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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林深在布鲁克林大桥上收到那条消息后的第三天,纽约迎来了一场暴风雪。积雪覆盖了整座城市,街道上的行人和车辆都少了很多,曼哈顿下城像一座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灰色迷宫。林深坐在公寓的工作台前,盯着屏幕上中本聪584个帖子的完整语料库,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六个小时。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脖子僵硬得像一块生锈的铁管,但大脑中的多巴胺还在高速分泌——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所有人之前都忽略的模式。

陈梓桐从厨房端来两碗速食味噌汤,把一碗放在他的手边。她又说了一遍他可能没在听的那句话:“你已经两天没正经睡觉了。”

“睡觉是给那种已经有答案的人准备的,”林深说,但没有推开汤碗。他喝了一口,烫得皱了皱眉,然后把碗放下,手指重新落在触摸板上。“你看这里。”

他选中了中本聪在比特币论坛上的第187号帖子,发布期是2010年3月14。帖子内容是关于交易延展性漏洞的技术讨论,长度约四百个英文单词。

“你看到‘realise’这个拼写了吗?”

陈梓桐俯身凑近屏幕。在帖子第三段的第二行,中本聪写了“I realise this might be a limitation”——用的是英式拼写的“realise”,而不是美式拼写的“realize”。

“这有什么奇怪的?你不是说过中本聪混用英式和美式拼写吗?”

“是的,但我说的是‘混用’。而这里不是混用。这里是有规律的。”林深打开了一个统计图表,这是他花了整整一个通宵制作的中本聪拼写习惯时间线图。横轴是时间——从2009年11月到2010年12月,纵轴是每篇帖子中英式拼写出现的频率。

图表显示了一条清晰的、分段式的曲线。从2009年11月到2010年2月,英式拼写的平均频率约为每千字三点五次。2010年3月到6月,频率下降到每千字一点二次。2010年7月到9月,频率回升到每千字二点八次。2010年10月之后,频率骤降到每千字零点三次,几乎完全消失。

“这不像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期的习惯漂移,”林深说,“而是三个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段作同一个账户。第一个人——2009年11月到2010年2月——习惯使用英式拼写,频率高且稳定。第二个人——2010年3月到6月——习惯使用美式拼写,英式拼写几乎消失。第三个人——2010年7月到9月——又回到了英式拼写,但频率比第一个人略低。2010年10月之后,美式拼写完全主导,我再也没有看到英式拼写。”

“三个不同的人,”陈梓桐重复了一遍,“对应你的三人团队假说?”

“完全对应。第一个人——隐匿者,英国人,负责中本聪账号的初期运营。第二个人——芬尼,美国人,在2010年初接手了大部分发帖工作,因为诚可能开始筹备消失计划,需要更多时间处理其他事务。第三个人——诚本人,他在加拿大和本长大,英语教育混合了英式和美式,所以他使用英式拼写的频率介于纯英国人和纯美国人之间。”

“那2010年10月之后呢?”

“芬尼完全接管了。诚开始退出。”

林深用红色马克笔在白板上画出了三条平行的时间线。第一条线标注“隐匿者”,时间段是2009年11月到2010年2月。第二条线标注“芬尼”,时间段是2010年3月到6月和2010年10月之后。第三条线标注“诚”,时间段是2010年7月到9月。

“但还有一个时间窗口没有覆盖——2010年2月到3月之间,大约有整整三个星期,中本聪几乎没有发帖。那是过渡期,可能在交接账号权限。”

陈梓桐在白板上补充了一行小字:“三人团队角色分配:隐匿者——英国口音、英式拼写、UTC±0时区,负责混淆地理定位;芬尼——美式拼写、UTC-8时区,负责代码和社区沟通;诚——混用拼写、UTC+9时区,负责核心思想输出。”

陈梓桐开始统计中本聪发帖的时间模式。她的方法是把中本聪的584个帖子按发布期和时间分成三组,对应林深划分的三个时间段,然后分析每个时间段的发帖时区分布。

第一组——2009年11月到2010年2月(隐匿者主导)。发帖时间主要集中在UTC±0(格林尼治标准时间)的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以及UTC-5(美国东部时间)的晚上六点到凌晨两点。这两种时间模式在统计上没有主次之分——各占大约百分之四十五。

