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年。
陈牧在石屋中,将这四个字反复咀嚼了一遍。
一个凝神境五重的外门执事,在神道宗这种异神殿全面统治的地方,找了土地公三十六年。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人从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起,就在做一件被整个世界视为”大逆不道”的事情。
意味着他在异神殿的眼皮底下,隐藏了三十六年。
意味着他能够走到凝神境五重的位置,要么是天赋异禀,要么是隐忍至极。
又或者——两者兼有。
陈牧没有动。
他依然盘膝坐在石屋中,通过山域感知”看”着庙前发生的一切。
灰色执事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泥土,肩膀的颤抖持续了约莫二十息的时间,然后慢慢平息了下来。
他抬起头。
陈牧第一次看清了他的正脸。
很瘦。
瘦到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是一具穿着衣服的骨架。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不是灵力充沛的那种亮,而是一种被某种东西”烧”出来的亮。
像是三十六年的执念,把他的眼睛当成了柴火。
“土地公。”
灰色执事第二次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份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比颤抖时更加沉重。
“我叫周瑾。”
“神道宗外门执事。凝神境五重。”
“在宗门里待了三十六年。”
“这三十六年,我做了一件只有我自己知道的事。”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很慢,像是膝盖跪麻了。
“每一年,我都会想办法来一次废神峰。”
“有时候是跟着清扫的队伍来。”
“有时候是以检查旧址安全的名义来。”
“有时候什么理由都没有,就趁夜色翻山过来,待一晚上,天亮前离开。”
“三十六年,来了不下六十次。”
孙虎站在后面,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复杂。
他显然知道一些内情,但没有想到内情的全貌是这样。
“六十次。”周瑾的目光落在石台上的土地公像上,”每一次来,我都希望能在这里找到一点什么。一片碎瓦,一块残碑,一寸当年神殿的墙壁。什么都行。”
“前五十九次,我什么都没找到。”
“废神峰被清理得太净了。那些黑甲人——后来的异神殿——在摧毁华夏神殿之后,把所有能搬走的东西都搬走了,搬不走的就砸碎了、烧掉了、埋进了深坑里。我在废神峰上翻遍了每一个角落,除了石头还是石头。”
“我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到了。”
周瑾的声音微微一颤,但很快就压了下去。
“直到上一次,孙虎来清扫,回来说了一句话。”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孙虎。
孙虎低下了头。
“他说——废神峰西北角有座土地庙。”
周瑾转回头,看着石台上的土地公像。
“我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
“废神峰上怎么会有土地庙?”
“华夏神道的庙宇在数万年前就被拆净了。”
“就算有人偷偷建,在这种被异神殿严密监控的地方,不可能藏得住。”
“但我还是来了。”
“因为……如果真的有呢?”
“如果真的有一座土地庙呢?”
“哪怕只是一块石头、三个丑字、一个泥人。”
“我也想亲眼看看。”
周瑾停顿了一下。
“今天看到了。”
“比我想象的还要简陋。”
“但——”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陈牧需要将感知拉到极限才能听清。
“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因为它是真的。”
“不是幻觉,不是梦境,不是我的执念生了妖怪。”
“它是真的。”
“土地公的眼睛在发光。”
“暖黄色的。”
“和我爹描述的一模一样。”
周瑾再次跪了下去。
但这一次不是大礼,而是——
上香。
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一香。
不是普通的线香。
那香约莫一尺长,通体呈暗金色,表面有着极其细腻的纹路,像是某种植物的纤维被精心编织而成的。香的顶端微微泛着一点光,像是内部蕴含着某种微弱的力量。
陈牧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出了那香。
不是因为它长得有多特殊——而是因为它散发出来的气息。
那股气息和废神峰北面那棵半死不活的柏树上闻到的沉香气息极其相似,但浓郁了至少十倍,而且质地更加纯净凝练。
这是——
祭香。
真正的、按古法制作的、用于华夏神道祭祀的——祭香。
“你……有祭香?”
