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守拙在五更天时敲响了林远舟的院门。
门开得很快——林远舟本没睡,肩上的伤口重新换了药,正就着一盏残灯翻看江昭带来的北境旧部名册。苏婉清靠在对面的椅背上闭目养神,连弩就搁在手边;江昭和他的两个兄弟挤在墙角那张破木榻上,鼾声此起彼伏。
“世子。”白守拙闪身进门,袍角沾着露水,显然是一路疾行过来的,“周福跑了。”
林远舟放下名册,没有露出太多意外的表情。他指了指桌上的茶壶,示意白守拙先喘口气。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时辰前。我从土地庙后巷出来,想去田庄再盯一轮,走到半路就看见田庄方向有火光。等我赶到的时候,周福的屋子已经烧起来了。火不大,像是自己放的——只烧了他自己那间屋,粮仓和佃户的房子都没烧。佃户们正在打水救火,但周福已经不见了。他的衣物细软全没了,那匹快马也不在厩里。”
白守拙从怀里掏出那把素面匕首,郑而重之地放在桌上。“这把刀没派上用场。但如果当时我早到一刻钟,也许就……”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林远舟站起来,走到窗前。天际已经泛起一线鱼肚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轮廓渐渐清晰。周福跑了,这不算意外。今晚在巷子里放了他们三个一条生路,周福就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他不跑才奇怪——郑家对暴露的棋子从不手软,与其等着被灭口,不如卷了细软远走高飞。
“他没回侯府报信。”林远舟说,“如果报了,吴世安现在早就该有动作了。”
“对。”白守拙点头,“他没往城里的方向跑。马蹄印一直往南,看方向是奔着山东去的。郑家肯定以为他已经被你收买了,所以他连解释的机会都不敢要。七年前我们在北境抓过一个郑家的细作,那人被抓之后第一件事不是自,是马——他知道自己的马跑得太快,跑回军营会被怀疑为什么只有他活着。周福跟他是同一类人。”
“不管他了。白七七的下落已经确认,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人和东西都捞出来。”林远舟拉开抽屉,取出那块软铅印泥做成的模具。
一整夜的沉淀之后,模具上的九叠篆纹路已经彻底硬化定型,在油灯下泛着铅灰色的冷光。
“江昭。”
墙角的鼾声戛然而止。江昭翻身坐起,那双在北境战场上练出来的眼睛在醒来的瞬间就恢复了清明。
“你认识兵部的人吗?”
“认识几个。都是当年老侯爷帐下退下来的,现在在兵部武库司做文书。”
“够用。”林远舟将模具推到他面前,“这是五城兵马司镇抚使的官印模具。天亮之后,你去找你的人,做一枚印章。要快。封条只贴一次,明天兵马司开库盘查就会发现异常。在那之前,我们需要一张以假乱真的提货单,盖上这枚印。然后把白守拙的图纸和半成品,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运出来。”
江昭接过模具,掂了掂分量,咧嘴一笑:“这事交给我。”
他站起身,踢醒两个兄弟,三个人连脸都没洗就出了门。白守拙也跟着起身:“我去盯着吴世安。周福虽然跑了,府里这条线还在。今天账房要给二夫人交月账,吴世安定然会露头。”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苏婉清睁开眼睛,用一手指按住他的右肩,阻止他再往前倾。“你一整夜没睡,要是嫌命长就直说。”
“还有一件事没做完。”林远舟没有回头,“岁考的事,整个京城都在传。你的名声越大,郑家就越不能容忍你的存在。那份批捕令——”
“我知道。”苏婉清收回手,语气难得地软了一下,但只是一下,马上又恢复了那股北地胭脂特有的倔劲,“但在他们动手之前,我爹会更先动手。他今天一早就进宫面圣,以翰林院学士的身份,请皇上裁定一件事——女子是否可以有条件参加科举。我来你这儿之前,已经跟他说好了。”
“他答应了?”
