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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天凌晨,天黑得像是被人在头顶扣了一口铁锅。

林渊坐在屋顶上,把斩浊刀横在膝盖上。整整两宿他没挪过地方,浊能在体内以最低速度运转,呼吸压到每分钟三次,神识始终保持三十丈覆盖半径。风从西北方向灌过来,裹着越来越浓的腥甜味——不是血,是天魔身上的味道。这味道他闻过一次就忘不了。

后半夜的时候,风忽然停了。不是慢慢变小,是直接断了。就像有人在空中猛地关上了一扇门,所有流动的气流瞬间凝固。废墟里的碎石不再滚落,枯枝不再摩擦,连远处涸河床上的沙粒都不再发出声响。整片荒野陷入了一种极其反常的绝对寂静。然后,远处传来了声音。

很轻。像是在地上拖一条湿透的毯子,沙沙的,黏腻的,每一次摩擦都带着某种软体组织被强行拖过砂石的滞涩感。不是一只,是很多只,从不同方向同时近。黑的先锋来了。

林渊无声地翻下屋顶,落在院子里。几乎同时,老耿从墙角站了起来——他没睡,木杖握在手心里。

“几只?”

“七只兵卒。”林渊压低声音,“正北两只从城门方向贴地摸过来,东北三只沿着河床包抄,西北两只爬上了城墙废墟正在找突破口。分三路围的,落单,但协调性很强——后面肯定有人指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冷静,但手指已经在腰间斩浊刀刀柄上轻轻敲了三下。老耿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几天相处下来他已经摸清了这个年轻人的习惯——敲刀柄只代表一件事:他在算哪只先死。

“将级没来?”

“没闻到将级的味。但这七只来得太齐,不是路过。”

正殿里,阿七推开破门板冲出来,左手抓着那铁棍,右手还攥着化浊丹的破布包。他现在走路瘸还是瘸,但脚底板踩在地上的声音比几天前稳了太多——碎星诀第一层虽然还没练完,经脉里的灵力已经开始有了微弱的气感。他站到林渊面前,握着铁棍,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指挥。嘴唇抿得很紧,手背有一道白天劈刀时被碎石崩出来的新口子,血渍刚结痂就又裂了。

林渊看了他一眼。“练了几天碎星诀,觉得自己能打了?”

“能挡几下。”

“几下?”

阿七想了片刻:“三下。”

“三下够你死两次。”林渊伸手点了点正殿方向,“你今晚的任务不是打天魔,是守住这个门。我在外面打,你在门口站着。第一,兵卒冲进来你就用铁棍捅它独眼——别劈,劈你手会震脱臼。第二,把你后边那些人的命扛稳了。做得到就点头,做不到现在说。”

阿七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把铁棍握得更紧了些,然后退到正殿门口侧边的位置,后背贴着墙壁,把自己卡在一个刚好能斜刺拦截门廊的位置。

林渊没有再说第二遍。桂婶带着所有凡人撤进了正殿,老耿守在门口左侧,手里捏着他师父留下的那枚追踪符,嘴里念念有词在激活符阵。其余几个凝魂境修士守在正殿其他几侧,各自握着铁矛或断刀。

然后第一团黑撞破了城门。

不是撞开,是腐蚀的——老朽的铁架城门碰到黑色粘液的刹那就开始嗤嗤发软,变形扭曲,转眼间整扇门板像被烧化的蜡一样塌成一滩泛着泡沫的浊液。黑贴着地面涌进来,在广场中央停了一瞬,然后隆起了一个鼓包。第二个。第三个。三个鼓包几乎同时从黑中撑起,粗具人形的轮廓不断滴落黑浆,独眼在尚未完全成型的颅顶裂开,对准林渊的方向锁定,然后发起了冲锋。

三只兵卒正门。

林渊不退反进,一刀捅穿了最前面那只兵卒的独眼——斩浊刀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在接触黑浆的瞬间亮了一瞬,刀尖几乎没遇到什么阻碍就破开了颅壳。老耿捏碎追踪符的同一秒,第二只兵卒被符光定在原地,动作卡顿了半息。林渊拔出刀带着破空声回劈,第二只拦腰断开。第三只还没扑到面前,他侧身让过横扫,脚下借力滑到侧面,一膝盖顶进兵卒腰肋脆薄的接缝处,刀反手从下往上贯穿颅底。

三只,十息。黑浆喷了一地。

阿七站在正殿门口,握着铁棍的手在发抖。不是怕。他体内碎星诀刚凝聚起来的那股微弱灵力正在拼命撞击他的经脉,像是在催促他冲出去。他的前辈正在前面以一敌三,而他只能站在门框里看着。但他没有动。他知道前辈说的没错——他现在的任务不是敌,是守门。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把后背贴紧了墙壁。

