二个周六,地点设在明德市艺术教育统考中心。不同于以往校内模拟、机构排练,这是她人生第一次正式、官方、决定艺考资格的初试考核。全程采用线上镜头录制模式,封闭式候考、封闭式考试,禁止家长、老师、陪同人员进入考场大楼,所有流程、所有考核、所有临场应变,都只能由考生一人独自完成。
对于一个刚满十八岁、心性依旧带着少女柔软与敏感的高三女生而言,这场初试,太重了。
重到压在心底,夜夜难眠;重到茶饭无味,心神不宁;重到平里叽叽喳喳、爱笑爱闹、像小太阳一样永远元气满满的夏淼淼,在临近考试的这一周里,彻底褪去了往的活泼跳脱,整个人沉了下来,慌了起来,藏不住的焦虑与忐忑,像冬的浓雾一样,层层裹住了她。
夏淼淼的播音梦,从来不是一时兴起的心血来。
从小时候坐在电视机前,看着新闻主播端庄从容、字字铿锵地播报新闻开始,她心底就埋下了一颗播音主持的种子。她喜欢语言的温度,喜欢文字的力量,喜欢站在镜头前从容表达、传递情绪、讲述故事的模样。初中时她就是校园广播站的固定主播,运动会开幕式主持、元旦晚会主持、校园朗诵大赛,她永远是站在聚光灯下最耀眼的那一个。嗓音清亮通透,音色温润有层次,普通话标准纯正,外形清秀灵动,眉眼弯弯自带亲和力,连艺的老师都说,她是天生吃播音这碗饭的料子。
进入高中,她坚定了走艺考播音的道路,把中国传媒大学当成了心底唯一的目标殿堂。中传,是全国播音主持专业的天花板,是所有播音生梦寐以求的圣地。门槛高、竞争大、文化课要求逐年攀升、专业考核严苛到极致,每年成千上万的播音艺考生挤破头奔赴考场,最终能拿到合格证、顺利录取的寥寥无几。
夏淼淼不是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
为了这个梦想,她付出了旁人难以想象的坚持与隐忍。
别人晚自习下课后回宿舍刷题休息,她背着厚厚的稿件,去校园最僻静的紫藤凉亭练发音、练气息、练站姿仪态。寒冬腊月天不亮,她就对着冷风练绕口令,练到嗓子沙哑、喉咙涩,含一颗润喉糖继续;盛夏酷暑顶着烈练即兴评述,练到额头冒汗、后背浸湿,擦一把汗接着来。自备稿件翻来覆去打磨上百遍,《春》的生机、《荷塘月色》的静谧、《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的深情,每一句语调、每一个停顿、每一处情绪起伏,都反复推敲,对着镜子调整表情和眼神,直到每一个细节都完美无缺。
即兴评述是她的短板,也是艺考最拉分的环节。为了攻克这个难关,她积累了厚厚三大本素材本,时事热点、社会现象、青春感悟、人文思考,密密麻麻写满批注与答题思路。每天晚上,她都会找一个热点话题,对着空气练习三分钟即兴评述,录下来自己听,找卡顿、找逻辑漏洞、找表达不足,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直到流畅自然、逻辑清晰为止。
苏晚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作为班主任,她见过太多三分钟热度的艺考生,一时兴起跟风报名,吃不了苦就半途而废;可夏淼淼不一样,她认真、执着、肯吃苦、有天赋,更有骨子里的热爱。苏晚从高二年级就开始默默为她铺路,帮她筛选靠谱的艺,避开行业里的坑;给她整理播音艺考历年真题、自备稿件范文、即兴评述题库;办公桌的抽屉里永远备着润喉糖、护嗓茶、胖大海,只要夏淼淼嗓子不舒服,第一时间就能拿到;帮她分析中传历年录取分数线、专业考核侧重点,一点点帮她把梦想的轮廓描摹得越来越清晰。
班里的同学,也一直把她的梦想当成大家共同的期待。
林浩永远是第一个捧场的,每次夏淼淼在教室练朗诵,他都会立刻放下手里的习题,坐得笔直认真倾听,完事大大咧咧鼓掌叫好,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江念心思细腻,帮她整理文学类自备稿件的情感解析,从文字内涵到情绪递进,一点点帮她揣摩,还会帮她纠正稿件里的生僻字读音;陈瑶、李悦几个女生,会陪她一起练站姿,对着镜子互相纠正仪态,帮她挑选艺考穿的衣服,提醒她上镜的妆容技巧;班里其他同学,都愿意当她的模拟听众,任由她一遍遍地即兴评述、模拟主持,耐心给她提意见、找不足,从来没有人嫌她麻烦。
而顾少寒,是陪她走得最远、帮她最多、给她底气最足的那一个。
顾少寒天资卓绝,稳居年级榜首,一心冲刺清北自招,课业压力大到常人无法想象。每一天的时间都被二轮复习、自招笔试复盘、面试素材积累排得满满当当,分秒珍贵。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每天雷打不动,抽出晚上晚自习最后四十分钟,陪夏淼淼练即兴评述。
