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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冯国用走进中军大帐的时候,帐中只点了一盏油灯。

灯芯剪得很短,火光只够照亮帐中三把马扎和一张摊着定远城防图的矮案。唐浩南坐在矮案后面,陈万铨站在他身侧,手里端着一碗已经不冒热气的水。冯国胜站在帐门口,没有进来——他哥说了,今晚的谈话他不要嘴。

冯国用将那卷麻绳捆好的城防图放在矮案上,退后一步,抱拳过顶,行的不是降礼,是标准的元军军礼。他要说的第一句话在喉咙里滚了两滚才吐出来,声音沙哑但吐字极清:“朱副帅,罪将冯国用,携定远城防图及四门名册,请降。”

唐浩南没有立刻接话。他解开麻绳,将城防图在矮案上铺平。这是一张手绘的定远城防详图——羊皮纸,炭笔线条,西门瓮城的外墙高度、北门外濠水支流的深浅、南墙下粮仓的位置、东门箭楼的射界死角,每一处都用蝇头小楷标注得清清楚楚。图的最下端是一份名单,字迹和标注不同,用的是更粗的炭条,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都很用力——那是冯国胜的字,列出的是暗中愿意归降的元军底层军官。

“这张图,你画了多久?”唐浩南问。他的目光正落在瓮城外墙那条用朱砂改过的标注上。

“图是围城第二天开始画的。名单——”冯国用看了一眼帐门口弟弟的影子,“名单是今天傍晚我弟出城之前连夜赶出来的。”

唐浩南抬起头,看着冯国用。这个人的眼睛和冯国胜完全不同——冯国胜的眼睛里是刀子,直来直去;冯国用的眼睛里是深水,看不透底下藏了多少心思。这双眼睛里此刻没有慌张,没有讨好,只有一种把所有底牌摊在桌上之后等对方翻牌的冷静。

“你既然有这张图,为什么不直接给张玉?”唐浩南问,“以你的脑子和手上这份情报,辅佐张玉守住定远并非毫无胜算。”

冯国用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大帅,守住定远跟守住一座坟有什么区别?脱脱两万大军在濠州以北,监军马上到——定远是脱脱的南大门,张帅是脱脱手里最听话的棋子。就算我今天拼了命替张帅守住定远,等脱脱大军压过来,濠州红巾军要么被剿灭,要么被赶出濠州往南跑。你们跑了,我们呢?我带弟兄们在城楼上接着喝稀粥,等下一波围城?”

他顿了顿,语调从冷静转为一种压着情绪的诚恳:“我冯国用不是怕死。但我怕我死了之后,跟着我死的那些弟兄——他们连一顿饱饭都没吃过就埋进土里了。我弟才十九,他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东西是我在石桥铺捡回来的半袋焦麦。朱副帅,你能让兵吃饱,你的兵打仗的时候眼里没有饿鬼的绿光——你那晚掰了半张杂粮饼子给我弟,是什么心思我不知道,但我弟是哭着把那张饼吃完的。能让一个扛着自己性命来赌明天的楞小子哭着吃完的,绝不可能只是一张饼。”

唐浩南手指在城防图的边缘轻轻敲了两下,没有看冯国用,而是侧目看向身旁的陈万铨。两人在短暂的对视中默契地完成了一句无声的对话——

【唐浩南:这话说得太体面了,稳得让人总觉得像是在背稿。】

【陈万铨:不是背稿。这种有条不紊是性格,拿刀着他说实话,他大概也是这种理科生写论文的调调。你记得吗——历史上他给你提的“先定江淮后取中原”,八个字,战略路线直接管到统一,那哥们写论文绝对比我还狠。】

唐浩南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把目光转回冯国用身上。而陈万铨则心领神会地拿起案上那份降将名单,对着柜子系统的战俘档案逐条核对——每个名字后面都自动弹出了系统备注:前元军编制、兵种岗位、被俘与劝降经历。冯国胜那份歪歪扭扭的名单上一个错别字都没有,只是把“赵”写成了“走”。

“冯国用,”唐浩南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听好。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元军的百夫长。我任命你为濠州红巾军行军参议,职同千户。你的第一个任务——明天天亮之前,和你的弟弟一起,把这名单上的所有人带到指定集结点。我让汤和给你们备马。”

冯国用单膝跪地,抱拳过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两个字:“领命。”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的时候,唐浩南忽然又开口了:“你的战略建议呢?”