“他有一整夜的时间想清楚。我是他女儿,我写的策论他亲眼看过。”她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我告诉他那份待捕令的事之后,他就知道郑家不是冲我来的,是冲他。一个翰林院学士可以忍辱负重,但当有人拿他女儿的家国抱负当罪名,他忍不了。”
林远舟转过身,上下打量着苏婉清,嘴角难得地弯了一下。这是他穿越到大乾朝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发自内心的笑。不是算计中的表情管理,也不是伪装中的虚与委蛇。
“好。”他说,“那接下来,该收网了。”
他摊开江昭留下的那张北境旧部名册,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几十个人名、住址、现役或退役的身份,以及在郑家体系中所处的位置。这些人都是当年老侯爷帐下的老兵,退役后被郑家以各种名义招募进了五城兵马司、京卫营和兵部各司。江昭用了七年时间逐一甄别,将其中有策反可能的人用朱砂圈了出来——总共十七人。
“你要策反郑家的人?”苏婉清皱眉,“这些人虽然是旧部,但毕竟替郑家做了这么多年事,忠心未必还在。”
“不是忠心的问题。”林远舟指着名册上第一个人名,“看这个人——马平,五城兵马司东城守备。当年老侯爷在雁门关救过他的命,但老侯爷死后,他是第一个被郑家调离北境军的。为什么?因为他太忠心了,郑家不放心他。这十七个人都是一样的遭遇——有能力、有把柄、也有怨气,但缺一个能替他们撑腰的人。”
他合上名册。“策反不需要忠诚,只需要利益。郑家给了他们饭碗,但从来没给过尊严。我要给的,是后者。”林远舟重新披上那件靛蓝色的旧绸长衫,将名册收入袖中,转身看向苏婉清,“走吧。”
苏婉清一愣:“去哪儿?”
“去找你的父亲。我要亲眼看看,一个翰林院学士能为女儿做到什么程度。”
五城兵马司衙门后院,丙字号监。
白七七在这里被关押了整整十九天。
丙字三号是一间不到六尺见方的石室,四壁砌着粗粝的花岗岩,没有窗户,只有铁门上方一个巴掌大的透气孔。墙角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稻草上有一条薄得能看见经纬线的破毯子。石室阴冷湿,墙壁上渗出的水珠在凌晨会结成一层薄冰,等到中午又化成水,顺着石缝往下淌。
白七七蜷在角落里,赤着的双脚缩在裙摆下,用那条破毯子裹住自己。她的手上戴着铁镣,脚上也有。关进来第二天她试图撬锁,被看守发现后加了一副脚镣——二十五斤重的生铁镣铐,磨得脚踝上全是血痂。
她不是第一次被关押。两年前在河南,她和爷爷被一个地方官关了七天,罪名是“妖言惑众”。那次爷爷用一把藏在靴底的锉刀磨断了门锁,两人连夜逃出来,跑了三百里路才甩脱追兵。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五城兵马司,是大乾朝最森严的牢狱之一。没有工具,没有图纸,没有爷爷做的那些精巧到以假乱真的小机关,她只是一个被铁链锁住的十七岁女孩。
但白七七没有放弃。她只是在等。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那天王管事来试弩的时候,她就知道麻烦来了。那把连弩她做了三个月,每一个齿轮都是亲手打磨的,每一个棘轮的咬合角度都经过了反复计算。王管事试了六发,全部命中,箭矢穿透三层皮甲——然后他报出了一个不可能的数字。两百把。两把样机都做了三个月,两百把?除非开一条生产线,否则不可能在一年内完工。但白七七没有说这些,她只是笑了笑,说“我需要想想”。王管事的笑容在她拒绝的那一刻就变了味,变成了一种她熟悉的、带着怜悯又带着得意的东西。
五天之后,兵马司的人就来了。
在丙字监的子里,白七七的牢门被打开过好几次。每次来的都是王管事——他带着空白图纸和炭笔,让她反复画出她最后半年在作坊里经手过的所有设计图。她画了纺车、水车、风磨、自动捣药的木人,甚至还画了一套自己琢磨的活字排版机,但没有一次画过连弩的完整图纸。王管事每次都笑眯眯地收走图纸,下次再来的时候脸就拉下去一分。他不可能知道她把完整的连弩设计图全部记在脑子里,那两百多个零件、几十组公差配合,每一个数字都烙在她的指尖。