这件事,他从来没有声张过,只是默默做着。
每天晚上九点二十分,晚自习第二节下课,他都会收拾好自己的习题,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走到教室后排夏淼淼的座位旁,敲敲她的桌子:“走,去多媒体教室。”
夏淼淼就会立刻拿起自己的素材本和录音笔,跟着他走出教室。
空无一人的多媒体教室,成了他们专属的练习场地。顾少寒会提前找好当天的热点话题,写在黑板上,让夏淼淼准备三分钟,然后进行即兴评述。他会全程录音,等她讲完之后,一点点帮她复盘:哪里逻辑不通顺,哪里表达太啰嗦,哪里语速太快,哪里眼神躲闪,哪里可以加入更贴切的例子,哪里可以升华主题。
他的点评总是一针见血,却又格外耐心。从来不会因为她反复出错而不耐烦,也不会因为她发挥不好而指责她。如果她卡壳了,他就会停下来,引导她梳理思路;如果她情绪低落,他就会换一个轻松的话题,让她放松心情;如果她进步了,他也会毫不吝啬地夸奖她,眼里带着真诚的赞许。
为了帮她积累素材,顾少寒每天都会抽时间看新闻、看评论,把有价值的热点话题和观点整理出来,写在笔记本上,交给夏淼淼。他的笔记本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比夏淼淼自己整理的还要详细。里面不仅有热点事件的来龙去脉,还有不同角度的观点分析,甚至还有可以引用的名言警句和事例。
他还会模拟艺考考官,给她进行全真模拟面试。从进门的礼仪、自我介绍、自备稿件朗诵,到即兴评述、考官提问,全程严格按照艺考流程来。帮她纠正站姿、坐姿、眼神、表情,告诉她面对镜头时应该看哪里,手应该放在哪里,怎么微笑才自然。
有一次,夏淼淼因为连续几天熬夜练习,嗓子发炎了,说话都沙哑得厉害。她急得哭了,说要是考试的时候嗓子还是这样,就全完了。顾少寒什么都没说,第二天早上,就给她带来了一大罐熬好的冰糖雪梨水,还有医生开的润喉药。那罐冰糖雪梨水,是他早上五点起来,用砂锅慢火熬了一个小时熬好的,温度刚刚好,甜而不腻,润喉效果特别好。
那段时间,顾少寒每天都要比平时晚睡一个多小时。陪夏淼淼练完即兴评述,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多了,他还要继续做自己的习题,整理自招面试的素材,经常熬到凌晨一点多才睡觉。可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也从来没有在夏淼淼面前提过自己的辛苦。
在夏淼淼心里,顾少寒就像亲哥哥一样。他会在她闯祸的时候帮她兜底,会在她难过的时候安慰她,会在她迷茫的时候给她指引方向,会在她追逐梦想的路上,默默为她保驾护航。只要有顾少寒在,她就觉得什么都不用怕,什么困难都能克服。
可即便有这么多人的陪伴和支持,随着考试期的临近,夏淼淼还是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虑之中。
她太渴望考上中传了,太渴望实现自己的梦想了。她害怕自己这么久的努力付诸东流,害怕辜负苏晚和同学们的期望,更害怕让顾少寒失望。
考前一周,这种焦虑达到了顶峰。
她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考试的画面。一会儿担心自己自备稿件忘词,一会儿担心即兴评述抽到不会的题目,一会儿担心自己上镜不好看,一会儿担心考试的时候设备出问题。常常睁着眼睛到凌晨两三点,才能迷迷糊糊睡着,早上五点多又会准时醒过来,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去学校。
她也开始食欲不振,吃什么都没有胃口。以前最爱吃的糖醋排骨,现在看都不想看;妈妈给她做的营养餐,她也只是勉强吃几口,就再也吃不下了。短短一周时间,她就瘦了五六斤,脸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上课的时候,她也总是走神,注意力无法集中。老师讲的知识点,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手里拿着笔,却半天写不出一个字;看着面前的文化课习题,脑子里一片空白。
