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2章

王级的蚀雨停了一刻,又下了。

不是从云层里落下来的,是从王级甲壳表面数以万计的传导纹路中蒸腾而起,在低空凝成暗紫色的雨幕。雨滴砸在长春观的残墙上嗤嗤作响,墙皮一层层剥落,露出里面被蚀得酥脆的砖芯。蚀雨砸在凛原之前升起的屏障上激起点点涟漪,每一道涟漪都让光幕变薄一分。

老耿拄着木杖站在正殿门口,仰头看着这道屏障。屏障在蚀雨压制下不断收缩,淡金色光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蚀雨腐蚀出密密麻麻的焦黑孔洞。但它撑住了。

五只将级从不同方向同时压过来。骨刃拖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第一只将级撞在光幕上,裂缝从撞击点往四周蔓延。第二只、第三只紧随其后,骨刃劈在光幕上溅起大蓬暗紫色火星。

阿七站在光幕内侧,破甲锥握在手里,锥尖对着光幕裂缝的方向。他身后是柱子,柱子身后是缺了耳朵的城南女散修,再往后是猎户、矿工、断指老药农、城北沈婆,还有所有握得住矛头的半大孩子。将近两百人守在长春观内院。

“将级撞碎光幕的时候,我们拦不住。”阿七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能听见,“拦不住将级,就拦住兵卒。在屏障碎之前多一只兵卒,之后少死一个人。”

没有人问“能撑多久”。屏障的淡金色光幕挡在头顶,蚀雨暂时还落不到他们身上。

突然光幕碎了。

五只将级同时踏入长春观外围。蚀雨没了屏障阻挡,直接砸在残墙上,墙皮嗤嗤冒白烟。阿七握紧破甲锥,带着凝魂境修士冲向离正殿最近的那只兵卒群。他知道自己拖不住将级——铸体境对凝魂境是碾压。但他能拖住兵卒。一只兵卒一只兵卒地,一截巷子一截巷子地守。柱子跟在他身后,短矛淬了碎甲劲,从拐角后捅穿一只兵卒的独眼,然后退到下一条巷子。缺耳女散修把仅剩的几把短刀分给还在站着的半大孩子们,自己的刀鞘已经空了。猎户把最后几陷阱绳索套在残墙柱上,用仅剩的右手拉紧绳结,左手断口裹着的布条被蚀雨浸透。

盆地裂隙上空。林渊站在蚀雨里,备用短刀横在身前。

王级的光弧、冲击波、威压和精神穿刺已经交替轰了好几轮。他摸清了四种攻击方式的蓄能特征,卡住了切换间隙,从死角捅进一刀——入甲不到半寸,卡住了。刀身上的裂纹从刀尖蔓延到刀柄,这把短刀也撑不住了。

“甲壳比预估的厚。死角位置没错,但穿透力不够。”他在心里快速盘算,“五煞全开能捅进更深的位置,但需要贴身。贴身之前得先扛过它的组合控制。”

王级没有给他继续盘算的时间。浊煞光弧和冲击波同时发射,光弧封堵左右两侧,冲击波从正面碾过来。林渊侧身闪开光弧,冲击波擦着后背炸在岩壁上。紧接着威压和精神穿刺同时降临——身体被压回地面,膝盖撞在碎石上,短刀脱手滑出去。冰冷气息刺入识海,灵台深处那个存在替他挡下大部分冲击,但余波穿透了防御,意识短暂陷入空白。就在这空白的一瞬间,蚀雨瀑布般灌在他背上,护体浊能被蚀穿,皮肤表面的腐蚀斑从后背蔓延到腰侧。短发被蚀雨腐蚀得贴在头皮上,右眼的视线被血和蚀雨糊住。他撑着岩壁站起来,捡起短刀。刀身上的裂纹已经贯穿整条刃面,下一刀必断。

“你的刀快断了。”王级的声音侵入识海,语调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你的左腿肌腱被腐蚀,速度比之前慢了将近一半。死角位置你找到了,但你的身体跟不上了。”

林渊没说话。他把短刀换到左手掂了掂刃口,抬头看着王级。六对复眼全部锁定他,光弧重新在六条前肢末端凝聚。

他还有一条命。这条命从一开始就不是用来拼死一搏的——是用来摸清王级全部手段的。之前的交锋已经把光弧、冲击波、威压、精神穿刺、蚀雨五种手段全试了出来,每种手段的蓄能特征和切换间隙都刻进了脑子里。现在最后剩下的未知是它的近身防御——当他从死角捅进一刀时,王级甲壳内侧的浊煞加固层会怎么反应?传导纹路能不能被扰?这些必须在近身状态下才能摸清。

他握紧短刀,脚下浊能炸开,贴着地面从王级左侧前肢下方滑铲过去。铜戒指压低声势,浊煞波动降到最低。王级复眼转向左侧,感知回路的间隙延迟还在——但延迟时间越来越短。他借着这仅剩的间隙近王级后肢,短刀捅进甲缝。刀尖入甲不到半寸,刀身应声而断。他把断刀留在甲缝里,双手扒住甲壳边缘,整个人贴上了王级的后肢。

