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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翌清晨

教导主任推门进来的时候,洛荧正在做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辅助线已经画了两条,还差一条。她的笔尖在图形上点了点,正要落笔——

“洛荧,收拾东西,跟我出来一下。”

她抬头,看了教导主任两秒。那张脸上的表情是洛荧没见过的那种——不是找学生谈话时的严肃,也不是抓迟到时的严厉,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谨慎。像在走一很细的钢丝,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才好,最后选了一个哪边都不靠的僵硬。

洛荧放下笔,把卷子折好夹进课本里,站起来。前桌的女生转过头来用口型问她“怎么了”,她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她是真不知道特能司为什么来。但她的脚踩在地上的每一步都很稳。

走廊很长,午休时间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瓷砖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光格子。她的白头发在光格里忽明忽暗,像一架被谁胡乱弹过的钢琴。教导主任走在前面,脚步很快,一句话也不说。他带她穿过走廊,下了两层楼梯,经过空无一人的实验楼大厅,最后推开了行政楼一楼最里面那间办公室的门。

门开的时候,洛荧看到了里面的三个人。

没有穿警服。但她一眼就看出来了——他们是某种比警察更不希望你撒谎的人。站着的两个年轻男人穿的都是深色夹克,腰背挺直,目光在她进门的瞬间就钉在了她身上,上下游走,像扫描仪。那种打量的方式不是普通人看一个小女孩的方式,是专业人士在评估一个潜在目标的方式——危险等级、反抗可能、逃跑路线,所有这些东西在他们脑子里零点几秒就算完了。

坐着的那个没有站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穿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圆脸,戴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和气的小学班主任。他的手指交叠着放在桌上,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没按开的圆珠笔。

但洛荧注意到他的右手虎口到食指部有一层厚茧。不是握笔磨出来的,是握枪。

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声,像电梯到达指定楼层。

不是警察。或者不完全是。

“洛荧同学?”坐着的男人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不快,音调像在念一份提前准备好的稿子,“请坐。”

他指了一下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洛荧走过去,坐下。校服裙摆在椅子上铺开,她把书包放在腿上,双手叠在书包上,坐姿端正,像一个被叫到办公室的好学生该有的样子。脸上没有慌张,没有好奇,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就是一个普通的、有点懵的、不知道怎么就被叫来了的十四岁女孩。

但她的脑子已经开始转了。

这三个人是谁?

难道是,国家专门排查复苏体的相关人员

没想到,自己了苏奇才三天,他们就找上门了。

是因为苏奇的哥哥苏赫吗?3阶觉醒者,钉刑组织第七席,代号「彼得——倒钉」。他弟弟死了,他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但他会直接找这种机构吗?一个半地下的雇佣兵组织,去找官方机构查自己弟弟的死?不太可能。黑道有黑道的玩法,报警是最后的选择。

那是谁把他们引来的?

洛荧在心里把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环节过了一遍。便利店监控?她戴着口罩,白头髮用帽子压住了。苏奇的车?她一路上低着头,车窗贴了防窥膜。公寓楼道?她走楼梯下去的,十八楼到一楼,没有监控。

她做得很净。不是专业的净,是一个看过几百集刑侦剧的人能想到的所有细节都做了的净。

但该来的还是来了。

所以不是证据的问题。是别的什么东西。某种她完全不知道的、超越了她认知范围的东西。

“你不用紧张,”圆脸男人笑了一下,把圆珠笔放下,双手摊开,做了一个“我没有武器”的姿态,“今天请你过来,就是想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就行。”

洛荧点了点头。

“首先,自我介绍一下,”他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翻开,在她面前展示了三秒——足够她看清上面的字,但又不会久到让她觉得他在炫耀,“我叫宋清明,特能司江城分局,第三调查科。”

特能司江城分局。第三调查科。

洛荧把这两个名词记在了脑子里。

“特能司,”宋清明把证件收回去,重新叠好双手,“全称‘特殊能力事务司’。你可能没听说过。”

洛荧摇了摇头。“没听过。”

