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格里莫广场。
夜幕已经沉沉地压下来,将这条位于伦敦某处不起眼角落的街道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静谧之中。路灯的橘黄色光晕在湿润的石板路面上映出的光斑,偶尔有一两辆汽车驶过,轮胎碾过水洼,发出轻微的水声,随即消失在街道的另一头。
莫提斯站在两栋普普通通的麻瓜住宅之间,仰起头,看着眼前那扇凭空从砖石缝隙里挤出来的破旧黑门。
那座老宅的轮廓在夜色里显现,阴暗,颓败,古老,几石雕门柱上的装饰已经缺损了一角,厚重的黑色墙面因为多年风雨侵蚀而留下了大片深浅不一的斑迹,门楣上盘绕着的石蛇浮雕,在灯光下投出扭曲的影子。
莫提斯略带嫌弃地皱了皱鼻子,随后像是在驱赶一只令他烦不胜烦的苍蝇一般,随意地在半空中挥了挥手。
伴随着一阵极其轻微的”咔嚓”声,一道深邃的蓝色魔力光芒如水波般轻轻漾开,几乎是转瞬即逝。这座老宅引以为傲、历经数百年精心维护的古老防护咒语群,就这样被他以一种近乎漫不经心的姿态,轻描淡写地撕成了碎片。
莫提斯打量了一眼那扇沉重的黑色大门,伸手握住了门上那只银制的蛇形门环。那门环似乎感知到了某种存在,发出了一声低沉而不满的嘶嘶声,像是某种残留的魔法意识正在发出警示。莫提斯理都没理它,将门推开了。
一股混合着陈年灰尘、湿木料和某种难以言明的腐烂气息的霉味,扑面而来。
门厅里,昏暗的烛台上没有任何火焰,只有路灯透过肮脏的窗玻璃投进来的一道微弱的光线,将角落里那只令人不适的巨怪腿伞架照出了半个轮廓,墙上挂着的某些东西在黑暗里悄悄散发着一种说不清楚的阴郁气息。
莫提斯的目光在门厅里刚刚扫了一圈,还没来得及将那些布置看清,一道暗红色的魔法射线便从最深处的阴暗角落里猛地激射而出,直奔他的面门,速度极快,没有任何预警。
莫提斯轻巧地侧了侧脑袋。
那道红光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带起一股细微的气流,随即以一声清脆的”砰”击碎了他身后走廊墙壁上的一块墙皮,碎灰四溅。
“家养小?”他不仅没有皱眉,反而发出了一声饶有兴致的轻笑,挑了挑眉,随即在半空中漫不经心地招了招手,那个动作,像是在召唤一只调皮犯了错的小狗回来认罚。
阴暗的角落里传来一声尖锐的惊呼,紧接着,一个骨瘦如柴、裹着一块肮脏破布、两只耳朵如同巨大蝙蝠翅膀般耷拉在两侧的老年家养小,在完全不受自身意志控制的情况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提溜到了半空之中,手脚并用地扑腾挣扎着,嘴里发出如老蛤蟆般粗糙低哑的咒骂:
“肮脏的小偷!卑鄙的窃贼!胆敢窥探高贵的布莱克家族,克利切要把你的脑袋——”
“骂够了吗?”
莫提斯笑眯眯地仰起头,看着那个在半空中气急败坏地扑腾着的老小,语气轻快,带着几分真实的愉悦,好像这是他迟来多年的一场久别重逢,”我也很高兴再见到你啊,克利切。”
那个惯常无礼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克利切那两只如网球般大小的、布满血丝的圆眼睛,死死地盯着悬停它的那个黑发少年,在漆黑的门厅里瞪得溜圆,先是迷茫,随即那迷茫开始动摇,开始松动,随即猛地被一种震撼而狂喜的情绪所淹没,那双眼睛里几乎要涌出泪来——
“哦!是您!是您!!”克利切的声音里迸发出了一种莫提斯从来没有在它身上听过的颤抖,那是真实的、压抑不住的激动,”慷慨而善良的莫提斯少爷!是少爷回来了!!”