模拟练习的时候,她更是频频出错。以前练得滚瓜烂熟的自备稿件,现在说着说着就会忘词;即兴评述的时候,逻辑混乱,语无伦次,经常说着说着就卡壳,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有一次,在多媒体教室练习的时候,她抽到了一个关于“人工智能与人类未来”的话题。准备了三分钟,开口说了没两句,就突然卡壳了,站在原地,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她扔下手里的素材本,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不行……我真的不行……”她哽咽着说,“我太笨了,我肯定考不上中传的,我这么久的努力都白费了……”
顾少寒站在旁边,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蹲下来,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的身上。然后静静地陪着她,等她哭完。
过了很久,夏淼淼的哭声渐渐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一样,看着顾少寒,满脸的自责和愧疚:“对不起,寒哥,我又浪费你的时间了……我真的太没用了,连个即兴评述都讲不好……”
顾少寒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傻丫头,说什么傻话呢。你一点都不笨,你已经很优秀了。”
“你为了这场考试,付出了多少努力,我和苏姐、班里所有同学都看在眼里。你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发音,晚上熬到半夜练即兴评述,嗓子哑了还坚持练习,这些我们都记得。你不是没有天赋,也不是不够努力,你只是太紧张了,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
“没有人能保证自己一定能考上,也没有人能保证自己考试的时候一定不会出错。就算真的考砸了,也不代表你的努力白费了,更不代表你不行。艺考只是人生中的一个选择,不是唯一的出路。不管结果如何,你都是我们心里最棒的主持人。”
“而且,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苏姐、林浩、江念,还有班里所有的同学,我们都会一直陪着你,支持你。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会在你身后,给你兜底。”
夏淼淼看着顾少寒坚定的眼神,听着他温柔的话语,心里的委屈和焦虑,一下子就消散了大半。她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谢谢你,寒哥。”
“不用谢。”顾少寒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好了,别哭了。我们今天不练了,我带你去吃你最爱吃的草莓圣代,好不好?”
“好!”夏淼淼破涕为笑,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顾少寒没有再让她练习,而是带着她去了学校附近的甜品店,给她买了一个大大的草莓圣代。看着夏淼淼一口一口吃着圣代,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顾少寒的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从甜品店出来,已经快十点了。顾少寒送夏淼淼回家,走到她家楼下的时候,顾少寒突然开口说:“淼淼,周六考试,我陪你去。”
夏淼淼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可是寒哥,你还要复习自招的内容啊,不能耽误你的时间。”
“没关系。”顾少寒说得云淡风轻,“复习什么时候都可以,不差这半天。而且,我陪你去,你也能安心一点。”
“可是……”夏淼淼还想说什么,却被顾少寒打断了。
“就这么定了。”顾少寒看着她,眼神不容置疑,“周六早上五点半,我在你家楼下等你。我们一起去考点,我在外面等你考完,再一起回来。”
夏淼淼看着顾少寒,心里暖暖的,鼻子一酸,眼泪又差点掉下来。她用力点了点头:“嗯!好!”
