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只兵卒的尸体在长春观外的碎石地上摊了一夜。到天亮的时候,残骸已经自行分解成了灰黑色的粉末,风一吹就散,只剩下几块特别厚的甲壳碎片还残留着,边缘卷曲发硬,踩上去咔嚓作响。老耿蹲在残骸堆里翻了半天,挑出几块还算完整的甲壳片,用破布包好收进怀里。天魔甲壳虽然带浊毒,但碾碎之后掺进抑煞粉里能增强附着力——他师父当年的笔记里写过这个法子,只是一直没机会验证。昨晚外墙上的抑煞粉撑住了两只兵卒的冲击,说明配方有效,那就继续改进。
林渊坐在正殿门槛上,光着左臂,让桂婶给他处理伤口。左前臂外侧被黑浆溅到的位置皮肤已经发黑起皱,边缘微微外翻,露出下面新生的淡粉色皮肉。桂婶用蘸了灵泉水的破布把坏死组织一点一点擦掉,动作很轻,但林渊还是疼得直吸气。
“你吸什么吸,”桂婶头也不抬,“昨晚挨喷的时候不是挺硬气吗。”
“昨晚是昨晚,现在是现在。战斗状态和疗伤状态能一样吗。战斗的时候肾上腺素飙着,砍完才觉得疼——这叫延迟性疼痛,很科学。”
“你嘴皮子比你的刀快。”
“那肯定的,嘴皮子不用磨。”
桂婶没有再理他,把最后一块坏死皮肤擦净,敷上一层捣碎的地肠草糊,用破布条缠紧。地肠草除了能填肚子,还有一点收敛伤口的作用,虽然效果跟正儿八经的金疮药没法比,但在这种环境下已经是顶配医疗了。
林渊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肌腱没伤到,就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老耿还在翻残骸,阿七盘腿坐在墙下,腿上搁着那改造过的锈铁棍,正在调息。碎星诀的灵力在他经脉里缓缓运转——比几天前顺畅了不少,虽然还远远谈不上流畅,但至少不再是一寸一寸碾过去的砂纸感了。
林渊看了两眼就收回目光。
昨晚那一战他注意到了一个问题。阿七从头到尾站在正殿门口,没往外冲,没给他添乱,光凭这一点就已经超过了大多数新手。但阿七握棍的方式有个很致命的毛病——他的手指扣得太紧,手腕太僵硬。站桩和劈石柱只能练基本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在正宇宙天玄大陆,这个问题通常交给实战去磨,磨到肌肉记住为止。但阿七没有那么多时间,将级天魔随时可能来,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学会怎么在战斗里放松。
林渊走到院子中间,捡起那锈铁棍,在手里掂了掂。棍子比斩浊刀沉,重心偏前,不合适单手刀法。但阿七腿瘸,需要一能同时当拐杖和武器的长兵器。林渊想了想,把棍子夹在腋下比划了一下,又换到左手试了试——不行,还是太重。得改。他走到老耿面前蹲下:“你手里那些甲壳碎片,最硬的挑几块给我。”
老耿从破布包里翻出三块甲壳片。都是兵卒头部的碎片,厚度均匀,弧面完整。林渊把其中一块嵌进棍头凹槽里,用破布缠紧,又让老耿帮忙熔了一层薄铁皮包在外层固定。改完之后棍子的重心往前移了半寸,挥起来惯性更大,但更合适从上往下砸天魔独眼。手感勉强及格。
他把改好的棍子扔回给阿七:“站起来。”
阿七拄着棍子站起来。林渊站到他面前,忽然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口:“推我。”
“推?不用棍——”
“推。哪那么多废话。”
阿七伸手推了林渊一下。林渊纹丝不动。阿七又推了一下,力度比第一次大,但重心没有从后脚跟转移到前脚掌,发力位置完全不对,力量散在手掌上没传出去。
“你推人的方式跟拍门似的。”林渊拍了拍口,“再来。这次后脚蹬地,力量从脚底板起,经过腿、腰、肩,最后传到手掌——拍门是手腕发力,打架是脚底板发力。试试。”
阿七调整了一下站姿,后脚蹬地,身子往前压,手掌推出去的瞬间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力量是出来了,但重心没收住。林渊单手接住他的手腕把他拽稳,没让他摔。
“力量有了,平衡没跟上。碎星诀让你把灵力运转变成身体本能,运转的次数多了,每一丝灵力流转都会帮你调整重心,前提是你先站稳再来。你的腿差半寸,站姿就得比别人宽半寸,重心压低,上身微前倾——对,就这样。”
阿七重新摆好站姿,双脚分开比肩宽,重心下沉,受伤的那条腿稍微往后错半寸,把大部分体重压在好腿上。姿势不算标准,但已经是他的身体结构能承受的最优解。
“保持这个姿势,用刚才教你的发力方式再推一次。”
阿七深吸一口气,后脚蹬地,力量从脚底传到腰再传到手掌,整个人往前一送——林渊被推得后退了半步。不是装的,是真退了。
阿七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推动了?”
