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历一三七二年,二月初九,天还没亮。李寻舟站在矿洞口,手里握着那柄从青州带出来的短剑。剑刃上还沾着上次老鼠留下的血,透了,变成暗红色的斑点,像锈又不是锈。韩平站在他左边,赵铁山站在他右边,李寻道站在最后面。四个人,四盏煤油灯,四颗心。
李渊桥站在谷地中央,手里攥着一把香。香是过年时从黄石城买的,一直没烧完。他把香点燃了,在元祖令旁边的大石前。青烟袅袅升起,在南荒的晨风中散开。“三叔公,你看着。李家的人,进洞王了。”没有人应他,元祖令的青光在晨雾中微微闪烁,像什么人在回应。
矿洞封了快一个月了。封洞的岩石堆得很厚,一块一块,大的有人头大,小的也有拳头大。韩平一掌拍碎了最外面的一层。岩石碎裂的声音在矿洞里回荡,像打雷。又拍一掌,碎了一层。再拍一掌,洞口通了。一股恶臭从洞里涌出来,李寻道差点吐了,捂着嘴,硬是没吐出来。韩平看了他一眼,“吐了也要进去。吐完再进。”李寻道咽了一口唾沫,把手放下了。
四个人鱼贯而入。韩平打头,赵铁山第二,李寻舟第三,李寻道断后。矿洞里的路李寻舟闭着眼睛都能走。哪里有个弯,哪里有个坎,哪里的洞壁有一道裂缝,他全都记得。煤油灯的光在黑暗中画出一道道光弧。李寻舟一边走一边数脚步——从洞口到掌子面,四百二十步。从掌子面到空洞,六十步。从空洞到地缝,三十步。
四百二十,六十,三十。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些数字,像念咒。
走到掌子面的时候,韩平停了下来。前方就是空洞了。上一次他们在这里遇到了鼠王,这一次鼠王还在不在里面?他不知道。韩平的灵识探出去,在黑暗中摸索。筑基初期的灵识覆盖范围大约三十丈,探到空洞尽头绰绰有余。鼠王不在空洞里,在地缝下面。韩平松了口气,又提了起来。不在空洞里,就要下地缝。地缝里能不能施展开?能不能打赢?他不知道,谁也不知道。
四个人走进空洞。
空洞还是老样子,四壁全是齿痕,地上铺着鼠粪。但少了一样东西——老鼠。一只都没有。上次他们在这里了上百只老鼠,鼠王逃回地缝之后,老鼠们也跟了回去。空洞里空空荡荡的,只有空气中那股臭味还在。
地缝的入口就在空洞最深处。三尺宽,勉强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韩平把灵识探进去,这一次不是探索,是挑衅。筑基初期的灵识像一针,直直地刺入地缝深处,刺向鼠王所在的位置。这是他们商量好的——把鼠王引出来,不在洞里打,在地缝的入口处打。洞里是老鼠的主场,地势复杂,施展不开。地缝入口狭窄,鼠群展不开,鼠王也冲不出来。在这里打,李家的四个人能发挥最大的优势。
鼠王被激怒了。
地缝深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声,不像老鼠,更像野兽,低沉浑厚,震得洞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鼠群先冲出来,密密麻麻的铁齿鼠从地缝里涌出,像灰色的水。韩平一掌拍在最前面的一只老鼠头上,老鼠的脑袋碎了,溅了一脸。他没有擦,第二掌,第三掌,一掌接一掌,掌掌到肉。赵铁山的重剑在狭窄的空间里施展不开,他脆把剑收起来,改用拳头。一拳砸下去,一只老鼠的脊背断了,拧成了不可能的角度。一拳一只,净利落。李寻道站在最后面,负责补刀。那些被韩平拍伤但没有死的老鼠,他一剑一个,刺穿、甩开、刺穿、甩开。
李寻舟没有出手。他在看地缝。
鼠王还没有出来。鼠群冲了三波,每一波都比上一波少。第三波只有十几只老鼠,稀稀拉拉的。地缝里安静了下来。韩平喘着粗气,脸上糊满了老鼠的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老鼠的。赵铁山的拳头肿了,指节破了皮,露骨。李寻道的剑刃卷了口,剑身上全是缺口。
然后鼠王出来了。
它比上次看到的时候更大了一些,从地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岩石被它撑得咯咯作响。它的嘴微微张开,露出那两颗匕首一样的门牙,牙齿上沾着新鲜的血迹。不是人的血,是老鼠的血——它了挡路的同类。一阶的铁齿鼠没有智慧,只有本能。二阶的鼠王有智慧,知道让路,知道冲锋,知道哪里该咬哪里不该咬。韩平的脸色变了。他见过鼠王一次,在地下三十步的地方隔着几十步远看过一眼。鼠王蹲在黑暗中,模糊的光影里他看不清它的全貌。这是他第一次看清它的真面目,比他预想的更大、更强、更凶猛。但它身上的伤也比他预想的多——背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的。左后腿有点瘸,走路的时候一拐一拐的。它和别的妖兽打过架,输了,负了伤,跑回来养伤。它的修为比上次低了一些,从二阶初期跌到了炼气大圆满的巅峰。妖兽和人一样,受了重伤修为也会跌落。现在它跌落了一个小境界,鼠王现在不是二阶,是炼气大圆满的巅峰。