莫提斯随手撤去了那道无形的魔力禁锢,克利切”吧嗒”一声不雅地跌落在地板上,随即顾不上拍去身上的灰尘,膝盖往前一跪,把那颗长着巨大蝙蝠耳朵的大脑袋,深深地、郑重而夸张地磕在了满是灰尘的地板上,行了一个近乎礼仪性的大鞠躬,那跪礼之深,几乎将整个身子都弯进了灰尘里。
“当年如果不是你来找我,我甚至连一件属于我母亲的遗物都找不到。”莫提斯轻笑着,弯腰去看了看那个还把脑袋埋在地上的小,语气温和了几分,”这件事,我是记在心里的。”
“这是克利切的荣幸!克利切的荣幸!”老小的脑袋抬了起来,那对大眼睛里盛满了情绪,激动地颤抖着,”能为尊贵的少爷效劳,克利切纵使粉身碎骨也无怨无悔——”
“行了,别这么说。”莫提斯让它停下,直起身,一边打量着走廊两侧那些剥落了大半的暗花墙纸,一边随口问道,”现在这座老宅,是谁在负责管理?这里看起来,简直像是一百年都没有人住过了。”
克利切的脸在这一瞬间扭曲了,像是被人硬生生地捏住了,憎恶、惊慌与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愤,交织成一种古怪而强烈的表情,”克利切没有偷懒!不是克利切不用心!是那个叛徒!那个污蔑了布莱克家族荣耀的败类,那个不知廉耻的叛徒,他逃跑了,他背叛了,他伤透了女主人的心,他是布莱克家族的耻辱——”
“好了,克利切,我没有责怪你。”莫提斯安抚地笑了笑,抬手阻止了它滔滔不绝的控诉,”我只是随口一问。那么——你口中的那个所谓叛徒,现在是这一代布莱克家族的家主吗?”
克利切皱着那张满是褶皱的脸,用力纠结了好一会儿,极为苦恼地扯了扯自己的长耳朵,点了头,又拼命摇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哑叫喊:”女主人把他除名了!他从家族挂毯上被活活烧掉了!可是……可是布莱克家族,如今只剩下他一个男性继承人了,这是何等的悲哀,何等的耻辱——”
莫提斯先是一愣,随即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涌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愉快,乐不可支地勾起嘴角:”除名?跟我母亲当年一样?”他轻声笑道,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真实的玩味,”那这么说,按照顺位继承的规矩来算……我也算是布莱克家族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咯?而且我的辈分,应该比你口中那个’叛徒’高出好几截不止吧?”
克利切像是被雷劈了一下,惊吓得蹦了起来,随即以一种带着强烈自我惩罚意味的力道,猛地扇了自己一个清脆的耳光,那声响在安静的门厅里格外响亮,”坏克利切!坏克利切!克利切怎么能在那个叛徒的身上浪费一分嘴皮子!”
“行了,别打自己。”莫提斯嫌弃地皱了皱眉,伸手将它阻止,随即直起身,在门厅里环顾了一圈,”那么,克利切,能麻烦你把这里的房间都打扫一遍吗?”他顿了顿,以一种极为真诚的态度补充道,”这里实在脏得有些令人发指,我看着都有点想打喷嚏了。”
“当然!当然!克利切立刻就去,克利切这就去!”克利切激动得几乎浑身哆嗦,那张老脸上漾出了某种近乎受宠若惊的神情,随即”啪”的一声轻响,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一小片扬起的灰尘,在走廊里缓缓飘落。
莫提斯目送那团尘埃飘散,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些许,眼神随之变得有几分戏谑。他抬起头,将目光投向老宅深处那道昏暗的楼梯,楼梯在黑暗里向上盘绕,尽头处,隐隐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
“亲爱的舅舅,”他的声音低沉而愉悦,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悠闲,”我想,你这下是躲不掉了。”
砰——!
一声故意为之的巨大轰鸣,在整座老宅里炸开,如同有人在地下室里点燃了一颗爆竹。浩大的气流以莫提斯为中心向四面八方骤然扩散,将那道本该走上两层的楼梯彻底省略,一道蓝色的光芒在瞬间将他的身影包裹,下一刻,他已经稳稳地闪现在了二楼那间昏暗的起居室之中。
四周的灰尘被那股气流卷起,漫天飞扬,在烛光里如细细的雪粒打转。墙壁上那些悬挂了数百年的布莱克家族历代画像,因为那突如其来的震动而发出了一阵大小不一的惊叫声与慌乱的喧嚣,画像里的男女老少们惊慌失措地向四周逃散,纷纷挤进旁边邻居的画框里,将本就拥挤的相邻画框挤得人满为患。
莫提斯拍了拍长袍上本不存在的灰尘,神情悠然,目光在那些大呼小叫的画像上漫不经心地扫过,最终定格在了一幅摆放在显眼位置的、画着一个留着黑色尖胡子、面容阴鸷而精心修饰的中年男人的画像上。
“舅舅,”莫提斯嘴角含笑,朗声打了个招呼,语气轻快,”好久不见啊!”
