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深夜的营地忽然炸开一道白光,紧接着闷雷滚动,整片天空像被撕开了口子。
陈教授从帐篷里探出半截身子,声音里带着未褪尽的睡意:“刚才那声响怎么回事?”
有人答话:“好像是打雷了,天边都亮了一下。”
话音刚落,又一阵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帐篷布上,噼啪作响。
白天还晴朗得没有一丝云彩的夜空,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积起厚重乌黑的云层,月亮和星星早就没了踪影。
秦宇站在帐篷外面,仰头看了一眼天色,眉头皱起来:“这雨来得不对劲,怕是暴雨,咱们得抓紧。”
周围几个人立刻行动起来,有人去收睡袋,有人去拔帐篷桩子。
梁琼快步走到角落里那顶蓝色帐篷前,拉开拉链,里面传来均匀的鼾声。
“齐刚,别睡了,要下雨了。”
梁琼拍了拍他的肩膀。
鼾声停了,齐刚揉着眼睛坐起来,脑袋探出帐篷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住了。
他盯着头顶那片翻滚的乌云看了足足五秒钟,嘴里喃喃道:“这不可能,昨天晚上的卫星云图我看过,整个山东半岛都没有降水条件,怎么可能会下雨……”
梁琼没耐心听他分析,直接丢下一句:“十分钟后出发,自己收拾东西。”
转身走了。
齐刚的脸从脖子红到了耳梢,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出什么来,钻回帐篷里手忙脚乱地往背包里塞东西。
直播间的弹幕从第一声雷响之后就炸了锅。
【刚才那是不是老天爷在打脸?】
【我记得有人立过flag,说今晚下雨就直播吃那什么】
【齐教授要不要先解释一下卫星云图的事?】
【笑死我了,上一秒还在科普气象学,下一秒雷都打脸上了】
【这反差也太大了,前一分钟还能看见星星呢】
【秦宇呢?秦宇出来了吗?刚才有人看见他站在帐篷外面】
【来了来了,他从帐篷那边走过来了】
【**,真的下雨了,第一个雨点砸我屏幕上了】
【对不起秦宇,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这波我服了,天气预报都没他准】
风越来越大,帐篷被吹得鼓胀起来,发出沉闷的哗啦声。
第一滴雨水砸在地面上,溅起一小团尘土,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很快密密麻麻的雨点连成一片,在裂的地面上砸出无数细小的坑洞。
陈教授用手挡着额头,雨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他朝秦宇的方向喊道:“雨势这么急,这地方不能久留,有没有别的路能走?”
秦宇已经在背上包了,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下巴滴落,他指了指南边那片低矮的山丘:“那边有一处塌陷的洞口,本来打算明天再去看,现在得提前走了。”
众人抓起各自的行囊,在骤然密集的雨幕里跌跌撞撞往南边移动。
雷声在头顶炸响,闪电劈开夜空,将周围的山影照得惨白。
雨水打在泥土上,很快就汇成了涓涓细流,脚下的路变得泥泞不堪。
齐刚走在队伍最后面,雨水把他的眼镜片糊得什么也看不清,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几下,又戴上,嘴里还在低声念叨着某个气象参数。
风声灌进耳朵时,林子里已经能闻到泥土翻起的腥味。
肩膀上的背包带勒得发疼,每踩一步,脚下腐烂的落叶就陷进去半寸,鞋底沾满湿泥巴,像拖了两块铅。
齐刚走得最快,却把头埋得最低。
那张老脸被风刮得通红,脖颈上的青筋都鼓着,可他死活不肯抬头,仿佛只要视线碰上谁,就要被人摁在镜头前啃一口新鲜热乎的。
“还有两个小时。”
陈教授抬头看了眼天边压下来的云层,“小友,这路我们走得动吗?”
秦宇甩了甩登山杖上的泥:“不知道。”
梁琼在旁边抿了嘴,没接话。
两个小时的路,搁在城里的柏油路上也就四十分钟的事。
可这破地方,古树像蛇一样盘在地面上,到处是绊脚的藤蔓,上坡时膝盖要弯成九十度,下坡时脚底打滑得人直冒冷汗。
老天倒是给了一个小时的面子。
等他们翻进一处山坳,风已经变成了刀子,刮过岩石缝隙时发出的尖啸声像有人在哭。
头顶那些原本还透着光的天,此刻堆满了灰黑色的云絮,厚得跟棉被似的,压得人口发闷。
“还剩一个小时,都加把劲!”
陈教授冲着队伍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
直播间里弹幕跳得飞快,大部分是加油的,偶尔夹着几句看好戏的。
没人注意到头顶那架无人机什么时候降下来的——直到机载喇叭响起来,声音尖锐,像金属片在玻璃上刮。
“陈教授,情况有变!刚才雷电劈中了古墓入口的封门石,整个洞口已经塌了,你们必须另找通道!再说一遍——洞口已经塌了!”
所有人都站住了。
齐刚第一个抬起头,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哆嗦了两下:“陈教授,咱撤吧,趁着雨还没下来,让节目组派直升机,咱们还能活着回去。”
他声音发颤,眼里透着真实的恐惧——那种混着泥腥味的风,黑得能拧出水的云层,哪一样都在告诉他不走就是个死。
陈教授连看都没看他,喉结滚了一下,吐出两个字:“闭嘴。”
梁琼攥紧了背包带,指节发白:“老师,现在怎么办?”