“这告诉你什么?”林深问。

“隐匿者不是真人,而是一个时区迷惑策略。”陈梓桐说,“如果一个人真的住在英国,他的发帖时间应该集中在UTC±0的工作时间。如果一个人真的住在美国东部,他的发帖时间应该集中在UTC-5的工作时间。但这个人的发帖时间同时涵盖了伦敦的白天和纽约的夜晚——这不是一个人能自然形成的作息,而是一个人故意使用两种不同的代理服务器制造假的时区信息。”

“所以他通过VPN或Tor在不同的出口节点之间切换,让时区分析变成一团乱麻。”

“对。”

第二组——2010年3月到6月(芬尼主导)。发帖时间高度集中在UTC-8(太平洋标准时间)的上午十点到下午六点,这正是加利福尼亚的工作时间。英式拼写几乎消失,美式拼写占绝对主导。

“这是芬尼的正常作息,”林深说,“他住在加州,白天工作,晚上休息。他不需要伪装,因为中本聪账号到了这个阶段已经被社区接受了,没有人再质疑它的真实性。”

第三组——2010年7月到9月(诚主导)。发帖时间分散在两个不同的时段:UTC+9(本标准时间)的凌晨两点到五点,以及UTC-7(太平洋夏令时)的下午四点到晚上八点。

“诚在东京的时间段是凌晨,”陈梓桐说,“一个正常人不会在凌晨两三点写长篇技术帖子。除非他故意在深夜工作,以避开白天的扰。”

“或者他只能在这个时间工作,因为他白天有其他事务——他在冰岛矿场,白天要维护矿机。深夜才是他的个人时间。”

陈梓桐在统计结果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所以时间模式分析进一步证实了你的三人团队假说。三个人,三种时区,三种拼写习惯,在同一个中本聪账号下交替出现,从未同时在线。”

但还有一个账号没有被仔细分析过。

林深在比特币论坛数据库中搜索了一个用户ID——“bitcoin_guru”。这个账号注册于2010年9月15,最后一次登录是2010年12月20,恰好是中本聪逐渐消失的那三个月。bitcoin_guru一共只发了四十三个帖子,活跃期极短,但内容质量很高——全部是技术讨论,没有闲聊,没有水帖。

他查看了bitcoin_guru的发言记录。第一个帖子发表于2010年9月17,回复的是一个关于“区块大小上限”的讨论。中本聪在同一主题帖中也有回复,但bitcoin_guru和中本聪从未同时在线——他们的回帖时间总是错开至少两个小时。

他提取了bitcoin_guru的发帖时间数据,做了时区分析。结果出乎意料:bitcoin_guru的所有发帖时间都集中在UTC±0的下午两点到晚上八点——伦敦时间的工作傍晚。

拼写习惯:bitcoin_guru的四十三个帖子全部使用英式拼写——“colour”、“realise”、“organise”、“centre”。一次美式拼写都没有出现过。

“这是一个只有一个出口节点的账号,”林深说,“他没有使用不同的代理服务器来伪装时区,他的所有活动都来自伦敦地区的IP地址。而且他的拼写习惯是纯英式的。这意味着bitcoin_guru是一个真实的人,不是诚或芬尼的马甲。”

陈梓桐翻看bitcoin_guru的几个帖子。在其中一个帖子中,bitcoin_guru写道:“I’ve been following this project since the early days. Satoshi’s vision is clear, but the implementation needs more testing.”(我从早期就一直在关注这个。中本聪的愿景很清晰,但实现需要更多的测试。)

另一个帖子中,bitcoin_guru写道:“The anonymity aspect is overrated. What matters is the lack of a central point of failure.”(匿名方面被高估了。重要的是没有中心故障点。)

她没有发现直接宣称自己和中本聪有特殊关系的句子,但bitcoin_guru的语气带着一种“内部人”的熟悉感——他知道中本聪没有公开说过的一些细节,比如工作量证明难度调整的具体公式、创世区块时间戳的选择原因、以及某些代码注释背后的设计决策。

