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闹钟还没响,我已经自然醒了。
窗帘外透进来的光线还很柔和,整个城市刚睁开眼。我老婆睡得很沉,一只手还轻轻搭在我手边。儿子又横过来了,脑袋顶在我腰侧,被子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揉成一团搂在怀里,像抱着一只毛绒玩具。
我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洗漱,换好那套新买的浅灰色格纹单西。对着镜子整理袖口的时候,我多看了自己两眼。镜子里这个人,身姿挺拔,眉目沉稳。今天是校园歌手大赛决赛,我是评委。
从辅导员办公室到评审席,这条路我走了六年,第一次坐上去。
开车到学校,停好车,推开礼堂大门的时候,工作人员正在调试灯光。舞台上挂满了彩灯和音响设备,台下摆了一排铺着红绒布的评审桌。我走进去的时候,几个提前到的学生会部正在对流程,看到我先是习惯性地扫了一眼,然后集体顿了一下。
“翔老师?”文艺部部长第一个反应过来,手里的流程表差点掉地上,“您今天穿这身——我们差点以为是外请的评委嘉宾走错门了。”
“没走错。”我把公文包放在评审桌上,笑了笑,“评委几点?”
“九点半。”她翻了翻流程表,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还带着没收回去的意外。
评审席陆续坐满。校团委的几位老师,音乐学院的两位专业声乐教授,一位外请的音乐制作人,还有我。决赛开始,十二组选手依次登台。连续听了几组之后,我手里的评审表逐渐越写越密。台上有个吉他弹唱的男生,嗓音条件很好,但在副歌部分换声区断层明显,高音全靠嗓子硬顶。我在备注栏写下:换声区断层,支点不稳,建议辅修基础声乐课程。
旁边那位声乐教授偏过头来,扫了一眼我的评审表,压低声音问:“你是声乐方向的?”
“器乐方向。”我低声回他,“但基本原理相通。他腹式呼吸没搭上,喉位在升调的时候跟着一起提,这个不纠正的话,三个月内出现声带小结的风险很高。”
教授眼神亮了一下,扶了扶眼镜。
连着几个选手点评,我都用最简洁直白的语言把专业问题讲清楚——发音位置、气息支点、选曲风格的匹配度。台下学生起初在交头接耳,后来渐渐安静下来,有人开始记笔记。
气氛的真正转折出现在最后一位选手登台时。
幕布拉开,一个瘦高个男生站在舞台中央,抱着吉他,短袖T恤配牛仔裤,左手腕上系着一旧的红绳。节目单上写着:刘宇恒,大三,计算机系。弹唱《父亲写的散文诗》。
前奏响起的时候,他左手按弦,右手拨弦,第一个音出来我就坐直了。他的吉他是三百多块的合板琴,低音闷,高音空,但他用指腹加了一点靠弦奏法补了和声的厚度。他不是声乐科班出身,但在换声区过渡的时候用了一个弱混气声的技巧来化解断层——这个技术动作,专业声乐生都要练很久。
唱到副歌第一句“可是我父亲已经老得像一张旧报纸”的时候,台下忽然鸦雀无声。全场只剩他的吉他和人声。尾音落下后三四秒,掌声从后排往前滚,一直滚到评审席脚下。
我放下笔,率先站起来鼓掌。旁边的声乐教授跟着站起来,然后是全场的评委。
轮到我点评的时候,我看着他说:“刘宇恒,你刚才那个弱混气声的过渡技术,很多声乐专业的学生要练大半年才能掌握。你的气息支点、换声处理、情感投注都相当出色。但今天我想说的重点是——你用的那把琴。三百多块的合板琴,你弹了三年,指板磨出了包浆。你靠手指补了合板琴天生的厚度缺陷,但你的才华值得一把更好的琴。”
“如果你以后有余力换设备,来找我,我帮你选一把适合你指法和风格的。不需要多贵,但必须是全单。”我合上评审表,看着他的眼睛,“《父亲写的散文诗》,是我做评委以来听到的最好的一版翻唱。”
他站在舞台中央,吉他快要从手里滑下来。他愣了好几秒,然后朝我深深鞠了一躬。台下再次响起掌声。
那位声乐教授侧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我这辈子都会记得的话:“翔老师,你真的只是辅导员吗?”
比赛结束,公布名次。刘宇恒冠军。全场起立鼓掌。
散场后,高振邦找到我。他的表情里带着某种郑重的意味——不是以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是平视,甚至带了点敬重。
“你今天的专业素养让我很惊讶。院里有想法,下学期想请你开一门公共艺术鉴赏的公选课。通识类的,不限于音乐,你定课纲。”
“谢谢高主任,我会认真准备的。”
晚上,推开门,客厅里的中药味和红烧排骨的香味交织在一起。我爸正坐在按摩椅上,手里拿着那本中医位图谱,抬头看了我一眼:“回来了?比赛怎么样?”他又补了一句:“看你笑的——拿奖了?”
“不是我们评委拿奖,是选手拿奖。”我笑着在他旁边坐下,“不过你儿子收了一帮学生粉。”
我老婆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削皮刀:“评委大人回来啦?今天讲话酸不酸?兰姐在朋友圈发了段你在评委席讲话的视频,底下学生评论说‘辅导员界吴彦祖’——”
评论已经盖了两百多楼。“辅导员之光”是点赞最多的标签,“刘宇恒是冠军,翔老师是我的冠军”“强烈要求下学期公开课增加名额”紧追其后。
晚饭后,我把刘宇恒的事跟我老婆说了。说那个大三的男生,三百多块的合板琴弹了三年,指板磨出了包浆。说他在台上唱父亲的时候,全场鸦雀无声。说他鞠躬的那一下,我差点没绷住。
“你想帮他?”我老婆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嗯。下周如果他有空,我带他去琴行挑把新吉他。”
夜里,等全家都睡了,我一个人坐在书房,打开系统面板。购物点二点九,虽然不多,但绿色通道兑换到位了——这是最值得的一笔花销。返利破四百八十万,今天校园歌手大赛上的表现也让学校看到了我的专业素养。
明天开始,新的一周。好戏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