冯国用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你既然把定远让给了我,那你下一步要打哪里,总该有个想法。”唐浩南的语气随意得像在问明天早上吃什么。

冯国用走回矮案前,低头看了一眼城防图,然后用食指在濠州、定远、滁州三个点之间画了一条往南的虚线,指尖在滁州的位置顿住,抬起眼。

“你现在的局面,濠州和定远南北呼应,定远是南下的跳板,跳板已经在你脚下。脱脱在北,监军还在路上。等监军到了,脱脱势必要反扑。与其被动防御,不如趁他反扑之前再往南下一城,把防线推到滁河北岸。”他顿了一息,又用指尖在滁州正南和州的方向补了一个更轻的圈,没有多解释,只是抬头等唐浩南的回应。

唐浩南和陈万铨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提议跟他们脑子里那篇《元末农民战争的经济动因》第三章第二节的论述完全吻合。历史上朱元璋拿下定远后,冯国用就提过“先定江淮后取中原”的总路线,而冯国胜把这个路线图原封不动地搬到了自己面前,分毫不差。

【陈万铨:他还差那句经典台词没说。】

【唐浩南:不用他说。我们自己说就行。】

“我知道了。你今晚先把降兵的事办妥。”唐浩南没有当面夸奖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城防图,说了一句不像军令的话,“辛苦了。”

冯国用退出帐外,帘子落下的瞬间,他在黑暗中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然后他看到弟弟靠在帐外的栅栏上,用一种“怎么样”的眼神盯着他。冯国用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轻声说了两个字。冯国胜攥着腰间新配的环首刀刀柄,用力点了点头。

帐内,陈万铨走到矮案前,俯下身重新端详那张城防图。他的手指沿着瓮城外墙的高度标注线划了一圈,抬起头看向唐浩南:“张玉明天一早如果知道冯氏兄弟已经降了,你觉得他会怎么做?是自殉城还是打开城门垂死一搏?”

“两种都不会。”唐浩南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碗凉水,“张玉欠脱脱军令状,脱脱的军法他知道——守不住定远,回去也是死。但他这个人没有自的刚性,也没有玉石俱焚的疯狂。他大概率会做一件让你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的事。”

“比如?”

“把所有残兵集中到南门,列队出城,走到我们阵前,当众解剑,然后说一句‘别降兵’。他做得出来。”

陈万铨坐到另一把马扎上,把凉了的水一饮而尽,忽然把话题一转:“冯国用刚才的战略路线——濠州、定远、滁州,再往南是和州、集庆——你觉得我们现在偏离历史主线了吗?历史上朱元璋这个时候还在濠州城里看郭子兴和孙德崖他们内讧,冯国用兄弟真正归附是他南略定远之后很远的事。你现在提前把冯氏兄弟收了,等于把淮西嫡系班底的成型时间压缩了至少大半年。”

唐浩南放下碗:“不止是冯氏兄弟。历史上朱元璋在濠州困了两年,才有机会南略定远。我们是十五天内从濠州围困直接打到了主动南征。火铳、钢刀、系统兵、攻心点——这些变量在历史上是不存在的。蝴蝶效应已经开始了,也许脱脱的监军本来应该两个月后才到,但因为我们提前掐了定远粮道,监军可能会提前来。刘福通在颍州的北伐,也可能因为我们牵制了脱脱而打出不同的效果。”

“所以这个节奏偏了,你打算怎么办?”陈万铨问。

“节奏偏了不要紧,只要别让历史拐进死角。嘉靖朝的北虏南倭、张居正的改革夭折、崇祯煤山那棵树——这些事我们改变不了,也不用改变。但我们能改的是洪武朝。”

他压低声音,用筷子蘸着碗底的残水在矮案上一笔一画写下了三个名字。字迹极轻,灯焰一晃便几乎看不见。

李善长。刘基。徐达。

“这三个人,历史上朱元璋用了三年到六年不等的时间才全部收入帐下。李善长在濠州,刘基在青田,徐达还在老家种地。”他用筷子尖在李善长的位置上顿了一下,“我们现在在定远,回濠州只需要一天。李善长这时候应该已经在濠州附近的义军中露头了。元末的史料记载他是在朱元璋南略定远途中的路上主动来投的,按时间推算,如果我们最近不回去,大概率要错过这头一次偶遇。但既然冯氏兄弟已经提前收了,李善长这条线我们必须提前布。”

陈万铨拍掉袖口刚才蘸水时溅上的水滴,抬眼说:“那你就回去一趟,亲自去接他。正好郭帅和马姑娘还在濠州。你把后方稳住,我在定远把火铳生产线和铅矿全架起来——铅矿我已经派勘探队去南边山脚挖样了,矿脉走向和柜子系统给的地质图吻合。”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成豆腐块的草纸递过去,上面是他用炭笔画的铅矿开采规划草图,右下角还歪歪扭扭写了个“本月先用坩埚边角料替代铅弹铸造砂模”。

唐浩南接过图纸扫了一眼:“铅弹丸成型模具的设计稿呢?”