林深把bitcoin_guru的四十三个帖子全部导出,用n-gram语言模型与中本聪584个帖子做风格对比。相似度是百分之五十一——不算特别高,但高于随机水平。最大的相似点不在词汇层面,而是在句子结构上。中本聪和bitcoin_guru都喜欢用相同类型的条件状语从句前置——“If this is the case, then…”、“Given that X, we can conclude that Y…”。这种句式在密码朋克邮件组中并不常见,但在这两个账号中频繁出现。

“bitcoin_guru可能就是这个隐匿者,”林深说,“他在2010年9月到12月用这个账号参与社区讨论,但他的主账号——中本聪——正在逐步退出。他需要一个新的身份来继续观察社区的发展,同时不暴露自己和中本聪的关联。”

“但如果他是隐匿者,他的主账号也在中本聪的登录记录里对不上——他的主账号是哪一个?”

“就是中本聪。他是在不同时间接管了中本聪账号的第三个人——英国人,负责在论坛上制造时区混乱,迷惑所有试图做地理定位的调查者。但当中本聪账号开始退出时,他用bitcoin_guru这个马甲继续留在社区里,像一个站在远处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的父亲。”

陈梓桐沉默了。她想起了哈尔·芬尼遗嘱中那句话——“比特币会活下去。就算我不在了,就算他永远不出现,它也会活下去。”

林深在那天晚上把调查重点转向了芬尼硬盘中那个神秘的mw用户。之前的碎片志显示,mw在2011年5月远程登录了冰岛矿场控制室的电脑,执行了shred命令清空了命令历史。但志中还记录了mw登录时使用的源IP地址。

那个IP地址被部分保留了。不是完整的四段数字,而是前三段——82.109.——最后一段被志截断丢失了。

82.109.0.0/16是一个属于英国伦敦的IP地址段。具体来说,它属于一家名为“London Internet Exchange”的骨网服务商。mw在2011年5月的某一天,通过这家服务商的一条宽带线路,从伦敦某个地方连接到了冰岛矿场。

“伦敦,”陈梓桐说,“又是伦敦。你是对的。”

“但伦敦只是一个出口节点。mw可能不在伦敦,而是通过伦敦的中继服务器跳转。追踪这个IP地址需要更多信息。”

陈梓桐没有等林深说完,已经开始查伦敦网络服务商的历史记录。伦敦互联网交换中心不直接向个人用户提供服务,它只对ISP和企业客户开放。如果一个普通人在2011年使用了一个分配自82.109.地址段的IP,那一定是他所在的ISP从LINX购买了带宽,然后分配给了用户。

“我们需要找到一家在2011年使用82.109.地址段的小型ISP,”陈梓桐说,“最好是一家为隐私敏感客户提供匿名服务的ISP。”

林深用芬尼硬盘中恢复的另一份志文件进行交叉验证。那是2010年的一份邮件志,记录了中本聪的一封邮件被转发到某个匿名邮件服务商的过程。志中包含了一行记录:“Received from anonymiser [82.109.92.134].”

又是82.109.地址段。

同一个地址段,两个不同的时间,两个不同的服务——一个是远程登录冰岛矿场的控制,一个是匿名邮件的中继。这说明mw和隐匿者可能是同一个人,而这个人有能力访问伦敦的一个网络节点,该节点同时提供了匿名邮件转发和远程访问服务。

林深把这个发现称为“伦敦节点假说”。他画了一张网络拓扑图:伦敦节点位于中心,它连接了三个不同的系统——冰岛矿场控制室、匿名邮件服务商、以及中本聪的比特币论坛账号。三个系统通过同一个物理位置被同一群人管理。

陈梓桐订了飞往伦敦的机票,林深没有随行。林深需要留在纽约继续分析芬尼硬盘中的剩余数据,尤其是那些被多次覆写但仍然可以通过磁性介质分析恢复的底层数据。他联系了一家专业的数字取证公司,他们有一台价值五十万美元的磁力显微镜,可以读取被覆写七次之后仍然残留在硬盘盘片上的微弱磁信号。

