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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魂器……”

莫提斯轻声念叨着这个词,像是在把玩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子,指尖无意识地在那把碎花软椅的扶手上敲击着,一下,一下,有节奏而漫不经心。

他曾经亲眼见过塞巴斯蒂安试图研究这种邪恶至极的黑魔法,那是在某个他宁愿忘记却始终无法忘记的深夜,禁书区最幽暗的角落里,烛光将一张执拗而痛苦的脸映得半明半暗。而在塞巴斯蒂安出事之后,莫提斯也曾独自沉入那片积满灰尘的禁区,将那些散发着腐朽气息的羊皮纸一页页地翻过,系统而冷静地读完了他所能找到的关于魂器的全部记载。

对于这种以残忍撕裂自身灵魂为代价的法术,莫提斯向来是嗤之以鼻的。

对他而言,永生从来没有那么大的诱惑力。尤其是此刻,拖着这副被古代魔法改造过的、成长到17岁便不会再衰老的小小身躯,那所谓的”永生”,更像是一种令人头疼不已的诅咒,而非任何值得人们趋之若鹜的恩赐。

“你觉得他做了几个?”莫提斯收起了那份漫不经心,略微沉吟,将目光转向邓布利多,问得直接而平静。

“我觉得是七个。”邓布利多透过半月形眼镜的镜片,平静而笃定地望着他,语气里没有任何迟疑,”七是魔法界公认最具力量的数字,我料想汤姆·里德尔那种性情,是绝对不肯错过这个数字的。”

莫提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手指停止了敲击。

随即,他像是被弹簧弹起一般,轻快地从那把软椅上站了起来,拍了拍手,语气明朗轻快,像是在评价一场令他颇感满意的魁地奇比赛:”故事非常精彩!”他说,”老实说,我本没有预料到,自己这一觉醒来,眼前会是这么一个……颇有意思的局面。”

他把老魔杖随手塞进了袍子的口袋里,嘴角挑了挑,话锋骤然一转,那双带着笑意的漆黑眼眸里,在不经意间闪过了一丝极为明显的狡黠:”不过,阿不思——”

邓布利多微微抬眉,等着他说。

“我还缺少一个理由。”莫提斯两手进了袍子的口袋,斜着小脑袋,语气随意,”我为什么一定要手这件和我八竿子打不着的烦呢?”

斯内普苍白的脸上,一道急躁的神色倏然闪过。他猛地直起了身子,连宽大的黑色长袍都随着这个动作而抖动起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难以压制的迫切,”古魔王冕下,您必须清楚,神秘人极其危险!他对整个魔法界所造成的破坏,是无法用数字来估量的——”

莫提斯不紧不慢地转过头,轻飘飘地将目光落在斯内普身上,以一种比沉默还要沉的平静,看了他一眼。

“这位先生,”他开口,语气轻柔,却带着某种令人如堕冰窟的危险,”我想你可能误会了什么。”

斯内普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那不是一种正常的警觉——那是一种由某种古老而深邃的本能驱动的、无法用理智解释的戒惧。那道威压没有任何声势,没有任何光芒,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魔法气息,可它就是从莫提斯身上,以某种无声而无形的方式弥散出来,将校长室里的空气压得粘稠,令他几乎连直视对方那双眼睛都变得困难。

“你说那个叫汤姆·里德尔的后辈非常危险,是因为什么?”莫提斯歪了歪头,那神情,像是一个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天真好奇的孩童,”是因为他那些偏执而无聊的理论?”

“不仅仅是那些理论!”斯内普咬着后槽牙,以他一贯冷硬的意志力强撑着争辩,”他屠了很多人!巫师,麻瓜,毫无防御能力的普通人……仅仅是死在他和他的追随者手里的,就已经不下二十人——”

“二十人?”

莫提斯先是愣了半息,随即像是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眼睛弯了起来,仰起小脑袋,爆发出了一阵清朗而真诚的大笑声,那笑声毫无做作,发自肺腑,充满了一种令人哭笑不得的、实打实的惊讶,”哈哈哈哈!梅林的胡子啊!这位斯内普先生,你一直生活在什么与世隔绝的天堂里吗?”

他一边笑,一边以一种夸张而毫无必要的动作,抬手虚虚地擦了擦眼角本不存在的泪水,好整以暇地摇了摇头,”拜托,区区二十个人,就是你们这里那位什么’黑魔王’奋斗多年的极限了?想当年,我在高地追剿火灰蛇党的老巢和偷猎者的营地时,一个上午的工夫便处理了不止这个数目——”

斯内普的瞳孔猛地放大。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笑容灿烂、一派天真烂漫模样的十一岁孩童,喉结缓慢而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脑子里某个惯常运转的逻辑齿轮,卡住了。

莫提斯收敛了几分笑意,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漆黑的眼眸落在斯内普身上,语气轻松,字字却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斯内普先生,你需要明白一件事——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绝对的正义,也没有绝对的邪恶,这两样东西生来便是人赋予的名字,随着立场的不同可以互换。”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眼睛里流动着某种沉静而深远的东西,像是历经了漫长岁月之后留下的、平静到近乎冷淡的通透,”这世上只有两种人——你想守护的人,和那些与你毫无系的人。当然,”他随即补充,语气又重新变得轻巧,”还有第三种。”

他倏然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墙壁上一幅此刻空空如也的画框——那是菲尼亚斯·奈杰勒斯·布莱克画像平里所在的位置。画框里,那位老校长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溜得没了踪影,只剩下一张空椅子立在精心描绘的书房背景里,显得格外心虚。

“那些妄图危害你和你身边人的蠢货。”莫提斯毫不客气地指了指那个空荡荡的画框,随意地问道,”那个老杂毛又躲起来了?”

