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回到长春观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成了一团烂棉絮。
从西北盆地一路跑回来,两天路程被他压成一天半。路上没遇到天魔,但他能感觉到浊煞的浓度在持续攀升——不是局部波动,是整个区域的煞气都在往上涨,像是有人在某个看不见的阀门上拧了一把。他不用回头也知道,神树那边肯定出事了。种子被他拿走,残骸最后的灵力散了,天魔那边不可能没反应。
“偷人坟头的东西,”他边走边嘀咕,“果然会遭。不过那树本来就是我找到的,四舍五入算自家祖坟。”
长春观的院墙从废墟堆里冒出来的时候,他看到了炊烟。桂婶又在煮那锅永远煮不完的草糊。炊烟歪歪扭扭地升上去,被灰蒙蒙的天吞掉。院子里有人影在动——阿七在站桩,姿势比几天前稳了不少,后背没有以前那么驼了。老耿坐在门槛上擦那木杖。陈爷依然窝在正殿那把破椅子上。
一切正常。没人死,没人跑,锅还在煮。
林渊站在院墙外看了几息,忽然觉得自己跑回来这一趟挺值的。
“老子回来了。”他推门进去,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阿七站桩的姿势差点崩了,桂婶添柴的手停了一拍。
“五天还没到,”阿七说,“你提前回来了。”
“因为你前辈我跑得快。”林渊把行囊甩到地上,一屁股坐到他旁边,“给你们带了点土特产。”
他从怀里掏出那颗种子。拇指大的橄榄核躺在掌心里,泛着淡淡的金色纹路,一下一下地轻轻搏动。几个人围过来,阿七伸着脖子不敢碰,桂婶擦手远远望了一眼。老耿拄着木杖站起来,伸出一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种皮,指尖微微一颤。
“神树活。”他收回手,“我师父说得没错。”
“你师父还说了什么?”
“他说神树是苍梧界的定界之。树在,界在。树死,界塌。”老耿看着那颗种子,“他没说过还有种子。也许连他也不知道。这颗种子一旦发芽,系能净化浊煞,恢复一方水土。但需要时间,需要灵泉,还需要一个不怕死的人把它种下去。”
“灵泉你那口井够用。不怕死的人——”林渊指了指自己,“我不怕死。不怕死的人做事最认真。”
老耿没有反驳。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墙角重新坐下,继续擦那木杖。但林渊注意到他的手比刚才用力了几分。
林渊站起来走到阿七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站了几天桩,身上那股虚浮感少了些,后背也直了。
“手伸出来。”
阿七乖乖伸手。林渊捏了捏他的手臂,又按了按他的肩膀和后背,然后让他坐下来,撩起那条瘸腿的裤脚。伤处还是紫黑色的,但颜色比几天前淡了不少,边缘开始隐约透出正常的肤色。
“还疼吗?”
“胀。”
林渊点头。胀就对了。不是煞毒侵蚀的钝痛,是气血重新流动的涨痛。他松开手,在阿七对面盘腿坐下。
“站桩不用站了。”
阿七愣了一下:“我站得不好?”
“站得好。但光站桩打不了天魔。”林渊说,“我教你一套功法。名字叫‘碎星诀’。”
旁边的老耿听到这三个字,擦杖的手停住了。陈爷在正殿里微微睁开眼。
碎星诀。这个名字在正宇宙的天玄大陆,曾经是一个传奇。它不是什么绝世神功,没有毁天灭地的威力,没有逆转阴阳的神通。它只有两个特点:第一,对资质要求极低,只要不是经脉彻底断绝的废人都能练;第二,上限极高。创造这门功法的散修原本是个资质平庸的蠢货,但他硬生生靠这套功法修到了问道境巅峰,只差一步就能踏入天相。他花了四千年,每一步都走得比别人慢十倍,但他每一步都踩碎了所有资质论者的脸。
林渊当年在天玄大陆发现这门功法的时候,专门去了一趟创功者的墓。那墓小得可怜,墓碑上只刻了一行字:“我不信天才。”他在墓前站了很久,然后对着墓碑说了句:“你牛。”虽然他完全不符合这套功法的受众——他本身就是天才中的天才——但他敬这个人。敬这个用四千年走完别人四百年路程,却走得比任何人都硬的人。
“碎星,不是让你去碎天上的星星。”林渊说,“是让你把每一步都踩碎。每一步都踩实了、踩碎了,再往前走。这门功法没有捷径,没有顿悟,没有任何醍醐灌顶。它只有一个字——磨。你练第一层需要把灵力在经脉里运转三千周天,不是让你数到三千,是让你的经脉被磨到能承受三千周天。”
阿七听得很认真,但他的表情里写满了困惑。他只是这个残破世界里一个没怎么读过书的瘸腿少年,所有的修炼知识仅限于据点里几个老修士的只言片语。林渊说的很多东西他本听不懂含义,但他知道前辈在认真教,所以他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前辈,”他问,“我资质差,能练吗?”