“正常,”宋清明笑了笑,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我们不上新闻。大致上来说,觉醒者管理局管的是登记在册的觉醒者,异兽防控中心管的是异兽。而我们——”他顿了一下,挑了一个他觉得比较不容易吓到小孩的说法,“管的是那些既不是觉醒者、又不是普通人、也不完全是异兽的……东西。”

“东西”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洛荧注意到旁边站着的两个年轻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头儿又在打太极了。

但洛荧听到“东西”这个词的时候,心里的某弦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紧张,是一种警觉——他们用“东西”来指代那些异常的存在,而她,序列002,七宗罪·色欲——所多玛之蛾摩拉,在他们的分类体系里,大概就是“东西”的一种。

但他们不知道她是。他们只是怀疑。

怀疑就够了。

“别紧张,”宋清明又笑了一下,这次的弧度比上次更大一些,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常规排查。”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平板,划了两下,把屏幕转向洛荧。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寸头。左脸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巴的疤。穿着黑色冲锋衣,背景像是某个码头的监控截图。

“认识这个人吗?”宋清明问。

洛荧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不认识。”

“确定?”

“确定。没见过。”

宋清明看了她一眼,划到下一张。

第二张照片是一个地点。旧厂房,铁皮门上有红漆喷的字,看不清喷的是什么,铁锈斑驳,门前停着两辆黑色SUV。

“这个地方,去过吗?”

洛荧摇头。

“你确定?”宋清明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温和的、像在问“今天中午吃了什么”一样的语调。

“确定。我没去过这里。”

宋清明划到第三张。

这一次,洛荧的瞳孔有一个极其细微的收缩。

照片上的人是周谦。

戴眼镜,寸头,黑T恤。照片拍的是他从一辆黑色轿车里出来的瞬间,车门半开,他的一条腿已经踩在了地上。拍摄角度是从街对面的某个高处往下拍的,画面边缘有几电线。

洛荧认识周谦。

不是说见过面——她从来没有和周谦面对面站过。但她在网上看到过他的照片。苏氏集团的新闻稿里,周谦作为“安保负责人”站在苏奇身后半步的位置,表情冷淡,目光从镜头的边缘看出去,好像对这个正在召开新闻发布会的世界一点都不感兴趣。

她当时只是随便刷刷就划过去了。但她的记性太好了——穿越之后,她的记忆力变得近乎残忍,看过的东西,哪怕只是余光扫过,都会像刻在石碑上一样留在她脑子里。

但她不能表现出认识他。

一个普通初中生,不应该认识一个地方企业集团的安保负责人。

洛荧看着照片上那张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一个在努力回忆却想不起来的人。她的嘴唇轻轻抿了一下——那种“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我不确定”的表情,她在穿越之前对着镜子练了不下五十遍。

“这个人……”她歪了歪头,语气犹豫,“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宋清明问,声音还是那样温和,但洛荧注意到他的圆珠笔停住了——不再转,不再动,就那样安静地躺在指间。

洛荧又“想”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表情带着一点歉意。“不确定。可能就是路上遇到过?这张脸……有点眼熟。”

宋清明看了她两秒。那两秒钟里,洛荧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不是目光的压迫,不是气势的压制,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从对方身体里散发出来的东西。像站在一口很深很深的井边往下看,看不到底,但能感觉到井底有风。

觉醒者。而且等级不低。

她之前完全没看出来。宋清明看起来太普通了,普通到像个坐办公室的文职人员,身上没有任何觉醒者该有的气息。但这一刻,当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开始“测量”的时候,那种普通人不可能有的东西从他眼底深处浮了上来——不是敌意,不是审视,是探测。像超声波,像X光,像某种无声无息的、穿透一切的光线,扫过她的每一寸骨骼、每一血管、每一丝神经。

洛荧让自己保持不动。没有抵抗,没有回避,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被探测了。一个没有特殊能力的普通初中生,不应该能感知到觉醒者的探测,所以她表现得完全无知无觉——继续微微蹙着眉,嘴唇轻轻抿着,像一个在努力回忆却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普通女孩。

探测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宋清明把那股力量收了回去,像合上一本翻开了但不打算再看的书。

他划了一下平板,退出照片,把屏幕关掉,放回桌上。

“洛荧,”他把圆珠笔又拿起来了,在指间转了一圈,“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有特殊能力的?”

