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家宴之后,苏府表面上恢复了平静,但底下的暗流却更加汹涌。
田氏咽不下这口气。
她在苏府当家做主十几年,还从来没有被一个庶女这样当众打脸。更何况,苏文渊那天晚上说的那些话,分明是在指责她苛待庶女、贪图聘礼。这口气要是咽下去了,她以后在府里还怎么立威?
但田氏不是莽撞之人。她知道现在不能轻举妄动——苏文渊刚发了话,这个时候再对苏婉棠下手,那就是跟老爷对着。
她需要一个更妥当的办法,一个让苏婉棠翻不了身的办法。
“娘,您就别生气了。”苏婉清端着一碗燕窝粥走进田氏的屋子,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那个小贱人不过是仗着父亲一时心软,等父亲把这茬忘了,还不是由我们拿捏?”
田氏接过燕窝粥,没有吃,放在桌上,冷冷道:“你懂什么?你父亲这个人,平时不管事,可一旦管了,就不是那么好糊弄的。那天晚上的话,他说得那么重,说明他心里早就有数了。我这些年怎么对那几个庶出的,他未必不知道,只是不肯说。现在苏婉棠这么一闹,等于是把遮羞布给扯了。”
苏婉清咬了咬唇:“那怎么办?安阳侯那边的婚事就这么算了?那五千两聘礼……”
“聘礼的事暂且不提。”田氏摆摆手,“现在最要紧的是稳住你父亲。他既然发了话,我们就不能硬顶着来。但要让我放过那个小贱人,做梦!”
田氏的眼中的阴鸷一闪而过。
苏婉清看着母亲的表情,知道母亲已经有了主意,便不再多言,乖巧地退了出去。
出门的时候,她的脸上还挂着温婉的笑容,但转角的瞬间,那笑容就冷了下来。
苏婉棠。
她的这个庶妹,以前像一只胆小如鼠的兔子,见了她就躲。可落水醒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虽然表面上还是怯生生的,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让她感到不安。
苏婉清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是苏府的嫡长女,从小到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怎么能让一个庶女压过风头?
“桂香,”她招手叫来自己的贴身丫鬟,“去查查,三姑娘院子里的青禾最近都在打听什么。”
“是,姑娘。”
桂香领命而去。
苏婉清站在廊下,月光照在她明艳的脸上,那双美目中满是算计。
……
同一轮月亮下,苏晚棠正坐在窗前,面前摊着那张泛黄的借条。
她已经反复研究这张借条好几天了。
纸张是普通的竹纸,大恒朝市面上常见的材质。墨迹氧化程度均匀,应该是三四年前写的。借款人周德茂,名字旁边有一个画押,指纹清晰可辨。
出借人一栏是空白的,但借条下方有一行小字:“凭此为据,口说无凭。”
这行字的笔迹跟正文略有不同,应该是另一个人写的。
证人一栏有一个签名,墨迹模糊,只能隐约看出一个“陈”字。
又是“陈”。
苏晚棠想起穿越前那张借条上的“陈”字,心里隐隐觉得这不是巧合。但两个世界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她现在还想不明白。
她把借条仔细叠好,重新放回木匣。这东西很重要,但不能现在就拿出来。她需要搞清楚周德茂是谁,跟原主生母有什么关系,这张借条背后又藏着什么秘密。
“青禾,”她唤了一声。
青禾从外间小跑进来:“姑娘,什么事?”
“你知不知道,我生母姓周,她娘家那边还有什么人?”
青禾想了想:“奴婢记得周姨娘的娘家人早就断了来往。周姨娘是卖身进府的,不是良家子,她家里应该没什么人了。不过……”
“不过什么?”
“我记得周姨娘在世的时候,有个男人来找过她。那时候奴婢还小,记不太清,只记得那人穿着粗布衣裳,被太太的人赶了出去。后来周姨娘哭了好几天,没多久就病倒了,再后来……”
青禾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圈有些泛红。
苏晚棠心中一凛。一个男人来找周氏,被赶走,周氏哭了几天,然后就病倒了,最后死了。
这条线索,很可能是原主生母之死的突破口。
“那个男人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青禾努力回忆:“高高的,瘦瘦的,皮肤很黑,像是个做苦力的。对了,他手里提着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好像装了什么东西。”
苏晚棠把这些细节记在心里,又问:“父亲知不知道这件事?”
“这个……奴婢不清楚。老爷那时候经常不在府里,周姨娘病了他都不知道,等知道的时候,人已经快不行了。”
苏文渊在周氏生前不闻不问,死后倒是给了个“姨娘”的名分,算是给了一点体面。但这种迟来的体面,又有什么意义?
苏晚棠没有再问,打发青禾去歇息了。
她躺在床上,把目前掌握的所有信息在大脑里整理成了一张表格,就像她在检察院整理案卷材料一样。
【已知信息】
1.田氏贪财,为了五千两聘礼不惜卖庶女;
2.苏婉清表面温婉,实则心机深沉,跟康宁侯府有来往;
3.苏文渊有底线,但疏于后院管理,对庶子女缺乏关爱;
4.原主生母周氏死得蹊跷,可能与一个陌生男人来访有关;
5.有一张三百两的借条,借款人姓周,可能是周氏娘家的人;
6.安阳侯名声极差,死了两任妻子,暴虐成性。
【未知信息】
1.田氏除了贪财,还有没有其他目的?
2.苏婉清跟安阳侯的婚事牵线,从中得到了什么好处?
3.周氏之死的真相?
4.借条上的“陈”是谁?
