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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修真历一三七二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南荒没有龙抬头的说法。但李渊桥说,龙抬头这天剃头,一年都有精神。他拿剪刀给李家的男人们挨个剃头,剃得参差不齐,有的像狗啃的,有的像被妖兽咬了一口。但没有人嫌弃。在南荒,有剪刀用就不错了,还挑什么好看不好看。

赵铁山最后一个剃。他的头发硬得像猪鬃,李渊桥的剪刀剪了三下就卡住了,李渊桥也不敢硬剪,怕把剪刀弄坏了。李家只有这一把剪刀,剪坏了以后没法剃头。

“别剃了。”赵铁山摸了摸自己参差不齐的脑袋,“就这样吧,凉快。”

韩平在旁边冷哼了一声。他的头发是自己剃的,用剑削的。筑基修士的佩剑,削铁如泥,削头发更是小菜一碟。他的脑袋锃光瓦亮,一颗头皮上连一毛茬都摸不到。李寻薇围着他的脑袋转了好几圈,伸手摸了摸,说韩爷爷的脑袋像鸡蛋。

“鸡蛋是白的,韩爷爷的脑袋是黄的。”

“那是你没见过刚剥壳的鸡蛋。”韩平没好气地说。

剃完头,李寻舟把韩平、赵铁山、李寻道叫到元祖令前。四个人围坐在大石周围,石头上摊着矿洞的地图。地图是李寻舟画的,用的是李渊桥从黄石城带回来的宣纸,纸是好纸,但李寻舟的画工不行,线条歪歪扭扭的,勉强能看出哪里是巷道、哪里是空洞、哪里是地缝。

“鼠王在地缝里。”李寻舟指着地图最深处的一个圆圈,“地缝很深,韩老用灵识探过,探不到底。”

“二阶妖兽的灵觉比人类修士强。我的灵识探下去,它可能已经察觉了。”韩平的声音低沉,“它在等。等我们放松警惕,等它的修为再涨一截,等元祖令的威压再弱一些。”

“元祖令的威压还能撑多久?”赵铁山问。

李寻舟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令牌上的三道裂缝,最短的那一道已经愈合了大半,几乎看不见了。另外两道没有变化。令牌内部的灵力波动比以前平稳了,但平稳不一定代表充裕,也可能是回光返照,像一盏油灯,快灭的时候反而会亮一下。

“不管还能撑多久,我们不能等。”李寻舟把地图收起来,“等下去,就是等鼠王突破。等它突破到二阶中期,李家的谷地就保不住了。不是我们它,就是它我们。没有第三条路。”

“怎么?”韩平看着他,“四个人,进地缝?地缝里有多少老鼠,你知不知道?一百只?两百只?五百只?你知不知道地缝下面是什么地形?有没有岔路?有没有陷阱?有没有别的妖兽?”

李寻舟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在地缝里。地缝里没有答案,答案要去地缝里找。他沉默了片刻,将元祖令从怀中取出,放在地图旁边。令牌的青光照在地图上,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照得格外清晰。

“先探路,不王。”他说,“下去一个人,看看地缝下面到底是什么情况。有多少老鼠,有多深,有没有别的出口。摸清楚了,再想办法。摸不清楚,贸然下去就是送死。”

“谁去?”韩平问。

“我去。”

李寻道的脸色变了。上一次少主说“我去”的时候,是进矿洞鼠王。那一次他差点死了,是元祖令救了他。这一次去地缝,比进矿洞更危险。地缝下面是什么情况,没有人知道。万一元祖令的威压不够用了呢?万一鼠王这次不怕了呢?万一少主出不来了呢?

“少主,我去。你留在外面。”

“你下过地缝吗?”

“没有。”

“你认识路吗?”

“不认识。”

“你知道地缝里的老鼠跟矿洞里的老鼠有什么不同吗?”

李寻道不说话了。

“我进过矿洞,见过鼠王。我知道它长什么样,知道它蹲在什么地方,知道它逃跑的时候往哪个方向跑。你们不知道。你们下去,看到的东西不一定能记住。我下去,看到的东西能画出地图来。”李寻舟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顿了顿,将视线转向赵铁山,“赵铁山,你跟我下去。”

赵铁山愣了一下。“我?”