“这不是便宜的技术,但我父亲的人寿保险还剩一些钱。我留着它不是为了买房子。”

陈梓桐握住他的手。“我们快了,不是吗。就快找到他的全貌了。”

林深没有回答。

陈梓桐到达伦敦希思罗机场的当天下午,林深发来了一份名单。那是通过关联82.109.地址段的网络注册信息,筛选出的六家在2011年使用该地址段的小型ISP。六家中只有一家的业务范围包括“匿名网络服务”和“隐私保护”——一家叫“Shadow Networks Ltd”的公司,注册地址在伦敦东部的肖迪奇区。

Shadow Networks Ltd的创始人名叫马丁·威尔金森,六十七岁,退休网络工程师,现在住在英格兰南部的布莱顿。陈梓桐从伦敦坐火车到布莱顿只用了一个小时。她在谷歌地图上找到了威尔金森家的地址——一栋维多利亚时期的联排别墅,红砖外墙,白色的窗框,门前有一棵修剪得很整齐的月桂树。

她按了门铃。里面传来缓慢的脚步声。门开了,一个高瘦的白人男性站在门内,头发花白,穿着深绿色的羊毛衫和灯芯绒裤子。他的眼眶很深,眼睛是浅灰色的,眼神中带着一种工程师特有的审视感——就像在评估一个系统是否值得信任。

“威尔金森先生?”陈梓桐出示了记者证,“我叫陈梓桐,是《连线》杂志的调查记者。我想和您谈谈您在2010年到2011年间为中本聪团队提供的匿名网络服务。”

威尔金森的脸上没有出现惊讶的表情。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但请不要拍照。”

客厅不大,但每一件家具都透露出一种上世纪末工程师的审美。书架上摆满了TCP/IP协议、Unix系统管理、密码学之类的技术书籍,书脊已经磨损发黄。墙角放着一台复古的Sun Microsystems工作站,蓝色的机箱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威尔金森在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通过IP地址82.109.92.134。2010年到2011年期间,这个地址被用于中本聪的匿名邮件转发和冰岛矿场的远程管理。这个地址段属于LINX,而LINX的客户中只有你的公司提供匿名网络服务。”

威尔金森微微点了点头,像一个被学生解出了难题的教授。“这是一个很久没人用的IP地址。我以为它已经被埋葬在互联网的历史垃圾堆里了。”

“你没有让它被埋葬。你的公司在2011年之后仍然持有这个地址段的分配权,直到2015年你才把公司卖掉。”

“我卖公司不是因为比特币,而是因为我老了,想退休。但你说的没错,我确实在2010年接到过一个特殊的客户。他通过PGP加密邮件联系我,要求租用一台位于伦敦的匿名中继服务器,服务内容包括邮件转发、SSH隧道和VPN出口。他支付了比特币——这在2010年还很罕见。”

“你还记得他的联系方式吗?邮箱地址?PGP密钥?”

“我记得他的邮箱——他用的是anonymousspeech的地址,和中本聪用的是同一个匿名邮件服务商。但邮箱地址本身我没有保留。他要求我不记录任何客户数据,包括他的邮箱和登录志。我只保留了一个文件——他的支付记录。不是因为他要求我保留,而是因为我需要记账。记录上没有姓名,只有比特币地址。”

“那个地址你还留着吗?”

威尔金森沉默了好一会儿。“你怎么确定我能信任你?”

“我花了两个月的时间从冰岛到东京到温哥华到加州,找到了佐藤诚的记、哈尔·芬尼的遗嘱、中村秀一的证词。我不是来套你的话的,我是来填补最后一块拼图的。”

威尔金森从沙发上站起身,走进书房。几分钟后他拿着一张泛黄的打印纸回来了。纸上打印着一个比特币地址:1HLoD9E4SDFFPDiYfNYnkBLQ85Y51J3Zb1。正是诚在冰岛矿场使用的测试地址。

“就是这个地址。他在2010年10月用这个地址支付了我的服务费,0.5个BTC。”

陈梓桐的心跳骤然加速。“你是说,佐藤诚——或者中本聪——用这个地址给你付过钱?”