“这套功法就是给废物准备的。”
阿七嘴角抽了一下。老耿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不是嘲笑,是那种听到了一句实在太直白的大实话时忍不住发出的声音,带着几分淡淡的无奈。
“但你得记住一件事。”林渊把锈铁棍捡起来,塞回阿七手里,“碎星诀只练经脉和丹田,不练招式。打架你自己学。以后每天分出两个时辰练碎星诀,剩下时间继续跟我学怎么砍天魔。桩不用站了,改扎马步——你腿瘸,重心不稳,马步能帮你自己找稳。劈刀的练习照旧。”
阿七接过棍子,握紧。
林渊从怀里摸出一颗化浊丹丢给他:“吃了。碎星诀第一层练完之前,每天半颗化浊丹,不然你的经脉撑不住三千周天的运转。别省着吃——省一颗丹多拖一个月,天魔来了你腿还是瘸的,那不是省钱,是省命。”
阿七把丹药塞进嘴里,咽下去。药力化开的瞬间脸皱成一团。
林渊没管他龇牙咧嘴,又分了两颗给桂婶让她化在汤锅里给凡人分着喝,然后自己吞了一颗,盘腿坐下九转化浊功。从神树遗址回来浊能消耗了不少,得补。半个时辰后他睁开眼,丹田里蓄满了七八成。皮肤表面那层灰白色的光泽更凝实了,磐石铸体诀隐隐有了往第六重推进的迹象。他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灰。
然后闻到一股焦味。
“桂婶,草糊又糊了。”
桂婶低头看了一眼锅底,面无表情地把锅从火上挪开。
林渊走到正殿门槛前,在陈爷旁边蹲下。老者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带回来什么?”
“一颗种子。一块玉片。还有一身浊煞味。”
陈爷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他只是看着院子里被碎星诀功法运转折磨得满头大汗的阿七,忽然问了一句:“那孩子能行吗?”
林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阿七正盘腿坐在地上,体内的灵力在经脉里笨拙地运转着。这门功法对他来说极其吃力——他的经脉被浊煞侵蚀了太久,灵力每推进一寸都像是在砂纸上碾过去。但他咬着牙没有停。汗水从额头滴到碎石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能行。”林渊说,“他是我见过最轴的人。比我还轴。”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创这套功法的人也是个废物。废物教会废物——这门功法本来就是为他们准备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长春观里所有人就被林渊从睡梦里叫了起来。
不是天魔来了。是他觉得备战这事儿拖一天不如早一天。他把三十二个人全部赶到院子里,凡人站左边,修士站右边,然后开始分派任务,语气像是在给一群老朋友安排春游行程。
“老耿,你负责布阵。抑煞粉全部拿出来,把据点外墙给我涂一遍。城西那个地窟里的结界结构你还记得吧?照那个把东南角塌掉的禁制补上。缺材料找阿七——阿七连这城底下哪儿有老鼠洞都知道。”
老耿点头,提着破布袋就走。
“桂婶,后勤归你。把据点里所有能吃的东西全部拿出来。草、地肠草、粮、老鼠如果有的话也算。别藏了,我知道你们每个人都偷偷存了点私货。都拿出来清点。我不管你们吃什么,但每个人每天都得给我吞点东西下去。饿着肚子打天魔,腿软的不是天魔是你自己。”
桂婶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她转身走进正殿,几个凡人女人跟在她后面,很快就在正殿地上排了一排大小不一的粮堆。
“阿七,所有人到正殿。凡人住正殿,修士守外围。以后这就是我们的规矩——天魔来了凡人先撤进殿里,天塌了也别往外跑。谁在战斗的时候瞎跑被掉了我不负责收尸。你们每一个人活着才能证明我这一趟跑得值。”
然后他亲自出城,把所有能找到的铁器全部搜罗了回来。断剑、锈刀、铁门闩、铁锅碎片——能用的全捡,捡不起来的用棍子撬。老耿蹲在院子里把铁器分类,能磨的就磨,能熔的就熔。生锈的铁门闩被他敲直了当矛用,碎锅片磨出刃口绑在木杆上凑了两把短刀。阿七把他那改造过的锈铁棍磨了又磨,棍头两片摧城弩残片在灰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
两天的备战时间,长春观从里到外被翻了个底朝天。外墙涂满了抑煞粉,东南角的禁制补了三层加固。正殿角落码放着一排磨尖的铁器,墙上用炭灰画了一张简陋的地图。凡人们分好了粮和水——老耿把他山坳里那口灵泉的水用破陶罐运了过来,桂婶带着几个体力还行的凡人来回走了好几趟,陶罐漏水漏个不停,但运回来的量够十几个人喝上七天。
第二天夜里,林渊坐在屋顶上擦斩浊刀。刀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在黑暗里发出微弱的荧光。他把刀翻来覆去擦了三遍,然后回腰间。风从西北方向灌过来,带着一股熟悉的味道——浊煞,比两天前更浓了。
老耿也上了屋顶,望着西北方向沉默了很久。
“浓度比昨天又高了。”
“嗯。”
“将级会来吗?”
林渊想了想:“不一定。说不定那家伙睡过头了。”他语气轻松,眼神却没有离开那片黑暗。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腰牌的边缘。
他从屋顶跳下来,走进正殿看了一眼。凡人们挤在角落里,裹着破布和草睡着了。桂婶坐在最外侧守着锅。他转身出殿,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怀里的神树种子轻轻跳了一下,温度比之前更高。
林渊拍了拍口。
“行,知道你急。但菜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锤一锤砸。你爹当年跟天魔刚正面把命丢了,我可没那个习惯。先坑死几只兵卒,攒够了再揍将级——顺序不能乱。”
种子又跳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林渊重新爬上屋顶,把斩浊刀横在膝上,一个人望着黑暗里那片看不见的远方。
“睡吧。”他对底下说,“今晚我在上面守着。”
底下阿七含糊地应了一声。他正被碎星诀第一层折磨得浑身酸软,连爬上屋顶陪前辈的力气都没有。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碎石滑落声。灰色的云层在天顶缓慢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轻轻搅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