王级甲壳内侧的浊煞加固层立刻感应到异物侵入,传导纹路在同一瞬间全部发亮——不是从外侧灼烧,是从内侧挤压,加固层的浊煞密度在他贴近的瞬间骤然飙升。同时剩余的传导纹路开始释放一股极为强烈的能量反噬,暗紫色浊煞顺着甲壳表面往他的手指和口蔓延。这传导纹路不是死物——是天魔体内活的能量网络,能对他的接触做出应激反应。

他松手后撤。落地的瞬间,意识再次被蚀雨吞没。

城西地窟深处,神树洞里那具坐化的老修士枯骨骨髓深处,一道金色印记猛地亮起。骨壁上的浊煞侵蚀层从骨髓内部往外飞速剥落,新生的骨组织从骨芯里再生——颜色从暗紫褪为灰白,然后是玉白。存档点。林渊睁开眼,从洞里坐起来。经脉残留着极其微弱的正宇宙灵力痕迹——正是斩浊上人的遗骸。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这具身体的骨骼密度比上两具都高,经脉里残留的微弱灵力与他自己的浊煞隐隐形成互补。只是真灵深处的裂痕又多了几分,每一次换身体都在削弱他的承受上限。但知觉还在,手指还能握紧刀柄。他捡起洞里备用的短刀,从神树残骸的洞爬出地面。

他的速度比上次更快——这具身体的经脉还没完全适应,但浊能已经在丹田里重新凝聚。穿过被蚀雨泡烂的碎石路,绕过塌了半边的哨塔废墟,长春观的残墙出现在视野里。暗紫色雨幕中,神树幼苗的叶子全部枯焦,但系还在城墙底下微微发光。神树撑起的光幕已经碎裂,将级正在践踏内院围墙。墙头上躺着几个不再动的凝魂境修士。

阿七的声音从残墙缺口传来。这声嘶吼沙哑、凶狠,把他这辈子所有的愤怒全压进了一个字里。破甲锥对着将级的独眼正下方捅出去——锥尖被骨刃弹回来,他整个人被震飞出去砸在碎石地上。柱子倒在他身后的墙下,伤腿拖在地上,但手里还握着断矛。缺耳女散修从侧面掷出最后一柄备用短刀,刀头被将级骨刃劈成两半。

林渊落地。速度极快——不是御空术,是浊煞凝成踏板,从高空折向下坠。新身体比原来高了近半个头,肩膀更宽,头发比之前短了一截,脸上还沾着洞泥灰。但那双眼睛里的嚣张劲儿和上一具身体倒下时一模一样。将级骨刃正朝阿七劈下。他把短刀从阿七腋下穿过,捅进那只将级的下颌甲缝,刀尖从后颈穿出来。将级僵住,骨刃停在阿七头顶不足三尺的位置——然后黑浆从天灵盖喷涌而出,庞大躯体轰然倒地。

他拔出短刀,抬头看了一眼阿七。“将级我。兵卒你们拦。再撑一会。”然后他转向残墙,视线和远处的王级对上了。

一只王级和五只将级同属一个更高层级的浊煞感知网络——他突然想起之前那块王级传讯骨片激活时的瞬间,所有的将级骨片都在同一时刻被同步唤醒。当初将级死后,它的骨片能被用来抽金煞、用来推演王级到达时间,因为那套共享网络的残余链路还没断。王级指挥将级的方式他拦不住,但那个信号他有办法利用。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碎裂的将级传讯骨片——之前在盆地裂隙旁用它读取王级巡查指令时,骨片曾短暂接入过王级的浊煞共享频道。他将浊能重新灌入骨片,骨片震动着发出极其尖锐的啸音,啸音频率和当初王级骨片广播新调拨令时的启动信号一模一样。他用自己的浊能重新激活了这块死骨片,让它以将级的名义在所有将级之间同步广播了一组错误信号——扰阵令。将级们同时收到两条矛盾的指令:一条来自王级,继续前进;一条来自不明的将级骨片,改变方向合围一处废墟。五只将级在巷口停下脚步开始原地转向,浊煞骨刃反复调整方向。扰时间不会太长——王级会修正指令。但足够了。

林渊把骨片捏碎,转身冲向南墙缺口。借着将级们暂时失去方向感的窗口,他以融浊境第一重的修为碾压过去——每一刀都是金煞灌入核心,一击必。五只将级全死。兵卒群失去了将级的中继指挥,行动开始迟缓。但这扰对王级无效——它的指令不需要通过将级中转,能直接向每只兵卒单独发送信号。

“五只将级全死。现在只剩你我。”林渊甩掉刀上的黑浆,抬头看着王级。

王级从蚀雨云层中降下。它所有的复眼都锁定在他身上,锁定得很慢,像是在重新确认——明明第一次见为什么会有熟悉感

“你是谁。不对,你是刚才都那个人—你换了一具身体。”王级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停顿。

林渊冲它露齿一笑。“我可以拖很久,够把你的感知网络全部重建一遍。”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