回到家,夏淼淼洗漱完毕,躺在床上。这一次,她没有失眠,很快就进入了梦乡。梦里,她站在中传的校园里,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温暖而明亮。顾少寒、苏晚、林浩、江念,还有班里所有的同学,都站在不远处,笑着向她挥手。
周五晚上,顾少寒忙到了凌晨一点多。
他先是把自己第二天要做的习题整理好,放在书包里,准备在候考的时候做。然后,他开始帮夏淼淼准备考试要用的东西。
他拿出一个崭新的透明文件袋,把夏淼淼的准考证、身份证、学生证,一一放进去。然后,又放了几支黑色的中性笔、一支铅笔、一块橡皮。接着,他又放了两包润喉糖、一瓶温水、一包纸巾、一包湿纸巾。他还特意准备了几个暖宝宝,怕考试的时候太冷,冻着夏淼淼。甚至,他还准备了一个小镜子和一支口红,让夏淼淼考试前可以补一下妆。
准备好所有东西,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了。顾少寒洗漱完毕,定了一个五点的闹钟,才躺在床上睡觉。
第二天早上,五点整,闹钟准时响起。
顾少寒立刻起床,洗漱完毕,穿上厚厚的黑色羽绒服,拿起昨晚准备好的文件袋和自己的书包,就出门了。
外面天还没亮,依旧是浓雾弥漫,能见度不足五米。寒风呼啸着刮过街道,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零星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在浓雾中显得格外朦胧。
顾少寒骑着自行车,顶着寒风,往夏淼淼家的方向骑去。浓雾太大,他只能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骑着。骑了二十多分钟,才终于到了夏淼淼家楼下。
他看了看手表,五点二十五分。他把自行车停在楼下,搓了搓冻得冰凉的手,哈了一口白气,然后静静地站在楼下等。
寒风不停地吹在他的身上,冻得他浑身发抖。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顶端,把帽子戴上,双手在口袋里,不停地跺着脚取暖。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冷,手脚很快就冻得麻木了。
五点四十分,夏淼淼家的单元门开了。
夏淼淼穿着一身米白色的大衣,里面搭配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和一条黑色的半身裙,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小皮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了一个低马尾,化了淡淡的妆,看起来清秀端庄,气质灵动。
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里面装着她的艺考服装和化妆品。看到站在楼下的顾少寒,她立刻笑着跑了过去:“寒哥!”
顾少寒看到她,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夏淼淼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坚定。
“好,那我们走吧。”顾少寒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拉着她的胳膊,往小区门口走去。他已经提前叫好了车,就在小区门口等着他们。
坐上出租车,车里开着暖气,暖和了不少。顾少寒把提前准备好的暖宝宝递给夏淼淼:“贴上,别冻着。”
夏淼淼接过暖宝宝,贴在了衣服里。然后,她又接过顾少寒递给她的温水,喝了一口。
“别紧张。”顾少寒看着她,轻声说,“就跟平时我们练习的时候一样,正常发挥就好。不用去想结果,也不用去想别人怎么看你。只要把你最好的状态展现出来,就够了。”
“嗯,我不紧张。”夏淼淼笑了笑,“有你在,我一点都不紧张。”
出租车在浓雾中缓缓行驶,大约四十分钟后,终于抵达了明德市艺术教育统考中心。
此时,已经是早上七点多了。考点外早已人山人海,挤满了前来参加考试的艺考生和陪同的家长。到处都是穿着艺考服装的学生,有的在练声,有的在背稿件,有的在补妆,有的在和家长说话。家长们则满脸紧张和担忧,不停地叮嘱着孩子,帮孩子整理衣服,给孩子递水递吃的。
整个考点外,弥漫着一种紧张又压抑的氛围。
夏淼淼看着眼前的场景,刚刚平复下来的心情,又开始紧张起来。她的手心开始冒汗,心跳也加快了不少,紧紧地攥着顾少寒的衣角。
顾少寒感受到了她的紧张,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给她力量:“别怕,有我呢。我们先去签到处签到,然后去候考区。”
“嗯。”夏淼淼点了点头,跟着顾少寒往签到处走去。
签到处排着长长的队伍,顾少寒陪着夏淼淼站在队伍里,耐心地等待着。他不停地跟夏淼淼说着话,转移她的注意力,给她讲班里的趣事,讲林浩昨天训练的时候又摔了一跤,讲江念昨天做数学题的时候把笔都写断了,讲苏晚昨天上课的时候写错了一个字,被全班同学笑了半天。
夏淼淼被他逗得哈哈大笑,紧张的心情也放松了不少。
排了大约半个小时的队,终于轮到夏淼淼签到了。工作人员核对了她的准考证和身份证,给她发了一个候考号码牌,然后告诉她,她的考试时间是上午九点半,现在可以去候考区候考了。
候考区在考场大楼的三楼,陪同人员不能进入。顾少寒把夏淼淼送到考场大楼的入口处,把透明文件袋递给她,再次叮嘱道:“进去之后,按照工作人员的安排,安静候考。不要和别人说话,也不要看别人的稿件,免得影响自己的心情。考试的时候,深呼吸,放松心态。记住,就跟平时练习的时候一样。”
“我在外面等你,不管考多久,我都会一直在这里等你出来。考完之后,不要和别人对答案,直接出来找我,知道吗?”