“推了半步。七只天魔都没让我退半步,你做到了。”林渊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每顿饭多吃半碗。瘦得跟柴火似的,力量再大也没用,底盘太轻。”
阿七把右手握住左手腕,用力攥了一下,像是要把刚才那股发力路线刻进骨头里。他瘸了六年,在废墟里爬了六年,从来没有人教过他“后脚蹬地”。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你腿瘸,你不能打。而林渊只说他底盘太轻。
站在院角翻残骸的老耿把这全程看在眼里。他没有凑过去点评,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把耳朵转向院中。他的师父当年教徒弟也是这样的——不是站在高处说“你应该怎样”,而是站在徒弟对面说“推我”,然后让徒弟自己发现力量是怎么传出去的。这种教法很慢,很笨,很费时间。但他师父说,这样教出来的东西,死都不会忘。
林渊让阿七继续练推手,自己走到老耿旁边坐下。老耿把挑好的甲壳碎片递过来,林渊翻看了一下,挑了一块弧度最大的。
“将级改造兵卒,甲壳比普通兵卒厚了至少两圈。昨晚那七只是被临时加固过,说明改造时间很短,是将级苏醒之后才开始的。如果让它继续改造,下一波来的可能就不止是甲壳加厚了——速度、力量、配合度都会往上跳一层。”
老耿点头:“将级天魔天生能控兵卒的进化方向。给它时间,它能把方圆两百里的所有兵卒全部改造成菁英。从甲壳到反应速度全部升级。到那个时候,一只菁英兵卒的战力至少是普通兵卒的两倍。”
“我打的就是菁英。”林渊说,语气跟讨论明天吃什么似的。他把甲壳碎片还给老耿,“但其他人不行。阿七还没成型,几个凝魂境修士撑死只能拖住一只兵卒。下一波必须减少正面压力。”
他说的“减少正面压力”不是让阿七去特训,而是让墙来分担。东南角的禁制昨晚扛住了第一次冲撞,有结构裂纹,但没碎。如果把禁制加固到城墙废墟的几个关键缺口上,再配合抑煞粉的持续烧灼效果,天魔进来之前就得先掉一层皮。老耿明白他的意思:“东面和北面各有一处缺口,但禁制材料不够。”
“不用完整的禁制。只做迟缓层:天魔爬墙的时候禁制就发动,黏住它三息。这三息够我绕到它身后。”林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材料不够我去找。城西废墟底下还有几块没挖净的灵石残片,我去跑一趟。”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加了一句:“阿七继续练推手,加课还没加完。练到我回来为止。”
阿七点了下头,已经把袖口重新卷好。
城西废墟比几天前更破败了。地窟入口的碎石塌了一层,大概是神树遗址那边的浊煞波动传导过来,把本来就不稳的结构震松了。林渊搬开几块碎石,钻进地窟,在角落里找到了几块残余的灵石碎片——品相很差,灵气含量不到正常灵石的一成,但用来刻画迟缓禁制足够了。他又翻了一遍上次没拿完的木箱,在箱底夹层里摸到一卷残破的兽皮,上面记着几种低阶阵法的刻画步骤,其中有一种“缠足阵”,专门用来拖慢地面单位的移动速度。
“好东西。”他把兽皮卷塞进怀里,顺着石阶爬出地窟。
回长春观的路上他绕了点路,把城东和城北的地形重新踩了一遍。昨晚天魔分三路包抄,选择路径的效率超出了普通兵卒的智力水平,要不是将级在远处指挥,不可能配合得那么整齐。将级没有出现在战场,只是推了一波兵卒当探路的,这种打法说明将级对自身安全极为看重,也想试探他林渊到底有多少斤两。
“探完觉得还行,下一把肯定加大筹码。”林渊边走边自言自语,“换我我也加大。七只不够就十四只,十四只不够就二十一只。反正将级自己不出手,兵卒多得是——浪费又不要钱。”
他将神识沿涸河床拉到极致。北偏东方向,浊煞波动依旧沉闷凝滞,那只庞然大物还在沉睡,但它的位置已经比五天前偏移了一点点。林渊站定测了片刻,偏移不到三里。对一只体型接近五丈的生物来说几乎不算移动,但它在苏醒状态下连续微调位置,说明正在不断重新校准感知范围。它把锚点往长春观方向挪了。
“慢慢挪,别急。”林渊继续往回走,“我也得再升一级。”
回到长春观,他把灵石碎片和兽皮卷交给老耿,老耿翻开兽皮看了一眼就进了工作状态——点上油灯,铺开碎铁片,用刻刀在禁制基板上重新拓印缠足阵纹路。林渊则蹲到阿七旁边,把手里的碎星诀功法原文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碎星诀共有九层。前三层打基础,中三层扩经脉,后三层压缩灵力密度。每一层的突破条件都极其明确——第一层:灵力在经脉中连续运转三千周天不停歇,即可突破。看似简单,但对资质平庸者来说,运转五百周天经脉就会开始刺痛,一千周天如同火烤,两千周天之后每一步都是在意志力的极限上硬撑。当年创造这门功法的人把突破门槛设得这么低,不是因为宽厚,而是因为他知道——运转三千周天,对一个废物来说,本身就是天堑。
“你现在能连续运转多少周天?”林渊问。
“六百出头。”阿七擦了把汗。
“疼吗?”