剩下的四只兵卒没有一起上。正面三只被林渊得太快,东北方向那三只沿着涸河床摸过来的兵卒被迫临时调整路径,试图从侧面包围长春观的外墙。西北两只则爬过城墙废墟,从东南方向迂回。但老耿涂在外墙上的抑煞粉在它们接触墙面的瞬间猛烈侵蚀了外壳,发出嗤嗤的白烟——两只翻墙的兵卒硬生生被退了三丈。东南角的加固禁制在承受第一次冲撞后表面出现了裂纹,但没有碎,结构依然完整。

林渊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他抬手捏碎了老耿给的第一枚追踪符。东北方向三只兵卒的位置瞬间浮现在神识感知中——一只在最左侧,两只稍偏右,形成松散的前三角阵型。他把斩浊刀回腰间,反手拔出嵌了摧城弩残片的铁棍,贴着半塌的院墙摸过去,气息压到最低,腰牌挂在身前最显眼的位置。他跳上残墙蹲低身形,压低重心几乎贴着断墙的阴影快速移动。

第一只兵卒在残墙拐角处撞上了他。那只兵卒的独眼锁定他的瞬间,先是看到了他腰间的腰牌——编号匹配,气息吻合,动作明显迟滞了半拍。就是这半拍。林渊一刀切进它颅骨,黑浆喷了他半条手臂,他甩掉浆液看向第二只。第二只还在茫然地四处找目标,林渊踩着碎石冲过去一个前滚翻钻到它腹下,起身的瞬间刀背朝上、刀锋朝下、捅穿、转腕一绞,第二只瘫了下去。第三只终于反应过来这不是自己人,但太晚了——距离不到五尺,它甚至来不及展开发育迟缓的甲缝,铁棍带着雷磁石特有的吸附尖啸钉穿了它的独眼。

六只。一口气还没换完。

最后一只兵卒被老耿的追踪符锁定在正南方向的城墙缺口。林渊踩着断墙跳上城垛,从上往下扑击,一刀把兵卒从背部钉入钉穿到腔,连刀带身体一起砸进了碎砖堆里。黑浆喷到空中,扬起一道细长的弧线,溅了老耿半条袍子。老耿低头看了看袍子上的窟窿,又看了看踩着碎砖走下来的林渊。七只兵卒,没花掉半炷香。这个年轻人甚至还有空甩了甩刀上的黑浆,然后抬头看天边——好像在等下一波。

“还有没有藏着的了?”林渊环视了一圈废墟,喉咙里还残留着浊煞的灼烧感。他咳了一声,吐出一口带着灰黑煞絮的唾沫,用手背蹭掉嘴角的血丝。刚才黑浆溅进左臂那片被腐蚀的皮肤上,表皮已经微微发皱发黑,但他只是活动了一下胳膊确认肌腱没被伤到。“七只就想来围我,是不是太客气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然后桂婶的声音响了。

“你手臂烂了。”

“稍微烂了一点。不耽误吃草糊。”

桂婶从正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缩回去继续守着那口锅,嘴角却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老耿拄着木杖蹲下去检查天魔的残骸——黑浆还在淌,但外壳已经迅速枯,这是天魔死亡后的正常消散过程。他翻看了几只兵卒的头部碎片,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些兵卒的甲壳厚度不对,”老耿用杖尖敲了敲一片残骸的边缘,“比之前城西那只厚了一圈。将级天魔会改造下属。”

阿七扶着门框坐倒在地,大口喘气。他没天魔,但他站满了一整场战斗。碎星诀的灵力在他经脉里运转了半夜,腿还在疼,手还在抖。林渊走到他面前拎起他靠在墙上的铁棍,棍头净净没有一丝黑浆。他把棍子转了一圈重新搁回阿七脚边。“守得不错。不过明天开始加课。”

阿七仰头:“加什么?”

“天魔训练。你今晚学会守了,明天学。”林渊擦了擦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通知明天吃什么。

“还有,”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颗化浊丹塞进嘴里,“这几只还是兵卒,老耿说甲壳厚度不对,被将级改造过。说明将级就在附近。今晚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大菜还在后头。抓紧睡。”

阿七瘫在地上,忽然发现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不怕了。不是因为前辈了七只天魔。是因为前辈始终没有回头。每一只天魔被捅穿的时候,这个人都在盯着下一个方向。

长春观的废墟外,风重新吹了起来。被抑煞粉烫伤的兵卒掉落的残骸碎片还挂在墙头,闪着微弱的浊能余烬,被风一吹就化成了灰。更远处,在肉眼勉强可见与不可见之间的地平线上,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沉重地调转方向。

它没有立刻冲向长春观。它在等。独眼在黑暗中缓缓睁开,隔着数十里锁定那个刚刚宰了七只兵卒的身影。然后重新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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