画像里的菲尼亚斯·奈杰勒斯·布莱克脸色铁青,像是一块被踩了许久的死锡,他死死地抓着画框的边缘,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与一种在莫提斯眼里看来颇为有趣的、克制不住的惊惧,”你是怎么进来的!那些防护结界——”
“那些东西啊,”莫提斯夸张地撇了撇嘴,带着几分不吐不快的嫌弃,”舅舅,说句你可能不爱听的实话——你们那些老祖宗费尽心思维护了几百年的防护咒语,脆弱得就像是浸了水的羊皮纸,我差点没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你这个——”
“唔,停一下。”莫提斯竖起一手指,嘴角的笑容依旧,那双眼睛里却毫无笑意,淡然而沉静,”我记得我在学校的时候,就已经非常清楚地向你解释过了。我的父亲不是麻瓜,他从来都不是——他只是拥有着你们这些’纯血至上’的蠢货,本没有能力去看懂、去理解的古老血脉传承罢了。”他停顿了一下,语气轻描淡写,带着一丝真实的怜悯,”怎么,在画框里住久了,脑子也跟着变成颜料了,把这些也忘记了?”
菲尼亚斯的嘴唇哆嗦着,像是被人硬生生地堵住了一般,喉咙里发出了几个无意义的音节,愤怒翻滚,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出口。
他在画像里沉默了许久,那双一向傲慢的灰眼睛里,渐渐泛出了某种复杂而疲惫的神色。最终,他像是一被人慢慢放了气的风囊,无力地在画里的那把扶手椅上坐落了下去,声音变得低哑,带着一种迟暮的疲倦:
“这些年……你到底去了哪里……又是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的?”
莫提斯轻快地走上前,在起居室里一张落满了灰尘的深酒红色天鹅绒沙发上利落地坐下,翘起了二郎腿,双手搁在膝上,极为随意地开口:”没什么大事,就是把那个秘库完完整整地给吸收了,结果被漫长的魔力转化进程困了进去,睡了一觉而已。”
菲尼亚斯的双眼猛地瞪大,那双惯常冷漠傲慢的灰眼睛,此刻充斥着一种几乎是裸的惊恐,”这么说……你真的把那个鬼东西全部吸收了?!整个秘库?!”
莫提斯微笑着点了点头,神色坦然,好像他说的不过是他今早吃了什么早饭。
“梅林的胡子啊……”菲尼亚斯仿佛呻吟着发出了一声从心底里渗出的、彻底绝望的叹息,那个声音里混合着震撼、无可奈何,以及某种不得不承认的敬畏,”你这个……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好了,舅舅,”莫提斯站起身,在原地舒展了一下筋骨,脸上那抹笑容在这一刻带上了一丝让人莫名觉得不寒而栗的愉悦,菲尼亚斯的画像里,那双老眼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动作而动,心头涌起了一股极为不详的预感,”其实我今天来这里,是有些事情想向你确认的。”
“我母亲当年的房间在哪里?”莫提斯环视了一圈这间满是阴郁气息的老起居室,随即以一种极为轻松随意、却字字掷地有声的语气,做出了宣告,”从今天开始,我打算正式搬进这座老宅了。对于布莱克家族如今这幅破败不堪的模样,我深表痛心,也深感遗憾。”
他在原地停了停,那双漆黑的眼眸在菲尼亚斯骤然变色的那张画里的脸上扫了一圈,嘴角缓缓地弯了起来,”为了纠正当年那个愚不可及的错误,也为了布莱克家族’伟大的复兴’,我决定,替我的母亲行使她本该拥有的权力——”
画框里,菲尼亚斯的双眼骤然瞪大,那对灰色的眼眸里涌现出一种难以置信的、混合着震怒与惊骇的剧烈情绪,嘴唇哆嗦着,颤声喝道:”你不可以——你敢——你这个——”
“——我,”莫提斯悠然而然地打断了他,语气轻快,字字清晰,嘴角挂着那抹与生俱来的开朗笑意,”要继任布莱克家族的家主。”
说罢,他轻笑了一声,抬脚向门口走去,将身后那幅画框里骤然爆发出的咆哮与怒吼,连同那些夹杂在怒骂之中的、其他历代布莱克先祖画像此起彼伏的惊呼与动,全部毫不在意地抛在了身后。
他哼着一首莫名的小调,脚步轻快而从容,踩在落满灰尘的地板上,声音清脆,像是在这座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阴沉老宅里,敲出了久违的、不合时宜的、却无可阻挡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