5.大恒朝的朝堂格局、权力分布……
苏晚棠在心里列了一个清单。她需要一一去填补这些信息空白。
而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要在苏府站稳脚跟,赢得苏文渊的支持。只有苏文渊这个正三品礼部侍郎的庇护,她才能不被田氏轻易拿捏。
但苏文渊这个人,虽然不坏,却也不是那么容易争取的。他对庶女的态度是“不虐待,也不亲近”,属于放养状态。要让这样的人主动为自己撑腰,就得让他看到自己的价值。
苏晚棠想起了家宴上苏文渊说的那句话——“我苏文渊的女儿,轮不到他安阳侯来说三道四。”
这句话里有一个关键词:我的女儿。
苏文渊在乎的不是苏婉棠这个人,而是“他的女儿”这个身份。他在乎的是苏家的脸面,是礼部侍郎的体面。
所以,要让苏文渊重视自己,就要证明自己是有价值的、能给他长脸的女儿。
怎么证明?苏晚棠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计划。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开始行动了。
……
礼部最近很忙。
三年一度的科举考试即将举行,作为礼部侍郎,苏文渊负责考务安排。从考场布置到试卷保管,从考官遴选到考生资格审查,事无巨细,都要经他的手。
忙归忙,苏文渊心里却一直装着那晚家宴的事。
那天晚上,他看到苏婉棠站在宴客厅门口的那一刻,心里其实是有些愧疚的。这个庶出的女儿,他确实很少关注。她的生母周氏是个温顺的女人,在他身边没几年就病死了,留下这个孤女。田氏怎么待她的,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管——后宅的事,向来是女人的事,他一个,不方便手。
但那天晚上,苏婉棠那几句“天真”的话,像一针扎在他心上。
一个十五岁的姑娘,要嫁给一个四十八岁、死了两任老婆的老男人,还要被人说是“福分”。这算什么福分?这是往火坑里推。
他当场把婚事退了,心里是痛快的。但痛快过后,他又有些发愁——田氏掌管府中中馈多年,银子、人手都在她手里,他虽然是家主,但真要跟田氏撕破脸,对谁都没有好处。何况田氏娘家在江南经营盐业,朝中也有几分关系,闹大了不好收场。
所以那天晚上之后,他也没有再提这件事,只当是过去了。
但他没想到,第二天,苏婉棠就给了他一个“惊喜”。
那天下午,苏文渊正在书房里批阅一份关于科举考场布置的公文。这份公文是礼部主事起草的,内容是关于考场的号舍分配。大恒朝的科举考试,考场号舍的分配有一套复杂的规则,要按照考生的籍贯、姓氏笔画、报名顺序等因素来排定。
苏文渊看了两遍,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老爷,三姑娘来了。”管家在门外禀报。
苏文渊皱了皱眉。苏婉棠来做什么?
“让她进来。”
苏晚棠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手里端着一个食盒,低头走了进来。
“女儿给父亲请安。”她的声音轻轻的,“女儿做了一些桂花糕,想给父亲尝尝。若父亲公务繁忙,女儿就不打扰了。”
苏文渊看了看食盒,又看了看这个女儿,心中微动。他印象中的苏婉棠,胆子很小,见了他都不敢抬头。今天虽然还是低着头,但举止从容了许多,不像以前那样战战兢兢。
“放下吧。”苏文渊的语气缓和了些,“外头热,喝杯茶再走。”
苏晚棠应了一声,把食盒放在桌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案上那份公文。
也就是这一扫,她发现了一个问题。
那份公文上画着考场号舍分配图,标注着各号舍的位置、编号。但苏晚棠注意到,图中有一排号舍紧挨着茅房,而且那一排号舍的分配对象,全部是来自江南某个府县的考生。
这在现代,叫做“区别对待”,如果放在司法语境下,这叫“有合理理由怀疑存在不公平待遇”。
苏晚棠没有立刻说话。她端起丫鬟送来的茶,慢慢喝了一口,目光却一直在那份公文上打转。
苏文渊注意到了她的视线:“你看得懂?”
“女儿不懂朝堂大事,”苏晚棠放下茶杯,声音依旧柔柔的,“只是觉得好奇。父亲,为什么这些考生的号舍挨着茅房?考试要考三天,挨着茅房臭气熏天的,岂不是影响发挥?”
苏文渊一愣。他之前只关注了号舍分配的整体规则,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现在苏婉棠一提,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把公文拿过来仔细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
“这排号舍的位置确实不好。”他喃喃道,“但分配规则是主事们按章程定的,应该没有问题……”
“章程是章程,可执行章程的人可以有偏向呀。”苏晚棠歪着头,做出一副天真不懂事的模样,“父亲,您看这些考生的籍贯,都是江南X府X县的。我听说,这次科举的主考官王大人,好像也是那个府县的人?这些考生会不会是王大人的同乡?”
苏文渊瞳孔猛地一缩。
他再看那份公文,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主考官王大人,正是江南X府X县人。如果这一排考生都是王大人的同乡,那无论他们的成绩如何,事后都可以被人说成是“主考官偏袒同乡”。哪怕王大人清清白白,这个嫌疑也洗不清。
而更重要的是,这个号舍分配方案,是从他的礼部出去的。如果出了问题,第一个背锅的就是他苏文渊。
这不是一个疏忽,这是一个陷阱。
“这是谁起草的公文?”苏文渊的声音沉了下来。
“女儿不敢妄议朝政,”苏晚棠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只是觉得这件事有点奇怪,随口一说。父亲公务繁忙,女儿不打扰了。”
她说完,轻盈地退了出去,留下苏文渊一个人对着那份公文出神。
苏文渊看着女儿的背影,目光复杂。
这个女儿,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