陈牧在石屋中失声说出了这句话。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出声。
但已经晚了。
庙外的周瑾和孙虎同时转头,目光射向石屋的方向。
周瑾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体内的异神之力在体表一闪而逝——那是凝神境五重修行者的本能反应,遇到突况时自动进入战斗状态。
但那股战斗状态只持续了不到一息的时间,就被他主动收了回去。
因为他”看”到了石屋门口站着的人。
一个瘦削的年轻人。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头发随意束在脑后,面容普通,气息微弱——凝神境三重。
在周瑾这种凝神境五重的人眼中,凝神境三重和没有修为几乎没有区别。
但周瑾没有轻视。
因为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这个年轻人的右手上,有一层淡淡的暗青色光芒。
光芒很弱,若有若无。
但周瑾认识那种光芒。
他在梦中见过无数次。
那是——
山神的印记。
“是你?”
周瑾的声音微微发颤。
“这座土地庙……是你建的?”
陈牧站在石屋门口,没有否认。
“是。”
“土地公像……是你捏的?”
“是。”
“那三个字……是你刻的?”
“是。”
周瑾连问了三个问题,得到三个肯定的回答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身体晃了晃。
孙虎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周叔——”
“我没事。”
周瑾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身形。
他看着陈牧,眼中的情绪极其复杂——有震惊,有激动,有疑惑,有试探,但最多的——
是敬畏。
不是对强者的敬畏。
凝神境五重对凝神境三重,不存在敬畏。
他敬畏的是——
那座庙。
那尊像。
那三个丑字。
以及建庙之人的”身份”。
“你是华夏神道的传承者?”
周瑾问出了这句话。
陈牧沉默了两秒。
“你觉得呢?”
“我看见了你手上的山神印。”周瑾说,”那个印记,我在我爹留下的手记中见过。手记上说,山神印是山魂认可的标志,只有被山魂选中的人才能获得。而山魂只会认可一种人——”
他停顿了一下。
“真正愿意守护这座山的人。”
陈牧没有接话。
周瑾继续说道:”我爹也是华夏神道的传承者。”
这句话一出,旁边的孙虎脸色微变。
他显然不知道这个信息。
“我爹叫周牧,曾经是废神峰华夏神殿最后一批祭司之一。”周瑾的声音变得低沉,”神殿被毁的那一天,他带着一块祭香配方和半祭香逃了出来。后来他隐姓埋名,在神道宗建立之前就生活在这片区域。”
“再后来,异神殿建立了神道宗,全面清剿华夏神道的残余。我爹因为会制作祭香,被异神殿追了十几年。最终在三十一年前,被异神殿的执法者找到了。”
“我爹死之前,把祭香配方和那半祭香交给了我。”
“他说——’总有一天,会有人重新建起土地庙。到时候,把这香点上,告诉土地公——周家没有断。'”
周瑾从怀中取出的那暗金色的祭香,双手捧着,朝土地庙的方向举过头顶。
“我等了三十一年。”
“今天,终于等到了。”
他将祭香轻轻放在石台上,紧挨着土地公像。
“这香是我爹三十年前按照古法制作的。材料不全,手艺也生疏了,品质远不如当年神殿中的祭香。但它是用真正的配方、真正的古法做出来的。”
“请土地公——”
周瑾的声音哽了一下。
“收下。”
话音落下。
祭香自动点燃。
没有火。
是土地公像上的暖黄色光芒触及祭香的顶端,那暗金色的祭香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点燃了一样,顶端亮起了一点橘黄色的火光。
火光不大,约莫黄豆粒大小。
但那一点火光亮起的瞬间——
整座废神峰都震了一下。
不是之前山魂苏醒时那种从地底涌上来的猛烈震动。
而是一种从山顶蔓延到山脚的、如同呼吸一般的轻柔起伏。
像是整座山——
舒了一口气。
陈牧的脑海中,经卷上的提示音疯狂响起——
【土地神位·香火+87】
【土地神位·香火+87】
【土地神位·香火+87】
【……】
数字在飞速跳动。
一祭香产生的香火气息,不是普通上香的1点,不是10点——
而是87点!
而且还在持续增长!