邓布利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双蓝眼睛里浮现出了一丝压抑不住的笑意:”看来这么多年过去,你那位舅舅对你还是留有相当深的阴影啊。”

“彼此彼此。”莫提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随即转过身,将目光重新落回邓布利多身上,两手重新回口袋,”那么,阿不思——这位先生没能说服我。”他停了停,微微扬起眉,”你呢?”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开口。

他十修长的手指交叉在前,沉默地坐在那把高背椅里,以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认真而专注地看着莫提斯,像是在做一个极为审慎而郑重的斟酌。

片刻后,他轻声开了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精准而有力的分量:”学长,我知道这本该是我们这一代人自己的麻烦,我也完全理解您的立场,您有一百个理由置身事外。”

他停顿了一下,”不过,我想先问您一句——您是否还在意,奥米尼斯学长他们呢?”

莫提斯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个原本轻松随意的站姿,在这一刻悄然绷紧,一丝警觉的锐气从他的眼神里透了出来,语气也随之压低了几分,”你想说什么?”

“学长,”邓布利多没有绕弯子,以一种平静而直白的郑重开口,”当年您失踪之后,无论是奥米尼斯学长,还是帕比学姐,还是阿米特学长,他们每一个人,都始终坚信您迟早有一天会回来,并为此穷尽了余生的气力。”他略微停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跨越百年的、沉甸甸的悲悯与崇敬,”可以说,等待您归来这件事,是他们存在过、生活过、奋斗过的最真实的意义。”

他抬起头,凝视着莫提斯:”然而如今,汤姆·里德尔试图以暴力与恐惧统治魔法界,他的野心是将一切纳入他的秩序与掌控之下,将那些他认为低贱的彻底从历史上抹去。如果他当真得逞了——”

邓布利多的声音轻了下去,却反而带上了某种更沉的力量:”那些百年前,您的朋友们所守护过、所热爱的一切,将付诸东流。再过几十年,不会再有人记得他们奋斗过什么,守护过什么,甚至不会有人记得他们活过。”

校长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下来。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几件银器仍旧不知疲倦地轻轻嗡鸣着,将这片沉默衬得格外清晰。

邓布利多静静地注视着莫提斯,没有再说话,将这最后那个问题,轻轻地放在了两人之间。

“这是您可以接受的吗?”

莫提斯沉默地看着邓布利多,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缓缓地涌动,看不清面目,却真实可感。

沉默持续了很长的时间。

然后,他突然又笑了出来——不是那种大笑,而是一种轻而浅的、带着几分复杂情绪的失笑,连那道沉甸甸的威压,都像一阵烟似的,悄然消散了。

“看来这些年,你没有虚度光阴,阿不思。”莫提斯转动了一下老魔杖,语气带着几分真诚的、不着痕迹的赞许,”我很欣慰。”

邓布利多微微欠了欠身,那双蓝眼睛里,透过半月形眼镜的镜片,流露出一丝温和而深切的笑意:”这是我的荣幸,尊敬的冕下。”

莫提斯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转过身,以他那双不长的腿,大步流星地向着校长室的橡木大门走去。他拉开那扇沉甸甸的门,半个身子已经探出门外,忽而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冲着屋里的两人眨了眨眼:

“那么,就这么说定了!”他语气轻快,带着几分蓄势待发的兴致,”说起来,我还真从来没有经历过正经入学的那一套,感觉会是个还不错的新体验。”

他握住门边,探进来的那颗小脑袋上,漆黑的眼眸里盛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愉快,”开学前这段时,我打算自己出去逛逛,见识见识这个百年后的魔法世界。估计你们是没有法子找到我的,所以——入学通知书,就寄到格里莫广场的布莱克老宅吧。我想,在那之前,我需要和我那亲爱的舅舅,好好地叙一叙旧。”

说罢,他毫不留念地收回了那颗探进来的脑袋,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

门扉在他身后轻快地关上了,发出一声低沉而脆的”咔哒”声,随即,走廊里那轻盈的脚步声,也很快消散在了夜色深处。

校长室里,重新陷入了沉静。

壁炉里的火焰仍旧安静地燃烧着,将那张被银白长须遮去大半的老脸映得橘红而温暖。邓布利多望着那扇已然关闭的橡木大门,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在这一刻才真正从某种漫长的、积压许久的紧绷里,慢慢松懈了下来。

“西弗勒斯……”他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少有的平静与宽慰,”至少,我们不必再为哈利的安危过分忧虑了。”

然而,斯内普没有应声。

他死死地盯着那扇关闭的门,脸色比被打倒在地时还要苍白三分,眼神里燃烧着一种深重的、无从排遣的担忧。良久,他猛地转过头,那道锐利的目光落在邓布利多身上,语气里压着劲,”阿不思——你确定你能控制得了他吗?他简直……”

他想了半天,没能找到合适的词语来描述那种感觉,最终只是沉沉地闭了一下眼睛,”他不该是我们的同类。”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作答。他望着窗外那片深蓝的夜空,沉默了片刻,随即,以一种平静而笃定的语气,轻声说道:

“我不能,”他平静地摇了摇头,”也没有任何人能。”

他的目光在窗外的星辰上停留了片刻,那双蓝眼睛里,流动着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是忧虑,是期许,是百年间漫长等待之后、终于得偿所愿的一种复杂的释然,或者,三者兼而有之。

“这,从来都是事实。”他轻声补充,语气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从容,”百年前如此,百年后,亦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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