“我不知道他叫佐藤诚。我只知道他的PGP密钥的用户ID是‘nakamoto_satoshi_aux’我检查过那个公钥,它确实和中本聪在白皮书中使用的公钥是同一个人的不同子密钥。我当时就意识到,我是在为中本聪本人提供服务。”

陈梓桐把那张纸拍了下来,然后把照片发给了林深。一分钟后林深回复:“这个地址的私钥在诚手里。”

陈梓桐从布莱顿回到伦敦,在酒店房间给林深打了一个电话。她把威尔金森的证词完整地复述了一遍,包括那个比特币地址、PGP密钥的用户ID、以及威尔金森对“nakamoto_satoshi_aux”这个身份的判断。

“所以第三人不是通过猜测选中的,”陈梓桐说,“威尔金森是一个被诚筛选过的专业服务提供商。诚需要一个人来管理中本聪账号的在线伪装——不同的VPN出口、不同的时区、不同的语言习惯。威尔金森提供了技术服务,而作这些伪装的人,可能就是诚自己,也可能是芬尼。”

“但威尔金森的志里应该还有一个记录——谁在2011年5月用mw账号登录了冰岛矿场。那不是诚,诚当时在冰岛。也不是芬尼,芬尼的病情在2011年还没有严重到不能旅行,但他没有必要亲自去登录冰岛的电脑——他可以远程作。”

“wilkinson提供的服务就是远程作。”

“对。所以登录冰岛矿场的mw,他的连接必须通过威尔金森的中继服务器。威尔金森的服务器志中应该记录了mw的真实IP地址——不是经过中继的,而是mw在连接到中继之前的原始IP。”

陈梓桐立刻再次联系了威尔金森。威尔金森在她的追问下,终于承认自己确实在服务器上保留了一份2011年5月的连接志,藏在一台没有联网的备用硬盘里。他同意第二天把硬盘交给陈梓桐。

在等待威尔金森的时候,世界另一端的澳大利亚传出了新的风暴。克雷格·怀特在悉尼召开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新闻发布会。他站在一个巨大的BSV标志前,身后是nChain公司的法律团队。他的声音愤怒而尖锐:“《连线》杂志的那篇报道是诽谤。佐藤诚是一个不存在的人,是一个被捏造出来的、用来攻击我的谎言。我将对《连线》杂志提起跨国诽谤诉讼,索赔十亿美元。”

现场的记者举起了手机和录音笔,闪光灯连成一片刺眼的白。怀特的律师宣读了一份法律文件,声称他们已经在美国纽约南区联邦地区法院提交了诉状。

陈梓桐在伦敦的酒店房间里看到了新闻直播。她的手机在一分钟内收到了卡斯特罗的紧急消息:“法务团队已经在处理了。不要接受任何采访。”

她回复了一句“收到”,然后关掉了手机。不是因为她害怕,而是因为她现在需要做的事情,比回应怀特的闹剧重要得多。

威尔金森的硬盘里,藏着一个人的名字。

第二天上午,威尔金森把硬盘交给了陈梓桐。是一块2.5英寸的东芝硬盘,出厂期2008年,容量八十GB。威尔金森说这块硬盘是他2011年使用的系统盘,退役后一直锁在书房的文件柜里。

林深在纽约通过加密远程连接指导陈梓桐作。陈梓桐并不擅长磁盘取证,但林深已经把步骤简化到了她可以执行的程度。

她用一条USB转SATA线把硬盘连接到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然后运行了林深发给她的小程序。程序自动扫描硬盘上的所有分区,寻找特定格式的志文件。六分钟后,程序弹出了一个结果。

志文件存在于一个名为“shadow_logs”的隐藏目录中。文件是纯文本格式,未被加密。陈梓桐打开文件,看到了一行行的连接记录——时间戳、用户名、源IP地址、目标IP地址、连接时长。