“知道了,寒哥。”夏淼淼看着顾少寒,眼里满是感激,“谢谢你。”
“傻丫头,跟我客气什么。”顾少寒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加油,我相信你。”
“嗯!我会加油的!”夏淼淼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考场大楼。
顾少寒站在入口处,看着夏淼淼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转身离开。
他走到考点外的一个避风的角落,找了一个台阶坐下。寒风依旧在呼啸,浓雾还没有散去,天气冷得刺骨。他把双手在口袋里,缩了缩脖子,静静地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慢慢升了起来,浓雾渐渐散去,露出了灰蒙蒙的天空。可气温依旧很低,寒风刮在脸上,依旧生疼。
顾少寒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眼睛紧紧地盯着考场大楼的入口。他拿出自己的习题,想做几道题,打发一下时间。可他本静不下心来,脑子里全是夏淼淼的身影。他担心她会紧张,担心她会忘词,担心她会发挥不好。
手机不停地响着,是班里的同学发来的消息。
林浩:寒哥,淼淼进去了吗?考得怎么样了?
江念:顾少寒,夏淼淼还好吗?有没有很紧张?
苏晚:少寒,淼淼进去了吧?告诉她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有什么情况及时跟我说。
陈瑶:寒哥,帮我们给淼淼加油!我们都在班里等她的好消息!
顾少寒一一回复了他们的消息,告诉他们夏淼淼已经进去了,状态还不错,让他们不用担心。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顾少寒坐在台阶上,冻得手脚冰凉,浑身发抖。他不停地搓着手,跺着脚,取暖。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离开半步。他答应过夏淼淼,会在这里等她出来,他就一定会做到。
九点半,夏淼淼的考试正式开始了。
顾少寒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想象着夏淼淼站在镜头前的样子,想象着她朗诵自备稿件的声音,想象着她回答即兴评述的样子。他在心里默默地为她祈福,希望她能发挥出最好的水平,希望她能顺利通过初试。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三个小时过去了。
终于,在十二点半的时候,考场大楼的入口处,开始有考生陆续出来了。
顾少寒立刻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眼睛紧紧地盯着入口,在人群中寻找着夏淼淼的身影。
一个又一个考生走了出来,有的满脸笑容,有的一脸沮丧,有的面无表情。可就是没有夏淼淼的身影。
顾少寒的心越来越慌,他不停地在入口处走来走去,焦急地等待着。
又过了十几分钟,终于,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夏淼淼从考场大楼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样。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入口处的顾少寒,立刻笑着朝他跑了过来。
“寒哥!”
顾少寒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看着朝自己跑过来的夏淼淼,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夏淼淼跑到顾少寒面前,停下脚步,喘着气,激动地说:“寒哥!我考完了!我发挥得特别好!自备稿件朗诵得很顺利,即兴评述也没有卡壳,考官老师还对我笑了!我感觉我肯定能通过初试!”
看着她激动得满脸通红的样子,顾少寒也由衷地为她高兴。他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辛苦了。”
夏淼淼看着顾少寒,看着他冻得通红的鼻尖和脸颊,看着他身上落满的灰尘,心里突然一阵心疼。她知道,顾少寒在这里,顶着寒风,整整等了她三个多小时。
她再也忍不住,扑进了顾少寒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声音哽咽地说:“谢谢你,寒哥。谢谢你一直陪着我,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如果没有你,我肯定坚持不下来。”
顾少寒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他轻轻抬起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动作温柔而小心翼翼。他的膛宽厚而温暖,稳稳地接住了她所有的激动和喜悦,给了她最踏实的安全感。
“傻丫头,跟我还客气什么。”他轻声说,“你是我妹妹,我不帮你帮谁。”
寒风依旧在呼啸,可夏淼淼靠在顾少寒的怀里,却觉得无比温暖和安心。她知道,不管以后遇到什么困难,只要有顾少寒在,她就什么都不用怕。
过了一会儿,夏淼淼松开了顾少寒,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不起啊,寒哥,把你的衣服都弄湿了。”
“没事。”顾少寒笑了笑,“走,我们回去吧。苏姐和班里的同学,都在等着我们呢。”
“好!”夏淼淼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坐上出租车,往学校的方向驶去。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顾少寒和夏淼淼刚走进高三(1)班的教室,全班同学立刻站了起来,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欢迎淼淼凯旋归来!”