“你是炼气九层,在南荒跑了十几年,进过妖兽巢,知道怎么保命。寻道哥打架比你强,但探路不如你。你跟我下去,我指路,你打架。”

赵铁山摸了摸自己那个被剪得参差不齐的脑袋,咧嘴笑了。“行。少主不怕死,我怕什么?大不了喂老鼠。”

韩平看着这两个人,一个十五岁,炼气五层,一个四十多岁,炼气九层。一个不怕死,一个不怕喂老鼠。他不知道该说他们是勇敢还是傻。在南荒混了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觉得自己命硬,觉得自己运气好,觉得自己不会死。这些人,大部分都死了。没死的那些,不是因为命硬,是因为运气。运气这种东西,用一次少一次。

“我也去。”韩平说,“我在上面等。你们下去一个时辰,不出来,我就下去找。再不出来,我就封了地缝。封不住,我就带着李家剩下的人跑。”

他的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不想给李寻舟收尸,他不想看到李家的人死在地缝里,死在老鼠嘴里,死得连骨头都不剩。他活着,不是为了给死人收尸的。

修真历一三七二年,二月初五。

李寻舟和赵铁山站在矿洞深处的空洞里。空洞还是老样子,四壁全是铁齿鼠的齿痕,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鼠粪,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着刺鼻的臭味。煤油灯挂在洞壁上,昏黄的光照不了多远。空洞深处那条地缝,像一道狰狞的伤口,横亘在岩壁上。地缝最宽处大约三尺,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李寻舟把元祖令从怀里取出来,握在左手。令牌发出青色的光,光照进地缝,照亮了入口处的岩壁。岩壁上全是齿痕,比空洞里的更深、更密。齿痕上有涸的血迹,不知道是老鼠的还是人的。

赵铁山把一绳子系在李寻舟腰上,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地缝里黑,走散了找不到。系着绳子,你往左我往左,你往右我往右。你死了,我拉你出去。我死了,你拉我出去。”

“我拉不动你。”李寻舟说。赵铁山比他重一倍。

“那就一起死。”

两人侧身挤进地缝。

地缝里的空气又又闷,混着老鼠的臭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像是什么东西烂了很久。脚下全是碎石和鼠粪,踩上去吱吱作响。头顶的岩壁很低,李寻舟弯着腰才能通过,赵铁山几乎要趴着走。元祖令的青光照亮了前面一小片地方,光晕的边缘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那种黑暗不是普通的黑,是活的黑——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盯着他们,不动,不看,等着。

“少主,前面有东西。”赵铁山的声音压得很低。

李寻舟也感觉到了。不是灵识,是直觉。一种本能的、刻在骨头里的恐惧,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元祖令在他手里微微发烫,青光比刚才亮了一些。

“是鼠王。”他说,“它在看我们。”

继续往前走了大约五十步,地缝突然变宽了。两侧的岩壁向外扩开,头顶的岩石也升高了,从弯腰变成低头,从低头变成直立。李寻舟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元祖令的青光照亮了周围的环境——这是一个天然的地下洞,比矿洞里的空洞大两三倍,洞顶有钟石,地上有石笋。钟石和石笋上全是齿痕,老鼠把这里当成了磨牙的地方。洞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鼠粪,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粪堆里有一些白色的东西——骨头。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骨头,也不知道死了多久。

赵铁山蹲下来,捡起一骨头看了看。“人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手指骨,成年人的。被啃得很净,连骨髓都吸了。”

李寻舟看了一眼那骨头,没有说话。他把元祖令举高,让青光往洞深处照。洞深处有一只老鼠。那只老鼠蹲在洞最深处的石台上,浑身漆黑,体型像一头小牛犊。两颗门牙从下颚翻出来,像两把匕首。它的眼睛是金色的,在元祖令的青光中微微眯了起来。铁齿鼠王。

鼠王看着李寻舟,一动不动。李寻舟看着鼠王,也一动不动。一人一鼠,隔着几十步远,对视了大约五秒。鼠王没有叫,没有动,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图。它就那么蹲在石台上,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李寻舟,像在看一个不太理解的东西。

赵铁山的手按在剑柄上。“少主,它为什么不动?”