特殊能力。

洛荧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咀嚼了一下。

他问的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不是“你有没有”。这个问题的预设前提是——你有。这是一种经典的审讯技巧:你不问对方“有没有做过某件事”,你问“做那件事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预设已经发生了,对方要否认,就要先推翻你的预设,而推翻预设本身就会暴露很多东西。

但洛荧的反应是真实的困惑。

因为她的序列一直处于“未觉醒”状态。堕落值只有3,面板上写的清清楚楚——未觉醒。这意味着她没有任何可以被检测到的特殊能力。没有能量波动,没有异常体征,什么都没有。她就是一个普通的、有点白得过分的初中女生。苏奇的死和任何特殊能力都没有关系——她的手按在他的颈动脉上,只是按着。不需要超能力,不需要觉醒,任何一个有手的人都能做到。

所以她的反应是真实的。一个被问到“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有特殊能力的”的普通初中女生,应该就是现在她脸上的这个表情——困惑、茫然、觉得对方搞错了。

“特殊能力?”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疑惑,“我没有特殊能力啊。”

宋清明看了她两秒,把圆珠笔放下了。

“没有?”他重复了一遍。

“没有。”洛荧摇头,白头发在肩头晃了晃,“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宋清明没有说“我们搞没搞错”。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部,目光从洛荧的脸上移到她的白头发上,又从白头发移回到她的眼睛。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洛荧从他呼吸的细微节奏变化中感觉到——他信了百分之七十,留下百分之三十的余地。

信了百分之七十,是因为探测的结果确实是零。任何仪器、任何感知类能力,在她身上都扫不出任何东西。她就是一个空白的、净的、没有任何异常能量反应的普通初中生。

留下百分之三十,是因为——一个这样的普通初中生,不应该出现在特能司的名单上。

“好吧,”宋清明站起来,拉了拉外套的下摆,把椅子推回去,“今天就到这里。我让人送你回学校。”

洛荧也站起来,把书包重新背好。她站直的时候,白头发垂到腰侧,在一排冷白色的光灯下白得几乎透明。宋清明没有给她任何结论。没有说“你可以走了”,也没有说“我们还会找你”。他留了一个半开放的结尾——一个既像放行又像钩子的结尾。

洛荧被那个年轻男人带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光线暗了一段。她走过那段暗处的时候,面板无声地亮了一下:

【盐柱印记共鸣:1号盐柱“苏奇”能量回收中,预计剩余时间:68小时。】

她没有看面板。她只是继续往前走,白头发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一细长的蜡烛在走廊里慢慢地移动。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那个年轻男人忽然停下了脚步。他朝走廊另一头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侧身让开了位置。不是让她走,是让另一个人过去。

洛荧抬起头。

走廊的另一头,一个人正朝这边走来。

西装裤,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没有系扣子,露出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他从走廊的另一端走来,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整个走廊的灯光似乎都往他那边偏了一下——不是真的偏了,是那个人的气场太强了,强到光线都显得畏惧。

他很高,比宋清明高,比那个年轻男人高,比走廊里所有的人都高。他的脸很窄,颧骨的位置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疤,像被什么细薄的东西划过,已经快看不出来了。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颜色和江城冬天的天空一样——灰蒙蒙的,不透光,也不反光。

洛荧不认识这张脸。但她的身体认识。

这人简直和昨晚的苏奇长的一模一样

一个名字没有任何预兆地浮了上来,像一具尸体从水底自己翻上来。

苏赫。

3阶觉醒者。代号「彼得——倒钉」。钉刑组织第七席。苏奇的亲哥哥。

他的步子很均匀,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分毫不差,像一个被精确校准过的钟摆。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经过那个年轻男人身边的时候,年轻男人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不自觉的,本能的,像一只小动物感觉到了捕食者的气息。

然后他经过了洛荧身边。

他没有停下来。他甚至没有偏头看她一眼。他的目光直视前方,灰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东西的影子。他就那样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像走过一柱子、一扇门、一件不值得多看一眼的家具。