她找到2011年5月的那一页。在5月15的记录中,有一条符合mw的用户名的记录:时间戳2011年5月1521:47:23,用户名mw,源IP地址94.197.——目标IP地址是冰岛矿场的公网IP。

源IP地址是94.197.,最后两位数字被志截断丢失了。94.197.0.0/16是一个属于英国宽带服务商的地址段。但这家服务商的服务范围覆盖了整个英国,无法缩小到具体城市。

陈梓桐继续往下翻。在同一页志中,她看到了mw使用过的另一个源IP地址——94.197.121.——这是完整的前三段,第四段是两位数字。但第四段的两位数字加上前三段,还是不足以精确定位。

但她注意到mw在2011年5月的几次连接中,源IP地址的第四段始终在同一个C类子网——94.197.121.0/24。这意味着mw的物理位置可能在同一个办公室或同一栋住宅内。

她把这个发现告诉了林深。林深在纽约用几秒钟的时间查了一下94.197.121.0/24的地理定位。结果显示:伦敦,伊斯灵顿区,一条叫阿灵顿路的街道。

“你需要去那个地址看看,”林深说,“那可能是mw在十一年前登陆冰岛矿场的地方。”

陈梓桐当天下午就从伦敦市中心坐地铁到了伊斯灵顿。阿灵顿路是一条安静的住宅街,两侧是乔治亚风格的联排别墅,红砖墙,白色的门廊,有些门前的台阶上还摆着盆栽。街道上的悬铃木树叶已经开始变黄,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她找到了94.197.121.0/24对应的建筑——一栋三层楼的联排别墅,门口的信箱上写着一排名字,其中一个是“M. Clear”。

M. Clear。迈克尔·克利尔。

陈梓桐站在那栋房子前,举着手机,对着门牌拍了张照片。她把照片发给了林深,然后打了一行字:“mw是迈克尔·克利尔。”

林深在纽约的公寓里看到这条消息时,长久以来嵌在他脑子里的那片拼图终于咬合了。迈克尔·克利尔,爱尔兰人,都柏林大学的密码学研究生,2010年在比特币论坛上自称“帮助中本聪编写了某些代码”。他在接受陈梓桐采访时说“我没什么可说的”——语气不是否认,而是保护。

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人——bitcoin_guru账号的运营者,中本聪团队的第三人,2011年5月远程登录冰岛矿场清理痕迹的mw用户。

林深打开了芬尼硬盘中恢复的另一份文件,那是一封2009年的邮件,发件人是“nakamoto_satoshi_aux”,收件人是芬尼。邮件的内容是关于椭圆曲线签名的实现细节,但最后一句话是这样写的:“Michael is helping me with the forum moderation. He’s in London, so he can cover the time zones you and I miss.”

迈克尔在帮我管理论坛。他在伦敦,所以可以覆盖你和我错过的时区。

第三个人的全貌终于浮现出来。他不是团队的领导者,不是思想的源头,不是代码的主要编写者——但他是面具的面具。他负责在合适的时区、用合适的语气、通过合适的IP地址发帖,让所有试图通过数字痕迹追踪中本聪的人都陷入无法摆脱的迷宫。

林深拿起手机,拨通了陈梓桐的电话。她在阿灵顿路的街角咖啡店里,面前是一杯已经冷掉的美式咖啡。

“你打算去敲他的门吗?”林深问。

“我正在考虑。如果我敲门,他会开门吗?”

“他会。他已经等了十一年。也许他一直在等。”

陈梓桐喝完最后一口冷咖啡,站起身,把杯子放在回收台上。她推开咖啡店的门,阿灵顿路的微风拂过她的脸,带着初秋的凉意。她走向那栋红砖别墅,按下门铃。

门内传来脚步声。门开了,露出一张三十多岁的男性面孔,深棕色的头发,灰色眼睛,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他看着陈梓桐,没有说话。

“迈克尔·克利尔先生?”

“我是。”

“我叫陈梓桐。我是来找中本聪的。”

迈克尔·克利尔的眼睛没有眨动。他看着陈梓桐,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长久等待后终于看到终点线的平静。

“进来说吧,”他说,“我一直在等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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