“疼。”
“什么地方疼?”
“全身都疼。最疼的是丹田和几条主脉,像是被针反复扎。”
“正常。碎星诀就是疼出来的。”林渊在他对面盘腿坐下,“这门功法前三层的核心要义只有八个字:忍得住疼,耐得住烦。没有顿悟,没有捷径。但你可以做一点调整——运转的时候别光顾着往前冲,注意力放在经脉内壁上。灵力反复打磨同一段经脉,经脉壁会越来越韧。等你把几条主脉全部磨到韧度足够承受更高速的灵力流动,周天速度自然就提上去了。”
林渊用灵力在食指指尖凝出一线极细的光丝,点到阿七手腕内侧:“灵力运转时,气流会在这里分岔。你之前的运功路径每次都多绕了一圈才重新进入主脉——别急,碎星诀第一层允许你走错路,走错了就重来,走一次错一次,错到能闭眼画全图为止。你的腿不好,足三阴经这一段受影响最大,灵力走到这里会卡。卡的时候不要硬冲,泡灵泉——老耿那口井的水每天泡半个时辰,泡完了再重新运功,水流阻力会帮经脉找到最自然的扩张方式。”
阿七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正在消散的灵光,眼都不眨。几息后他把那截手腕按在膝盖上,闭上眼开始重新运转碎星诀。第一次走到足三阴经的时候卡住了,他吸了口气,没有强冲,控制气息往后退了一小截,重新对准角度再推了一次。这次通了。灵力缓缓流过那条萎缩了六年的经脉时,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膝盖深处微微跳了一下——不是疼,是暖。碎星诀每完成一个周天,都在用最朴素的方式修复被浊煞侵蚀的经脉壁。
林渊没有再说话。他没有在旁边念口诀,也没有纠正阿七的呼吸频率,只是从腰间拔出斩浊刀放在自己膝盖上,盘腿坐在旁边守着。
教人这种事,他在天玄大陆做过不止一次。当年他带过的师弟师妹,有的练成了,有的练废了。练废的那几个不是因为资质差,而是因为他们一直在等师父给他们指一条“更快的路”。世界上没有更快的路。修行是把自己的骨头拆碎了重铸,别人替不了,弟子必须自己学,自己摔,爬起来再摔一次。师父能做的就是在旁边守着,随时调整方向,也随时准备在弟子走火入魔之前把灵力拉回来。
阿七运转到八百周天的时候,额头上的汗已经流成了一条线,眼珠在眼皮下快速颤动,全身经脉都浮出一条浅青色纹路——这是碎星诀施压到极限时的外在反应。林渊的感知一直贴着他的经脉走,随时准备预,但这个年轻人没有停。林渊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个地方。创功者的墓。天玄大陆第三层天某个荒废的山谷里,那座小得可怜的墓碑上只刻着四个字:“我不信天才。”他当年站在这座墓前说了一句“你牛”,然后转身去第四层天继续揍人。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只是不服气的倔强。但此刻他看着阿七浑身发抖也不肯停,才真正懂了这四个字的意思——不是倔强,是笃定。笃定到愿意用四百年来走完别人四十年的路,并且坚信自己走的每一步都算数。
院子里忽然卷起一阵微弱的旋风。不是风——是阿七体内的气。碎星诀以极缓的速度完成第一层的标志性周天累计,灵力内旋开始带动周围的灵气往他体内缓慢回缩。空气里稀薄的灵气被吸引过来,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圈肉眼不可见但神识可感的微型漩涡。虽然稀薄得可怜,但方向没错。
老耿放下手里的刻刀,抬头看了过来。陈爷在正殿门槛上睁开眼。桂婶从锅里抬起头,几个正在分粮的凡人也都扭头望向墙角。阿七闭着眼,坐在那里,膝盖上的碎星诀气息正在发生一种极其微妙的质变——从杂乱到有序,从断断续续到连绵不绝。灵力内旋终于成环了。
一千周天。
林渊探出神识扫了一遍阿七的经脉。几条主脉的内壁已经开始出现均匀的韧化层,最关键的是足三阴经——这条被浊煞侵蚀最重、萎缩了六年的经脉,在浸过灵泉之后竟然恢复了一小截弹性,灵力通过时不再像之前那样被挤压得变形。这个进度在他的预估范围之内,但路径精准度比他宽限的要好得多。