“淼淼,你太棒了!”
“恭喜你啊淼淼!”
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大大的“恭喜夏淼淼艺考初试顺利”几个字,周围画满了爱心和星星。讲台上,放着一个大大的蛋糕,上面着几蜡烛,写着“中传等你”四个大字。
苏晚站在讲台上,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看着夏淼淼:“淼淼,欢迎回来。老师和同学们,都为你骄傲。”
夏淼淼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一张张熟悉的笑脸,心里充满了感动。眼泪再次忍不住掉了下来,这一次,是幸福的泪水。
“谢谢大家,谢谢苏姐,谢谢寒哥。”她哽咽着说,“没有你们,我肯定走不到今天。”
“好了,别哭了。”苏晚走过来,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来,我们切蛋糕,庆祝我们的小主持人初试顺利!”
顾少寒走过来,和夏淼淼一起,拿起刀,切开了蛋糕。
大家围在一起,吃着蛋糕,笑着闹着。教室里充满了欢声笑语,驱散了深冬的寒冷,也驱散了高三的紧张和压抑。
林浩把一块油抹在了夏淼淼的脸上,夏淼淼也不甘示弱,抹了回去。顾少寒站在旁边,笑着看着他们,结果也被林浩抹了一脸油。江念和陈瑶几个女生,也加入了战斗。大家互相抹着油,每个人的脸上都沾满了油,变成了大花猫,可没有人在意,大家都笑得特别开心。
闹了好一会儿,大家才停下来,收拾净教室。
下午的课,夏淼淼没有上。苏晚让她回家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准备接下来的复试。
顾少寒送夏淼淼到学校门口。
“回去好好休息,别想太多。复试的事,等休息好了再说。”顾少寒叮嘱道。
“嗯,我知道了。”夏淼淼点了点头,“寒哥,你也回去上课吧。今天谢谢你了。”
“不用谢。”顾少寒笑了笑,“路上注意安全。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好!”夏淼淼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
顾少寒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到了教室。
教室里,同学们已经恢复了安静,继续埋头刷题。顾少寒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拿出自己的习题,继续做了起来。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他看了一眼旁边空着的夏淼淼的座位,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他拿出手机,给夏淼淼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吗?好好休息,别太累了。”
很快,夏淼淼回复了:“到家啦!寒哥你放心吧!你也要好好学习哦!我们一起加油!”
顾少寒笑了笑,收起手机,继续埋头刷题。
高考倒计时的数字,跳到了147天。
深冬的寒风依旧在呼啸,可高三(1)班的教室里,却永远温暖如春。
夏淼淼的艺考初试,圆满落幕。接下来,她还要准备更加严苛的复试。顾少寒和江念,还要继续备战清北自主招生的面试。林浩,还要继续加练体能,备战体育单招。剩下的同学们,还要继续埋头二轮复习,夯实基础。
三条赛道,依旧并行。
他们将毫不犹豫地选择继续分道扬镳,但心中却始终坚信对方就在不远处默默守护自己;他们明白无论遇到多大困难都不会轻易放弃,因为有彼此作为坚实后盾、相互支撑打气鼓劲!
他们会携手并肩共同度过这段漫长而又严寒刺骨的冬时光,并一同翘首以盼那繁花似锦、春意盎然的美好时节——六月份早来临!
此时此刻,正值年少轻狂之际的他们犹如蛰伏于冰天雪地之下的种子一般,正悄无声息地积攒能量与养分,只待时机成熟便破土而出、茁壮成长直至绚烂夺目之刻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