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里的风波暂时压下去之后，子总算平稳了几天。
江驰被周逸压得不敢随便闹事，平时在班里看见我，顶多瞪两眼，再也不敢上前找茬，更不敢动方圆圆。赵野和周逸偶尔会一起找我说话，周逸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说话风趣，时不时调侃我两句，也会提醒我放学注意安全，别单独走偏僻路。
我依旧跟以前一样，上课不怎么说话，下课就坐在座位上，要么看书，要么收拾东西。方圆圆还是会悄悄留意我，看我没被为难，也就放心了，平时除了必要的提醒，也不多跟我接触，怕再给我招来闲话。
我心里清楚，她是为了我好，也怕她爸担心。自从知道她家当年受过我爸的恩惠，我就更不想跟她家有太多牵扯，人情债太重，我还不起，也怕给他们家惹麻烦。
这天放学铃一响，班里人陆陆续续往外走。我收拾好书包，跟往常一样打算独自走回城中村的出租屋，路程不算近，要走四十多分钟，能省一块钱公交费，我每天都这么走。
刚走出教学楼大门，就听见有人喊我名字。
我抬头一看，是方圆圆。她站在路边，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6，车擦得净净，在学校门口一堆电动车、旧轿车里特别显眼。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净的衬衫，看着稳重，是方圆圆的爸爸。
方圆圆朝我招手，让我过去。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点不想去，怕尴尬，也怕跟她家里人接触，但她都喊了，我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
走近了，方圆圆爸爸先开口，语气很平和，没有看不起人的样子，主动跟我打招呼。
“你就是陈子期吧？圆圆经常在家提起你。”
我点点头，小声喊了声叔叔好，手脚都有点没地方放。我平时穿的衣服都是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书包也磨破了边角，跟眼前净的车、体面的叔叔比起来，浑身都不自在。
方圆圆在旁边补充：“我爸今天刚好有空，过来接我放学，咱们顺路，我家离你住的地方不远，上车吧，我让我爸送你一段，别走路回去了，太远。”
我连忙摆手拒绝，说不用麻烦，我自己走回去就行。我长这么大，很少坐这种好车，上去浑身都别扭，更别说去陌生人家里，就算方圆圆跟我熟，她爸妈我是第一次见，尴尬肯定少不了。
可方圆圆爸爸本不给我拒绝的机会，直接推开车门。
“顺路的事，不麻烦。天都快黑了，走路回去不安全，上车吧，刚好到家坐一会儿，吃顿便饭，我也想跟你聊两句。”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再拒绝就显得不识抬举了。方圆圆也在旁边拉着我，让我别客气，我没办法，只能弯腰钻进车里。
一上车我就更拘谨了。车里净净，没有一点异味，座椅软乎乎的，我不敢往里面坐，只敢挨着车门边，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敢动，生怕把人家的车座蹭脏了，或者碰坏什么东西。
方圆圆坐在我旁边，看我紧张成这样，偷偷笑了一下，小声跟我说别紧张，她爸妈人都很好。我没说话，只是点点头，眼睛盯着前面的椅背，全程不敢乱看。
方圆圆爸爸一边开车，一边随口跟我聊天，问我在学校习不习惯，有没有人欺负，学习跟不跟得上。我都简短地回答，不敢多说一句话，怕说错话，也怕人家问起我家里的情况，我实在没什么能说的。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开进一个高档小区。门口有保安敬礼，小区里全是楼房，绿化做得很好，路上净净，跟我住的城中村完全是两个世界。我住的地方，巷子窄，路灯坏了一半，到处都是乱堆的杂物，晚上走路都要小心踩坑。
车停在一栋楼下，方圆圆爸爸停好车，带着我们上楼。电梯里铺着地毯，按完楼层，我依旧站在角落，低着头。
到了家门口，方圆圆妈妈已经开门等着了，看见我，笑着招呼我进去，语气很热情。我换鞋的时候，看着鞋柜里摆放整齐的皮鞋、高跟鞋，再看看自己脚上洗得变形的帆布鞋，脸有点发烫，快速换好门口准备的一次性拖鞋，轻手轻脚走进屋里。
房子很大，装修得亮堂整洁，家具都很新，地上铺着地板，我走的时候都放轻脚步，怕踩出印子，更怕不小心碰倒什么东西赔不起。
长这么大，我从来没来过这么好的房子。我家的出租屋只有一间卧室、一个小厨房，转个身都费劲，墙皮都掉了，跟这里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方圆圆妈妈让我坐在沙发上，给我拿水果、拿饮料，全是我平时舍不得买的东西。我坐在沙发边缘，不敢往里面陷，水果放在面前的茶几上，我一口都不敢动，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浑身僵硬。
方圆圆看我这样，偷偷在旁边碰了碰我，让我随便点，别拘束。可我本随便不起来，在别人家里，还是条件这么好的人家，我每一秒都觉得尴尬，只想赶紧吃完饭赶紧走。
没一会儿就开饭了。一桌子菜，荤素搭配，做得很精致，满满摆了一桌子。方圆圆爸妈招呼我坐餐桌旁，给我夹菜，往我碗里放了好多肉和菜。我拿着筷子，小口吃饭，不敢夹远处的菜，只敢吃自己面前的一点，吃饭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全程低着头，吃得小心翼翼。
饭桌上，方圆圆爸爸终于说起了正事。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语气很认真。
“子期，当年我们家出事，要不是你爸出手帮忙，我们家早就散了，房子都保不住。这份恩情，我们家记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忘过。”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没说话。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我也是前几天才从方圆圆嘴里知道，原来我那个老实巴交、一辈子没本事的爸爸，当年还帮过这么大的忙。