因为祭香没有烧完。
那一点黄豆粒大小的火光在缓慢地燃烧着,每烧下去一寸,就会释放出一股浓郁的、凝练的、金色的香火气息。这些气息不像普通香火那样散逸,而是被祭香本身的特性”锁住”,精准地注入土地公像之中。
【土地神位·铭记值:127→214→301→388→……】
数字还在涨。
陈牧看到铭记值突破了400之后,速度开始放缓——因为祭香也烧到了中段,释放的香火气息在逐渐减少。
但即使如此,当祭香完全烧完的时候——
【土地神位·铭记值:127→531】
一祭香。
直接增加了404点铭记值。
陈牧闭了闭眼睛。
531点。
距离进阶”村社土地”的1000点,还差469点。
如果再来两这样的祭香——
土地神位就能进阶。
“祭香的效果……比我想象的还要强。”
陈牧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周瑾身上。
这个看起来瘦得像骨架一样的男人,手里捧着的是比黄金还珍贵的东西。
不是祭香本身。
而是配方。
“周瑾。”
陈牧开口了。
周瑾抬头看他。
“你手里的祭香配方,能给我看看吗?”
周瑾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是陈牧第一次看到他笑。
笑容很淡,但在那张枯瘦的脸上,却像是裂开了一道缝,让里面藏了三十六年的光透了出来。
“我爹说过——”
周瑾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片,双手递向陈牧。
“‘总有一天,会有人重新建起土地庙。到那时候,不只是香,配方也一起给他。'”
“因为一个人建庙太慢了。”
“要很多人一起建。”
“而要让很多人一起建,就需要很多祭香。”
“很多祭香,就需要这个配方。”
陈牧接过纸片。
纸片很旧,边缘已经泛黄卷曲,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是用某种特殊的墨汁写的,历经三十多年没有褪色。
陈牧低头看去。
纸片上写着——
“祭香方:沉香三钱、檀香二钱、丁香一钱、藿香一钱,灵泉水调和,阴七,方可使用。”
“土地神祭香另方:上方四味为基础,加黄土三钱(须取有灵气之土)、五谷各一钱(稻、黍、稷、麦、菽),制法同上。”
“注:无灵泉水可以露水替代,效果减三成。无灵气之土可以普通黄土加灵石粉替代,效果减五成。材料品质越高,祭香效果越好。”
“此方为华夏神殿正统祭香方,传自神农氏。望后世传承者勿忘本源,勿改配方,勿断香火。”
“——周牧,绝笔。”
最后一行字的旁边,有一个暗红色的指印。
不是按上去的。
是写的——用指尖蘸着自己的血,一笔一画写上去的。
“绝笔”两个字,每一个笔画都在微微发颤。
因为写这两个字的人,当时大概正在被异神殿的执法者追。
大概正在流血。
大概正在拼命。
但他还是把配方写完了。
一字不落。
然后盖上了一个血印。
当作——
传承。
陈牧将纸片贴在口。
“周牧。”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已经在三十一年前死去的祭司。
一个在逃亡中依然把配方写完的人。
一个在临死前把半祭香和一张纸片交给儿子的人。
一个用血写下”绝笔”两个颤巍巍的字的人。
“你放心。”
陈牧说。
“香火不会断。”
他抬头看向周瑾。
“你还有多少祭香的成品?”
周瑾摇了摇头。
“就那一。”
“我爹做的那一批一共三,我自己用了一试效果,这一是最后一。材料找不齐,之后三十年我再也没有成功制作过。”
“沉香找不到,檀香找不到,丁香和藿香倒是能在坊市上买到,但没有灵泉水,做出来的东西效果极差,和真正的祭香没法比。”
陈牧点了点头。
没有灵泉水——这确实是最大的问题。
灵泉水是蕴含灵气的天然泉水,在灵脉充裕的地方随处可见。但废神峰灵脉枯竭,方圆数百丈内没有一丝灵气,自然不可能有灵泉水。
“没有灵泉水,就用露水替代。”
陈牧说。
“效果减三成,但总比没有强。”
他看了看手中的配方,又看了看废神峰北面那棵半死不活的柏树。
“沉香的问题,我可能找到了替代品。”
“檀香的问题,我继续在山上找。”
“丁香和藿香,需要你去坊市买。”
周瑾看着陈牧,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打算……自己做?”