“它受了伤。”李寻舟没有转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左后腿瘸了,背上有伤。它跌境了,不是二阶了。现在是炼气大圆满的巅峰。”
韩平愣了一下,凝神细看,果然后腿落地时虚了点力。他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天助李家。”鼠王听到笑声,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吼叫,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质问。四个人对它一个,它不怕。它怕的是元祖令——李寻舟手里的令牌正在发光。青光比上次在地缝里亮了很多,像是被什么东西激发了。鼠王的眼睛在看到青光的那一刻猛地收缩。它认得这个光,上一次就是在这样的光下,它选择了不顾一切地逃跑。这一次没有,它蹲在那里,浑身的毛竖了起来,龇着牙,发出威胁性的低吼,但腿没有动。它不跑了。
“它不跑了。”李寻道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跑了就打。”韩平深吸一口气,双掌齐出。
筑基初期对炼气大圆满巅峰,原本是碾压。但韩平身上有伤,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鼠王虽然跌境,但皮糙肉厚,力气比同阶人类修士大得多。一人一鼠打在一起,掌风和鼠爪碰撞,发出沉闷的巨响,像两块铁板撞在一起。赵铁山从侧面冲上去,一拳砸在鼠王的左后腿——瘸的那条。鼠王吃痛,发出一声惨叫,转头咬向赵铁山。赵铁山躲开了门牙,但没躲开鼠王的头槌。鼠王的脑袋撞在他口,把他整个人撞飞了出去,砰的一声撞在洞壁上,滑下来,嘴里全是血。李寻道补上去,一剑刺向鼠王的眼睛。鼠王甩头,用门牙挡住了剑刃。剑刃断了,半截剑身飞出去,在洞壁上弹了一下才落在地上。
李寻舟冲上去了。他手里握着元祖令,令牌正面朝前,朝鼠王的脸拍去。鼠王看到元祖令的青光近在咫尺,眼睛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它想跑,但它的腿被赵铁山砸伤了,跑不动。它以极快的速度低头,两只前爪在地上刨了两下。李寻舟没有给它机会,令牌拍在鼠王的脸上。
不是砸,是拍。令牌贴着鼠王的面门,青光大盛,像一盏灯突然被调到了最亮。鼠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声音不像是老鼠,像是什么更古老、更恐惧的东西。它的四条腿同时软了,瘫在地上,像一堆烂泥。韩平没有再给它机会。他一掌拍在鼠王的头顶,灵力贯穿颅骨,在颅内炸开。鼠王的眼睛瞬间失去了光泽,金色的瞳孔变成了死灰色。
空洞里安静了下来。
韩平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赵铁山靠着洞壁坐着,嘴里还在冒血。李寻道手里握着半截断剑,剑刃上全是缺口,已经不能叫剑了,叫铁片更合适。李寻舟站在鼠王尸体旁边,手里握着元祖令,令牌上沾着鼠王的血。他没有看令牌,而是看着地上那具尸体。这只老鼠了李渊石、李渊平,伤了李渊实、赵铁山、韩平、李寻道,差点毁了李家的矿、断了李家的路。它终于死了。
韩平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鼠王尸体旁边,蹲下来,翻看它的牙齿和爪子。“二阶妖兽,跌境了也是二阶。牙齿和爪子的品质比一阶的好十倍,一只能卖一百块灵石。”他看着李寻舟,“少主,这东西值钱。”
李寻舟低下头,看着那双已经失去光泽的金色眼睛。“值钱就卖。卖了的灵石,一部分买丹药,给大家治伤。一部分存着,等李家的修士突破了用。”
赵铁山咳嗽了两声,“少主,我的伤不重,不用丹药,养几天就好。”李寻舟看了他一眼。赵铁山口的衣袍破了一个大洞,露出来的皮肤青紫一片,不知道断了几肋骨。“买。”李寻舟说。
矿洞恢复了。不是恢复开采,是恢复了秩序。鼠群在鼠王死后就散了。一阶的铁齿鼠没有鼠王的指挥就是一盘散沙,跑的跑、散的散,一部分被李家了,一部分钻进了地缝深处再也没出来。地缝还在那里,但李寻舟暂时不打算进去。地缝下面还有老鼠,但没有鼠王,就是一盘散沙。等李家的实力强了,再下去探。
鼠王的尸体被拖出了矿洞。韩平亲自刀剥皮、拆骨、取牙、剔肉。鼠王的皮能做一件上好的内甲,韩平说这是给李寻舟的。李寻舟说不用,给韩平自己。韩平说他是筑基修士,用不着这种东西,炼气期的才需要。李寻舟没有再推辞。鼠王的牙齿,两颗门牙最长,能炼两柄法器。韩平说这两颗牙齿炼成的法器,比李家从青州带出来的那些破铜烂铁强十倍。李寻舟说那就炼,钱从公账上出。鼠王的肉,不好吃,但补。二阶妖兽的肉蕴含的灵气比一阶的浓好几倍,炼气期的修士吃一块,抵得上修炼好几天。韩平说少吃多餐,不能贪嘴,贪嘴会爆体而亡。
鼠王的死讯传到了郝家。郝仁礼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茶。他的手顿了一下,茶杯停在嘴边,没有喝。“李家的那个小孩儿族长,带了三个人,了一只二阶妖兽?”他没有用问号,句尾的音调微微上扬,那不是疑问,是不敢置信。