“圆圆在学校照顾你，是应该的。我们听说你在学校被人欺负，心里也一直不踏实，以后再有什么事，别自己硬扛，跟圆圆说，跟我们说，我们能帮的一定帮。”
我连忙点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叔叔，除此之外，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想靠他们帮忙，我爸当年帮忙是情分，不是让他们一辈子罩着我，我自己的事，想自己扛。
方圆圆妈妈也在旁边说，让我别跟他们客气，以后放学经常来家里吃饭，别自己走路回去，不安全。
我只能应付着点头，全程没主动说过一句话。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低头吃饭，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中间有好几次，我不小心抬头，跟方圆圆爸爸对视，都赶紧低下头，脸发烫，只想赶紧吃完这顿饭，立刻离开这里。
这顿饭我吃得味同嚼蜡，每一分钟都难熬。明明人家很热情，没有一点看不起我的意思，可我自己心里清楚，我跟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家住破旧出租屋，我爸打零工糊口，他们家住高档小区，开着奥迪，生活安稳体面。
我就像误闯进来的人，浑身都格格不入。
好不容易吃完饭，我立刻起身，说我该回家了，再待下去，我真的要尴尬得坐不住了。
方圆圆爸妈留我再坐一会儿，我执意要走，他们也没再强留。方圆圆爸爸起身，说要送送我，顺便跟我一起走一段，有东西要交给我。
我跟着他下楼，方圆圆没跟来，就我们两个人往小区外走。
路上，他没再多说当年恩情的事，只是叮嘱我，在学校保护好自己，别跟人硬碰硬，好好读书，以后有出息，别辜负你爸的辛苦。
我都一一应着。
走到小区门口的路边，他停下脚步，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我。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摸起来硬硬的，里面装着东西，不算轻。
他把信封塞到我手里，语气很郑重。
“这个东西，你务必亲手交给你爸爸，别拆开，别弄丢，也别跟别人说，一定要亲自交到他手上。”
我捏着信封，心里有点慌，想还给她。
“叔叔，我不能要，我爸也不会收的。”我以为里面是钱，我爸一辈子老实，不爱占别人便宜，当年帮忙肯定也没图回报，现在绝对不会收这个钱。
方圆圆爸爸按住我的手，没让我推回去。
“这不是给你的，是给你爸的，跟当年的事有关，不是随便给的。你只管带回家，亲手交给他，他看了就明白，不会怪你。”
他态度很坚决，我没办法拒绝，只能把信封攥在手里，塞进书包最内层的口袋里，贴身放好，怕弄丢了。
之后他又叮嘱了我几句，让我路上小心，有事给圆圆打电话，就转身回小区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才松了一口气，浑身的紧绷劲终于散了。
刚才在他家里，那一顿饭，我尴尬得后背都快出汗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说话不敢大声，吃饭不敢夹菜，连呼吸都放轻，长这么大，从来没这么别扭过。
我摸了摸书包里的信封，硬邦邦的，不知道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方圆圆爸爸说得那么严肃，肯定不是小事，可我不敢拆开看，他特意叮嘱了，不能拆，必须亲手交给我爸。
我只能按着他说的做，攥紧书包带，快步往城中村的方向走。
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昏黄，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我心里一直想着那个信封，想着饭桌上的尴尬，想着我家和方家天差地别的生活，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爸当年随手帮了人家一把，人家记了这么多年，对我这么客气，可我却连在人家里正常吃饭都做不到，浑身局促，像个外人。
走了快一个小时，才回到我住的城中村。巷子又黑又窄，路边堆着杂物，跟刚才的高档小区完全是两个样子。我摸黑上楼，推开家门，屋里灯亮着，我爸正坐在小桌子旁，喝着白开水，等着我回家。
他看我回来，抬头问了一句。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我放下书包，站在原地，犹豫了半天，还是把书包里的信封拿了出来，双手递到他面前。
“今天放学，方圆圆的爸爸接她，顺路拉我去家里吃了顿饭，临走前给了我这个，说让我亲手交给你，不让我拆开。”
我爸放下手里的杯子，接过信封，手指摸了摸信封的厚度，脸色慢慢变了，没有说话。
他没当着我的面拆开，只是把信封紧紧攥在手里，抬头看了看我，问了一句去方家的情况，有没有为难，有没有乱说话。
我如实跟他说了，全程都很规矩，没乱动东西，没多说话，饭也是小口吃的，没给你惹麻烦。
我爸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衣柜最里面的抽屉里，锁了起来。
他没告诉我里面是什么，也没多说当年的事，只是叹了口气，跟我说。
“以后别随便去人家家里，人家好意是好意，咱们别总麻烦人家，人情债，难还。”
我嗯了一声，低下头。
我本来就不想去，是人家盛情难却，不去不行，那一顿尴尬的饭，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只是那个信封，到底装了什么，我爸藏起来不肯让我看，像个秘密一样，压在我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