李寻舟没有回答。他在看鼠王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饥饿,什么都没有。不是情感,是评估。鼠王在评估他,评估他的实力,评估他的威胁,评估他值不值得动手。元祖令在发光,金丹老祖的气息在洞里弥漫。鼠王感知到了这股气息,但它不怕了。上一次在矿洞空洞里,它看到元祖令的青光就跑了。这一次没有,它蹲在那里,看着李寻舟,一动不动。它在等。等元祖令的气息消散,等李寻舟放松警惕,等一个合适的机会。二阶妖兽的智慧比一阶高得多,它知道什么时候该跑,什么时候该等,什么时候该动手。

它在等李寻舟先动。

“退。”李寻舟说。

两人从地缝里退出来的时候,鼠王没有追。它蹲在石台上,看着那团青光一点一点地远去,一点一点地缩小,最后消失在黑暗中。洞里重新陷入了黑暗。只有鼠王的金色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像两盏不会熄灭的灯。

从地缝里出来,李寻舟在矿洞空洞里坐了很久。赵铁山坐在他旁边,两人都不说话。煤油灯挂在洞壁上,灯芯烧得滋滋响,火苗一跳一跳地摇。元祖令放在李寻舟膝盖上,青光比进洞之前黯淡了一些。

“少主,那畜生不怕了。”

“嗯。”

“它上次跑,是因为第一次见到元祖令的光,吓着了。这次见多了,不怕了。下次再见,就该扑上来了。”

“嗯。”

“我们不能等它扑上来。”

李寻舟把元祖令收进怀里,站了起来。“不扑上来,就打不赢。它扑上来,我们才有机会。二阶妖兽主动攻击的时候,防御最弱。那时候它,比等它蹲在石台上容易得多。”

赵铁山愣住了。“你是说——你故意去招惹它?你故意去让它看到元祖令的光?你故意去让它知道你不怕它?”

“让它知道有人不怕它,它才会着急。着急了,才会犯错。”李寻舟拿起煤油灯,“下次进洞,王。”

修真历一三七二年,二月初六。

李寻舟把所有人召集到元祖令前。不是开会,是通知。

“三天后,进矿洞,鼠王。”

没有人说话。李渊桥的笔停在账本上,一滴墨落下来,在纸上洇开一个黑色的圆。李寻道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李渊实坐在人群后面,腿还肿着,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哭过还是没睡好。郝青禾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手在微微发抖。李寻薇抱着她的腿,把脸埋在她的围裙里,一声不吭。

“去的人:我,韩平,赵铁山,李寻道。四个人,够了。人多了不是好事,在地缝里施展不开。人少了不行,压不住鼠群。”李寻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进去之后,谷地里的事李渊桥说了算。渊桥叔,你是渊字辈最后一个男人了。李家交给你,我放心。”

李渊桥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挤出一个字:“嗯。”

“寻道哥,你跟我进去。”

李寻道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

“青禾嫂子。”李寻舟看向灶房的方向,“寻道哥要是回不来,孩子你生下来,姓李。李家养。”

郝青禾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任泪水在脸上流。“孩子有名字吗?”

“有。不论男女,都叫李正源。源泉的源。李家的源头在南荒,不在青州。李家的在南荒,不在青州。李家的人在南荒活着,死了埋在南荒,不在青州。”

李寻道站在那里,腰杆笔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嘴唇在发抖,但没有哭。他想说青禾等我回来,想说孩子出生的时候我一定在身边,想说很多很多话。但他什么都没有说。不是不想说,是怕说了就舍不得走了。

李寻薇从郝青禾身后探出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哥哥,你回来。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你不会死。”

“我不会死。”李寻舟蹲下来,平视着妹妹的眼睛,“哥哥答应你,一定回来。”

“你骗人。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你吐了好多血。”

“这次不会。”

“真的?”

“真的。”

李寻舟把李寻薇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小姑娘轻得像一只猫,没有重量。

南荒的夜风吹过谷地,吹得元祖令的青光微微摇晃。李寻舟抱着妹妹站在那里,看着谷地里的每一个人。三十八个人,三十八双眼睛,三十八颗心。南荒的夜空很高,星星很亮。北边有一颗星星特别亮,是北极星。那颗星星在青州也能看到,在南荒也能看到。无论你走到哪里,它都在那里。

家在北方,但在南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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