“先找地方扎帐篷,等雨停了再说。”
陈教授抹了把脸上的汗。
旁边一直沉默的翟蟒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很重:“不能扎营。
这雨下来就是泥石流的苗子,咱们现在站的位置是山坳最低处,雨一泡土,水往这儿灌,帐篷搭起来就是棺材。”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时天上那朵黑云终于撑不住了,一滴雨砸在了秦宇的手背上。
冰凉,带着一股铁锈似的味道。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密密匝匝地砸下来,打在树叶上噼里啪啦作响,像有人把整袋豆子往锅里头倒。
正午的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切割成碎片,落在齐刚脸上时,已经没了温度。
他的手指在背包带上反复摩挲,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当初是你自己跪下求我收你的,这副窝囊相,小琼看不上你也是应该的。”
齐刚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牙齿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咸腥味在舌尖漫开。
他垂下眼睛,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着的红褐色泥土,那颜色让他想起某些不该此刻想起的东西。
陈教授的目光从他身上滑过,落在秦宇身上。
秦宇的眉头拧成一团,刚张开嘴——
“教授,时间紧迫,我直说了。”
卜算抬手挡住秦宇的话头,从怀里摸出个黄铜罗盘,盘面上的指针颤巍巍地转动着,“我能定个方位,咱们打个洞下去。”
“打洞?”
陈教授的眉毛猛地往上一跳,喉结上下滚动。
他想起那些年蹲在探方里,用竹签一点点剔出陶片的子。
打洞——那是黑话,是那些夜里活的人用的词儿。
翟蟒往前跨了半步,风撞在他后背上,把衣服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那些扬树的枝条疯狂地抽打着空气,碎裂的树皮屑被卷起来,打在脸上生疼。”教授,全世界的眼睛都看着呢,谁不知道咱们是**到这个份上的?您还犹豫什么?”
风声灌进耳朵里,像有人贴着耳膜吹口哨。
树冠上传来咔嚓的断裂声,一手臂粗的枯枝砸在五步外的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陈教授闭上眼睛,过了几秒才睁开。”唉。”
梁琼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老师,您不用太担心。
咱们这算是抢救性发掘,同行们都能理解。”
卜算见陈教授点了头,二话不说就把罗盘端平。
他的手指在盘面上快速划过,指甲刮过铜面的声音沙沙作响。
不到两分钟,他抬起头:“北面,走十分钟就到。”
众人开始移动。
靴子踩在落叶上,每一脚都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空气里飘着松脂和腐烂树混在一起的气味,偶尔还能闻到一股隐隐的甜腥。
但直播间里忽然炸了。
【别过去!那边要死人的!】
有人开始在弹幕里刷屏,字体大得刺眼。
【兄弟你喝假酒了?】
【怎么个死法你说清楚啊!】
【人呢?说话说一半?】
陈教授余光瞥见手机屏幕上的字,脚下却没有停顿。
现在没时间管这些。
那人又冒了出来。
【陈教授,求你们了,那地方有树妖!真的会死人!】
【树妖?你怎么不说那树妖穿裙子呢?】
【穿裙子的树妖?这设定我**了】
【我不是在开玩笑!听我说!】
他的打字速度越来越快,每行字都像是被什么催着赶着往外蹦。
【我家就住在瓜子庙旁边的村子里。
上个月有一伙人找到我,说让我带路进这座山。
我常年在山上打兔子套野鸡,路熟,加上他们给的钱够我小半年吃喝,我就应了。
】
【当天晚上他们在山坳里扎营,第二天天亮我去喊他们起来,帐篷还在,睡袋还在,锅里煮的粥还冒着热气,但人全部没了。
】
【我从小就听老人说过这山头不净,当时腿就软了,拔腿就往山下跑。
】
【跑出去得有两里地,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喊我名字。
】
【我回过头——那个女人,就是那支队屋里长得最白净的那个女的,正站在一棵大槐树底下朝我招手。
】
【可她的手举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她身后的那棵树在动。
那些树枝一张开来,上面挂着一具具**,眼珠子全从眼眶里爆出来,黑红色的汁液顺着树往下淌。
】
那些自称懂行的人说,陈教授他们不该继续往前走。
他们说那帮人也是挖坟的。
他们说去了就是送命。
这几行字浮现在屏幕上时,直播间里突然没了声响。
连翟蟒他们迈步的声音都变慢了。
四周的闷热像一床湿棉被压在人身上,林子里除了虫鸣,就是自己的心跳声。
忽然有人打了行字:带路的,你把底都抖出来了,条子已经在路上了吧。
接着又有人接上: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兄弟,你有啥料赶紧倒净!
对对对,哥几个记着你,有啥内情全说了吧!
那人回道:没啥可说的,我一辈子老实巴交。
那次死了那么多人,我心里头不踏实。
实在不想看陈教授他们再往火坑里跳。
陈教授,你可得信我!
他们说警察来了。
他们说陈教授你千万信我们一回。
又有一条新消息:教授,我家男人没撒谎,他刚被带走了。
求您听他一句劝。
直播间又是好一阵没人出声。
过了会儿才有人说:兄弟,你是个爷们。
兄弟,一路走好。
这才是真男人。
齐刚的脸变成了菜色。
风吹过旁边的树,叶子哗啦啦地响,他看哪棵树的影子都像是活物。”教授,要不咱们……”
他嗓子发紧。
“教授,这不是闹着玩的。
要是真有成了精的树,咱们这些人给它塞牙缝都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