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脚镣每动一下都在磨破刚结痂的皮肉,身上的淤青一层叠一层,那些看守的靴子踢在肋骨上时发出的声响自己都听得见。但每次快要闭上眼睛的时候,她就会想起爷爷教她的第一句话——七七,记住,我们是天机阁的传人。天机阁三百年来,从来没有一个人背叛过自己的图纸。
就在这极其微弱的意志快被消磨殆尽时,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至少有五六个人的皮靴踩在石板上,节奏整齐,带着某种公事公办的麻利。然后是钥匙入锁孔的咔嚓声。铁门被拉开,涌进来的火把光芒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等她的眼睛终于适应了光线,她看清了来人——当先那个穿青色官袍的人她不认识,但官袍的补子上绣的是?鹓,那是七品文官的品级。他身后站着一胖一瘦两个人,胖的穿着京兆府的官服,瘦的穿着五城兵马司的镇抚使官服。更后面,两个穿着北境军旧式皮甲的士兵举着火把。
“罪犯白七七,”那文官展开一卷文书,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宣读,“天机阁传人,因‘奇技淫巧蛊惑民心’一案于上月收押丙字三号。经京兆府复核,原案证据不足,依法应予释放。扣押物品——图纸、工具、半成品、原料共计三十七件——一并发还。这是释放文书。”
他念完之后将文书递给瘦的那个镇抚使。镇抚使面无表情地接过,扫了一眼上面的官印。官印是真的——至少在他看来是真的。九叠篆纹丝合缝,印泥颜色也对,连边缘那一丝因为盖印角度而产生的细微偏移都完全符合常态。他是五城兵马司的直属上司之一,他点头了,没人敢拦。
“带走。”京兆府的胖官员挥了挥手。
两个士兵走进牢房,一左一右架起白七七。她瘦得像一片纸,铁镣的重量几乎超过了她自身的体重。士兵中年纪较轻的那个低头看了她一眼,唇形极小地动了一下,说的是两个字——世子。然后他解下了她手腕上的铁镣。
半个时辰后,白七七躺在一辆铺着厚棉被的骡车里,摇摇晃晃地驶过正阳街。车里除了她之外还有三个人——白守拙坐在车尾,两只眼睛红得像兔子,一句话都没说,只用他那只长满老茧的手握着她磨得血肉模糊的脚踝,给她涂一层又一层淡淡发苦的金疮药;江昭在车前驾车;苏婉清坐在白七七对面。
女人之间有一个特点,就是戒备往往在同一瞬间建立,但亲近也可能在同一瞬间发生。苏婉清什么都没有问,只是把自己那件士子襕衫脱下来披在蜷成一团的白七七身上,然后握住她还在颤抖的手。
“他叫什么名字?”
“林远舟。”苏婉清回答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等我见到他,”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来看着苏婉清继续说道,“我要问他——他救我出来,是要我帮他造多少东西?”
苏婉清愣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白七七先说了下一句话。
“不管多少。他把我从那个洞里捞出来,我的图纸就是他的了。”
骡车继续向前,穿过正阳街,拐进西市,最终消失在土地庙后面那片棚户区的小巷深处。而在骡车经过的那条街对面,揽月楼三楼的那扇暗窗后面,柳如是放下手中的千里镜,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放消息。三条——”她回头对身后的侍女说,“第一,五城兵马司内部管理混乱,错抓良民,京兆府已纠正。”侍女点头,飞身消失在暗门后。
柳如是重新拿起千里镜,看着那辆骡车消失在巷尾的扬尘中。然后她转向另一个方向——那是皇城的方向,也是翰林院的方向。此刻,苏景文应该正在面圣。而那位坐在龙椅上的皇帝陛下,大概还不知道今天发生在京城各个角落的事,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当然,也不知道这场从今夜开始收紧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