“不然呢?”陈牧反问,”等别人做好送过来?”
周瑾沉默了片刻,然后苦笑了一声。
“也是。”
“等了三十六年了,不差这点时间。”
他收起笑容,神色变得认真。
“丁香和藿香我来想办法。坊市里的价格不高,以我的身份买一些不会引起注意。”
“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教我。”
周瑾的目光落在土地公像上。
“教我怎么做一个——华夏神道的信徒。”
“我爹死了三十一年了,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只会偷偷来这里看看,偷偷在没人的时候对着废墟磕个头。但我不知道正确的仪式是什么,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不想再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了。”
“我想——正正经经地、堂堂正正地、给自己的神上一炷香。”
陈牧看着周瑾。
这个四五十岁的男人,凝神境五重的修为,在神道宗当了三十六年执事,此刻却像一个刚入学的孩子一样,笨拙地提出了一个最基本的要求。
“这个不用教。”
陈牧说。
周瑾一愣。
“华夏神道的信仰,从来不需要’正确的仪式’。”
陈牧走到土地庙前,站在石台旁边,看着那尊暖黄色光芒笼罩的土地公像。
“你爹说的那些仪式、配方、古法——那些是’术’。”
“‘术’可以提升效率,但不是本。”
“本只有一件事——”
他转头看向周瑾。
“心里有它。”
“你找了它三十六年。”
“你冒着被发现的危险来了六十次废神峰。”
“你把一祭香在怀里揣了三十一年。”
“你觉得——土地公不知道?”
周瑾的身体微微一震。
“仪式是给人看的。”
“配方是给工具用的。”
“但’铭记’——是给神的。”
“神不看仪式。”
“神看心。”
陈牧的话音落下。
庙前安静了片刻。
然后周瑾笑了。
这次的笑比上一次真切了许多。
“我爹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说——’土地公不挑食。你给他上金箔银箔他收,你给他上一炷三文钱的线香他也收。他看的是你有没有那份心。有那份心,三文钱的线香比金箔银箔还值钱。'”
“三十一年了。”
周瑾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那陪了他三十一年的祭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下一小截灰烬落在石台上。
“今天终于……上完了这炷香。”
他抬起头,对着土地公像,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动作生疏。
姿势不太标准。
额头碰地的时候还磕到了一块小石头,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
但他没有停。
三个头,实实在在,一声不吭地磕完了。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朝山下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丁香和藿香,三天之内给你送来。”
“多谢。”
周瑾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
孙虎跟在后面,走到土地庙前的时候顿了一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陈牧站在庙前,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孙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跟上了周瑾的脚步。
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陈牧站在原地,低头看着石台上那截灰烬。
灰烬还是温热的。
他小心翼翼地将灰烬收拢,用一张纸包好,放进了石屋中。
然后他回到土地庙前,坐下。
月光如水。
废神峰无声。
陈牧看着石台上那尊土地公像,暖黄色的眼睛在月光中安静地亮着。
“今天多了一个人。”
他轻声说。
“第一天是瘦猴和大壮,随口看了一眼。”
“今天是周瑾,认认真真上了三十六年的第一炷香。”
“一个人记住你1点。”
“一个人用心记住你87点。”
“差距是87倍。”
“但——”
陈牧伸出手指,在石台上的灰尘中写了一个字。
“人。”
“一个人和一个’人’的差距。”
“不是一个数量的问题。”
“是一个质量的问题。”
他看着那个”人”字,沉默了一会儿。
“一万个随口看一眼的人,不如一个真正用心的人。”
“华夏神道当年为什么会灭?”
“不是因为信的人少。”
“而是因为——真正用心的人,越来越少了。”
陈牧抬手抹掉了那个字。
“所以这一次——”
“不求多。”
“只求真。”
夜风拂过废神峰。
那座小小的土地庙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立着。
石台上的土地公像,暖黄色的眼睛微微闪烁了一下。
像是在说——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