但他走过的那一瞬间,空气变冷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温度下降,是某种更原始的、刻在基因里的寒冷——当一个比你强大太多的东西从你身边走过时,你的身体会本能地发出警报:别动。别呼吸。别引起它的注意。

洛荧没有动。没有呼吸。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但她知道自己已经在他的视线里了。

不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交错。是因为他是苏赫,而她是了苏奇的人。他们两个的名字从三天前起就已经被同一线拴在了一起,不管他知不知道,不管特能司查不查得到,这线已经存在了。

苏赫走过去之后,洛荧才重新开始呼吸。她的心跳没有加速,面孔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她只是站在那里,白头发的发尾还在微微晃动——被刚才他走过时带起的那一阵极细微的气流。

面板在她眼前无声地亮了一下。

当前范围内盐柱数量:0。

他没有被标记。他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标记的欲望之线——至少洛荧看不到。那个人的灵魂像一口封死的井,盖子盖得严严实实,连一条缝隙都没有。

她看着苏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大衣的下摆在拐角处甩了一下,像一面灰色的旗帜。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外走。

她走出特能司那个没有标识的灰色大门,走进江城下午四点钟的阳光里的时候,年轻男人拉开了车门。她弯腰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建筑看起来就是一栋普通办公楼,灰白色的外墙,深蓝色的玻璃窗,楼顶上立着“江城科技创业园”几个铁皮大字。

她坐进车里,车门关上,把那栋楼关在了外面。

但她知道她还会回来的。

特能司不会就这么放了她。宋清明那个“半开放的结尾”不是客套,是钩子。而苏赫出现在特能司的走廊里,不是巧合——一个钉刑组织的觉醒者走进特能司的办公楼,只能是两种原因:要么他被特能司调查,要么他在利用特能司查什么东西。

苏赫在被调查吗?不太可能,他做事很净,钉刑组织能在江城存活这么多年,靠的就是净。

那就是第二种。

苏赫在利用特能司查他弟弟的死。

他来特能司,不是配合调查,是来“监督调查”。他要亲自确认调查的进度、方向、目标——确保不会漏掉任何一个可疑的人。

而洛荧的名字,已经出现在了特能司的名单上。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刚才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没有看她,因为他没必要看一个被约谈的普通初中生长什么样。但他的眼睛会记住她。白头髮,一米四九,初三学生,洛荧。

他的眼睛会记住。只是他的脑子还不知道需要记住。

商务车驶出创业园的大门,汇入江城下午的车流。洛荧靠在后座,白头发散在深色的座椅上,像一摊融化的雪。窗外的高楼一栋一栋地往后退,她看着那些高楼,心里想的不是害怕——害怕在得知苏赫出现在特能司的那一刻就已经过去了,像一阵风,吹过就没了。

她现在想的是:苏赫比她想象的要冷静。弟弟死了三天,他没有暴怒,没有失控,没有满城追可疑人员。他来特能司,坐的是客人的椅子,用的是官方的渠道,穿的是规规矩矩的大衣。这个人的手段不是蛮力,是耐心。他像一列缓慢但不停歇的火车,沿着铁轨往前开,所有挡在铁轨上的东西都会被碾碎,但他不会为了碾碎什么东西而偏离轨道。

这种人最难对付。

因为他不会犯错。

洛荧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白头发,白皮肤,黑色的瞳孔里映着江城灰蒙蒙的天。

她也不会犯错。

商务车在学校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洛荧推开车门,跳下来。她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黑色商务车无声无息地驶入车流,消失在十字路口。

她转身走进校门,经过传达室的时候,老保安朝她喊了一声:“小姑娘,刚才有人来找你啊?”

“嗯,”洛荧点了点头,“我叔叔。”

她沿着楼梯走上三楼,推开教室的后门。下午第二节课已经上了一半,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公式,没有人注意到她从后门溜进来。

她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从课桌里抽出那张没做完的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的辅助线还差一条,笔还搁在原来的位置。

洛荧拿起笔,在那条还没画的辅助线的位置上画了下去。

一条直线,连接两个点。

净利落。

就好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间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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