“行了。”林渊出声打断,“一千周天到了。再练下去丹田会过热。”
阿七停止运转,睁开眼。浑身汗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但他的眼睛很亮。“前辈,一千了。”
“我数着呢。”林渊站起来,低头看着他,“一千周天是碎星诀第一层的第一道瓶颈。明天开始,改练推手和劈刀的时间加半个时辰。”
“为什么加劈刀?不是刚突破吗。”
“碎星诀每上一层,你的灵力响应速度就会加快一截。力量变了,手感也会变。手感变了劈刀就得重新练。不然你跟天魔打架,灵力到了手没跟上,回头哭都来不及。”
“那我什么时候能跟你一样?”
林渊想了想,说了句大实话:“按你这个速度,大概需要——四百年。”
他俯身把斩浊刀回腰间,顺势在阿七脑门上弹了一下:“四百年前,你前辈我还在天玄大陆第九层天揍老怪物。你慢慢来,不急。反正我也才三百二十七岁,身体二十九——换算过来正当年。等你四百岁的时候我还没退休。”
阿七没说话,重新低头把自己的木棍夹在腋下。
旁边老耿刻完最后一道阵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看着这一幕轻轻哼了一声:“你师父当年教人,也这么教?”
林渊回头看他:“你师父当年不也是?”
老耿没说话,但嘴角那道极淡的纹路——不是笑,是某种被压在心底几十年的东西被人翻了出来,还没来得及重新压回去。从师父牺牲之后,他还是头一回在别人身上看到属于老一派的教法。
当天晚上,林渊坐在屋顶上用灵石碎片给新一批铁器刻破甲符。手法很轻,灵力透进铁器的同时还要确保符纹不崩——这些铁器本身已经锈得不成样,能承受的灵压有限,稍不注意就会整把裂开。他刻得很慢,一个时辰刻完了两把短刀。老耿在院子里完成了四面缠足阵的基板,两人开始围着院墙布置迟缓层。老耿把阵基埋在缺口下方的碎砖里,林渊压低声问了一句:“将级睡了多久?”
老耿沉默了一会儿:“从当年苍梧界沦陷算起,至少睡了数百年。它苏醒不是巧合——六天前我感觉到它第一波气息波动,正好是你进入神树遗址的当晚。种子被取走之后神树残骸灵力浓度崩得太快,这东西被醒了。按天魔的习惯,苏醒之后会先囤积浊煞,同时改造麾下兵卒。昨晚只是个开始。”
林渊点点头。将级天魔就算没有带着大部队,光靠改造兵卒也可以一波一波地耗他——每一次消耗都会剥掉他一层底牌,迟早会摸清他的真实水平。他需要在这之前攒足底牌。自己的修为、阿七的训练进度、老耿的禁制、城防布局,每一条都不能掉链子。但最大的底牌,还是他怀里那颗种子。种子一旦发芽,系中的净化之力可以覆盖一整座城。他再能打也只是一个人,但如果能将这片废墟翻成灵土,至少让据点扎扎住。届时每一次呼吸都在对抗浊煞,自己站着就等于削了天魔半条底盘。
他把手按在口,隔着衣服能感觉到种子在微微发热。“别急,地还没整好。你再撑几天。”
种子跳了一下,安静了。
远处的灰色地平线上,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又往这边挪了一点。夜风卷过碎石,带着隐约的腥甜气息。
林渊看着那个方向,眯了眯眼。然后从屋顶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院子里喊了一声:“都抓紧睡。明天还得继续练。”
阿七已经靠在墙角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锈铁棍。老耿把最后一块阵基埋好,拄着木杖走到廊下闭目养神。桂婶把锅从火上端下来,用一块破布盖住锅口。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风声轻了,远处偶尔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节奏比以前更密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