“明天出。”陈万铨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骨头咔咔响,“你去找李善长,我在这给你把火铳产量拉满。等你回来,我要让你看到一支能做行军队列轮射的火铳营——不是现在这种伏击轮射,是真正的空心方阵轮射。”

两人在油灯将尽的光晕里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击掌,没有豪言壮语,只是同时站起来,各自去收拾各自的行装和图纸。矮案上残留的水迹很快就了,那三个用筷子蘸水写在木头纹路里的人名也彻底蒸发无踪,但陈万铨知道它们已经被烙进唐浩南心里的行军时间表上了。

卯时初刻,天刚蒙蒙亮。

定远城下,张玉没有降,也没有自。他做了一件让所有守军都愣在城楼上的事——把所有残兵集中到南门,列队出城,走到濠州军阵前,当众解下佩剑,双手托着剑身放在地上,然后退后一步,抬头看着马背上的唐浩南。

“城给你。别降兵。”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皮,但每个字都稳。

唐浩南下马,双手把剑从地上捡起来,发现剑身的血槽里还嵌着一粒没洗净的陈年血垢。他没有把它收为己用,而是将剑重新佩回张玉的腰间,转头朝马千户下令。

“来人,把张将军请到我帐中——以客礼相待。”

张玉愣住了。他本来以为等待自己的要么是斩首示众,要么是五花大绑押送后方。对方却把他的剑还给了他。冯国胜从唐浩南身后的队列里一溜小跑过来,二话不说搀住了张玉的胳膊。张玉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动半晌只骂了句“你小子”,然后眼眶就红了。

当天下午,张玉在濠州伤兵营里支了口锅。他用缴获的咸肉和菜炖了一锅红烧肉,肉香飘过了整个营地。伤兵们分到肉的时候,有人含着筷子缝漏出来的米粒说了句天没良心的粗话,有人无声地掉眼泪掉进碗里。张玉自己只舀了一勺汤,坐在营帐门口的矮凳上,看着定远城头第一次升起的濠州红巾军大旗。

系统的声音在唐浩南脑中平稳弹出。

“主线任务‘南下定远’完成。目标达成:定远城已攻占,冯氏兄弟归附,张玉解剑。基础功勋值50,000点(已自动兑换为5,000,000攻心点)。历史影响力+10,000点。新解锁兵种:轻骑兵、攻城工兵已确认到位。新解锁英雄单位:冯国用(行军参议,统率力评级A-,战略规划评级S),冯国胜(前锋百夫长,近战评级A+,忠诚度初始值85/100)。额外奖励:攻心点5,000,000点。检测到宿主团队已具备完整作战与后勤体系——全能辅助系统负责战情统筹与跨时间线攻心点调度,柜子系统负责物资存管、装备发放与全域后勤链覆盖。双系统协同状态:高效。”

“就这么点?”唐浩南在心里问。

“本系统已按照任务预设足额发放全部奖励。宿主若有更高要求,建议看向你的攻心点余额——9384亿点,就算你全天系统兵敞开手脚打大规模会战,这笔预算也够你连续打上很长一段时间。后勤方面,柜子系统将在今黄昏前同步定远城内全部缴获物资数据,包括粮仓余粮、武库备件与新城防建材存量。”

唐浩南没有说话。他把目光从城头那面新旗上收回来,转过身,大步朝中军方向走去。

定远已下,但他回濠州的行程必须今天之内敲定。陈万铨夹着那张画满新设防务标识的定远平面图从后面追上来,边走边念:配比优化需要再建两座研磨塔,铅弹模具标准件要从濠州老铁匠铺加急调,攻城工兵的盾车图纸今晚能给出来。唐浩南一一应下,同时在脑中调出柜子系统共享的后勤表核对着冯国用的那份归降名册——每一箱军械和每一石粮草的调配都将以最快的速度执行到位。

他最后对陈万铨留了一句:“备一队轻骑,明天回濠州。”

陈万铨从图纸上抬起眼:“去找李善长?”

“还有郭帅和马姑娘。”唐浩南按住刀柄,目光透过营栅望向晨雾渐散的濠州方向,“有些账,该当面算一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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