管家的声音有些发虚,“是。李家的人自己说的。铁齿鼠王,二阶,虽说是受了伤的、跌了境的,但毕竟是二阶。几个人类炼气期修士加一个散修筑基初期,就能一只二阶妖兽,就算它是受伤的——他们能,说明他们有人。”郝仁礼把茶杯放下了。“李家有人。”不是有灵石、有矿、有运气的意思,是有人。有人,就有未来。
孟家那边也得到了消息。孟清河的父亲孟渊龙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摆了摆手让传话的人退下。等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时,他自言自语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一个逃难的小家族,在南荒落脚不到一年,就了二阶妖兽。李家不是来南荒逃难的,是来南荒扎的。扎,就要占地。占地,就要抢地盘。南荒的地盘就这么多,郝家占一块,孟家占一块。李家要扎,从谁的地盘上扎?郝家的,还是孟家的?”
郝青禾的肚子越来越大了。她的预产期在夏天,六七月份的样子。李寻道每天从矿洞里出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回家看她。他不怎么会说话,每次都是那几句——“吃了吗?”“睡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翻来覆去地重复,像一碗白水永远喝不腻。郝青禾每次的回答也都一样——“吃了。”“睡了。”“没有。”两人的对话巴巴的,像两块没有水分的石头。
但李寻道走的时候,郝青禾会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不是那种恋恋不舍的、要死要活的那种目送,就是普普通通的,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正在缝的衣裳,看着他走。李寻道走出几步,会回头看一眼。两人对视一瞬,李寻道继续走,郝青禾转身回屋。没有话说。但他们都知道,对方在。
李寻舟把鼠王的牙齿交给了韩平。韩平说要去黄石城找炼器师炼法器,李寻舟说去吧。韩平又问少主要炼什么样的法器,李寻舟想了想说:“剑。李家的剑。”不需要华丽,不需要繁复,能敌护族就行。韩平点了点头,把两颗牙齿装进储物袋里,第二天一早出发了。赵铁山也要去,说去找上次那个卖地灵果的散修,看看他还有没有别的好东西。李寻舟说去吧。
两个人走的那天,谷地里安静了许多。韩平在的时候,谷地里总是有各种奇怪的声音,拍掌练功的啪啪声、打坐修炼的呼吸声、骂人的粗话声,很吵,但很热闹,让人安心。赵铁山在的时候更吵,他的嗓门大,说话像打雷,笑起来像打雷,连走路都像打雷。他们走了,谷地里安静得像一座空坟。
修真历一三七二年,三月初一。韩平从黄石城回来了。他的储物袋里装着两柄剑,剑身通体雪白,是用铁齿鼠王的门牙炼制而成的。剑刃薄如蝉翼,透着寒光,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比铁剑重一倍。韩平把两柄剑都给了李寻舟。李寻舟拿起来试了试,剑刃划过空气,发出细细的嗡鸣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回响。他收了一柄,另一柄给了李寻道。
李寻道接过剑的时候,手在发抖。他不是没有剑,他有剑,但那柄剑在矿洞里断了。他的剑法是从小练的,在青州的时候,李家请过一个剑修教年轻人练剑。他很用心地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练了十几年。后来玄阴宗来了,李家逃了,剑法再也没人教了。但他没有荒废,每天早上还是照常练。没有剑的时候用木棍,没有木棍的时候用手臂。剑法不能断。剑断了可以重铸,剑法断了就接不上了。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谢少主。”
“谢韩老。”李寻舟说,“剑是他的,他出的灵石,他找的炼器师。我什么都没做。”
李寻道转向韩平。韩平摆了摆手,“谢什么谢?李家管我吃、管我住、管我喝酒、管我叫韩爷爷,我帮李家炼两柄剑怎么了?你要是再谢,我就把剑收回来了。”李寻道把剑藏到身后,不说话了。
修真历一三七二年,三月十二。赵铁山回来了。
他带回了一个消息。消息不长,但很重。赵铁山站在元祖令前,脸上没有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表情。他看着李寻舟,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沉默的话:“少主,万蛊宗要扩地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